第234章



1780年4月。

鵝卵石路上,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馬蹄聲,一輛巴黎最時興樣式的馬車搖晃着朝巴黎方向走。

“上一次到巴黎已經是20多年前的事了。”馬車裏傳來一個老人的精神的聲音。

“故地重遊,我猜景色變化一定很大。”回答他的是一個青年人。雖然已經有39歲,但他的面相比看起來要年輕許多。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老人——渾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苟,那頂保養得極其漂亮的假發上,撲着均勻的香粉,身上噴着上好的香水,不像一個快要70的老人,倒像是極欲在情人面前表現自己的時髦小年輕。

在出發前,老人就勸他做相似的打扮,還說:“在巴黎,如果不這麽打扮,就會被認爲粗鄙無禮。”

青年人隻是聳聳肩。

“我是來看人的,不是來讓人看的。”

話雖如此,他也明白在上流社會禮儀的重要性。連他的男仆在進入這個時尚之都時,都會多花一半的時間整理自己的儀容。

“适當打扮可以愉悅他人和自己的身心,”他說,“但把時間和金錢過度花費在這上面,就未免太過了,法國如果再這麽下去,就注定會衰落。”

他的口氣極大,而對面的人仿佛習以爲常:“您可能不知道,對外交家來說,時尚也是一種武裝。”

“你是說,兩國外交家針鋒相對時,最大的倚仗不是國家的力量,而是穿着打扮嗎?”

“我想說的是,國力短時間内無法提升,穿着打扮卻可以在短時間内讓一個外交家看起來底氣十足,好像手裏永遠揣着一副好牌的樣子。您玩過英雄殺吧?”

青年搖頭。他知道這種源自巴黎的卡牌在全歐洲的年輕人中間很流行;但他自認過了那種年紀,也不打算嘗試太花時間的遊戲。

老人說:“唉。依我看,您母親之所以硬要把我塞進您的行程裏,就是要讓我帶您多玩一玩的。”

“……”

“我知道您對我有意見。在您眼中我大概是您母親的走狗。”

“沒這回事。”青年正色道,“您制定的外交政策,以及靈活的外交手段,都讓我相當敬佩。”

“但我還是那個被您母親派到您身邊看着您的混蛋,不是嗎?”

“……我不關心。我隻想知道這兩年關于法國的種種傳言是不是真的。”青年微一皺眉,“妹妹嫁來法國時我就很不看好。法國雖然是傳統強國,但下滑的趨勢很明顯;路易十六上台之後就更加了;4年前,饑荒的平民竟然圍困了凡爾賽宮!連農業都出問題的國家,就跟建造在流沙上的房子一樣危險。

老人隻是微笑。在他年輕的時候,法國就是強大的象征,誰也看不到他衰落的遠景。

“但自那之後,法國居然又出現了複蘇的迹象——裏面或許有什麽門道。”青年深思着道。

老人提醒:“傳言說,您妹妹在其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據說她明裏暗裏控制了朝廷,而路易十六也放任着她。”

“實在是難以置信。她從小隻喜歡洋娃娃和漂亮衣服,對政治半點興趣都沒有。我看是傳言誇大了,”青年搖頭,“人們總是特别喜歡這種奇情故事。我倒是很想見一見郎巴爾夫人。一個女性以一己之力創立龐大的商業王國,即便是有一國王後做靠山,也是很困難的。她一定是不輸給我母親的傳奇女性。”

“衆人都說,如果能娶到郎巴爾夫人,那就跟娶到一個國家的唯一女繼承人差不多。她和您也隻相差9歲……”

青年表情一凝,擺手:“我不想讨論這個話題。”

他經曆過兩次婚姻;兩任妻子都不幸早逝;連第一次婚姻中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女兒都已經在10年前早夭。對家庭生活他已經不存什麽奢望了;幸好他的弟弟子女衆多,也都相當健康,偌大家業不至于無人繼承。

進城後他們在一個酒店登記入住。

“這種高級酒店算是新鮮東西,”老考尼茨說,“我當年來的時候就沒有。”

服務生對他們畢恭畢敬:“法爾肯施泰因(in)伯爵和考尼茨閣下,需要幫兩位把行李搬上樓嗎?”

伯爵沒有做聲。他還不太習慣這個化名——他的真名是約瑟夫,也就是如今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約瑟夫二世。

考尼茨沖他們的仆從吩咐了幾聲。

這位老人也不是簡單人物——他是特蕾西亞皇太後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執掌奧地利外交事務的重臣。

回房間簡單休息了一會兒,他們便又出門了。

酒店門口有人殷勤地詢問是否要租馬車,但失望而歸。他們的馬車是從奧地利帶過來的;何況在馬車上颠簸許久,現在更想走一走。

兩個小時後,他們灰頭土臉地回來。

“空氣簡直太臭了,塵土也太大了,天空都是灰色的。”約瑟夫抱怨道。

連對法國一直有好感的老考尼茨也默不作聲。

曾經巴黎也不全是幹淨漂亮的,但主要是在工人區。那兒人口衆多,各種垃圾和排洩物到處堆放,味道令人難以形容。

現在垃圾的情況倒是好了很多,看得出來市政府下了一番功夫整治——專門規劃的垃圾區,專人負責的清潔工作,還有不遺餘力的傳單宣傳。自從著名醫生詹納公開宣布了霍亂、黑死病等傳染疾病與污物污染水源、滋生的老鼠有關後,民衆對集中放置垃圾和排洩物的配合度就高了很多。

但取代局部地方的惡臭的是整個城市上空若隐若現但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

約瑟夫招來酒店的而一個服務生,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在郊區的工廠,”服務生笑着回答,“燒的煤太多。我有個親戚在那邊工作,聽說工廠裏的技術員說,煤和炭都是一個東西,本身燒起來沒有味道,但是煤裏雜質太多,有……硫磺之類的東西,就很難聞了。塵土也是因爲這個。隻要多住一天,就會習慣了;我們巴黎人都聞不出來。”

習慣就好?青年伯爵面色不虞。他總覺得這不單單是習慣的問題;長期聞着這樣的味道,會不會對身體不好?

“其實空氣不是大問題,水才是。”服務生也是個熱情多話的人,“原先上遊有幾家皮革廠和化學工廠,水質就已經夠嗆了;後來還是法院出了命令,所有新工廠都隻能安置在下遊;上遊的也能搬就搬。聽說從巴黎流出的水幾十公裏都不能用,一個村莊爲此不得不集體搬走。”

“我看大街上流浪漢不多,都去哪兒了?”

“大部分都到工廠裏工作了;還有一些被‘勸’到習藝所裏。實在屢教不改的,都被弄到南方去開墾荒地,就誰也不敢遊手好閑了。”服務生大約在酒店這個南北客人彙聚的地方工作了很久,消息十分靈通。

“巴黎的孩子倒是不少。”

“哦!這大概是因爲天花疫苗?”連服務生自己都沒注意過這個細節,“聽說感染的人少了很多——我有個親戚的親戚在王後圖書館工作,這是他跟我說的。”他胸一挺,仿佛與有榮焉。

約瑟夫被觸動了心事,表情有些不自然;老考尼茨見狀,代他給了服務生小費。

約瑟夫的第二任妻子死于天花。事實上夫妻間的感情不好;雖然妻子努力地想親近他,但他發現兩人之間沒有共同話題,因此表現得非常冷淡。也正因爲這樣,在她去世之後,他才會耿耿于懷這麽久——如果當初對她更好一些就好了。

他還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死于天花,另外一個因爲天花毀容——如果這沒有發生,她本可能嫁給路易十五續弦,現在該坐在法國王太後的位置上。

考尼茨有心安慰,但也不好開口。天花給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帶來不少悲劇;然而無意中确保了約瑟夫二世的繼承權。

他死去的弟弟查爾斯和他相差4歲,是女王夫婦最喜歡的孩子,也是他們繼承神聖羅馬帝國皇位之後出生的第一個兒子。查爾斯很是針對長兄,多次聲稱自己比他更适合繼承皇位,約瑟夫甚至考慮過讓位。不過這場兄弟争鬥在還沒引發更大沖突前,以主的召喚終結。這或許也是上帝的安排吧。

回過神來,約瑟夫清了清喉嚨。

“勞動人口的增長對一個國家至關重要,”他評論道,“而孩子是一個國家的未來。”

原曆史中提出應該抑制人口增長的馬爾薩斯,現在剛剛14歲,住在英國;假如32歲的他穿越回來,恰巧聽到約瑟夫的說法,說不定會不以爲然。

馬爾薩斯理論認爲:人口按幾何級數增長而生活資源隻能按算術級數增長,所以應當采取措施遏制人口出生率。

在戰争、瘟疫、饑荒肆虐的中世紀,歐洲人口的總體增長率極低,有些地方甚至是負增長。

進入18世紀,雖然威脅人類的災難幽靈仍在盤桓,但人口總算進入了恢複期。

特别是世紀末,随着工業革命的帶動,英國人口增長率節節攀升;這就是馬爾薩斯提出他劃時代的人口理論的背景。

現如今,在瑪麗這隻蝴蝶的影響下,法國人口也在快速增長。

不過,就算馬爾薩斯将著作捧在她面前,她大概也不會理會太多。

馬爾薩斯理論的重大突破在于以數學模型的方法去解釋社會問題。

但現實中,人口并非如他理論所說的,呈幾何級數增長;生活資源也并非他想象的那樣,隻能以算術級數增長。作爲穿越者,瑪麗很清楚,工業化給人類帶來的重大影響之一,就是生活資源的增速超過了人口增速;否則以農業時代的水平,根本無法養活地球後來的70多億人。

将來有一天,控制生育可能勢在必行,但在瑪麗的時代,還不必考慮這個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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