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仆說有一個不認識的女士想要見他的時候，約瑟夫二世本打算直接打發走。但轉念一想，今天是妹妹的案子開庭的日子，假如妹妹有事派人來找，他這一不見，說不定就耽誤了要事。

“陛下，德·拉·莫特子爵夫人到。”男仆将人帶到會客室，在門口報告。

拉·莫特夫人一行過禮，便印證了約瑟夫的猜想：“是王後陛下派我來的。您有危險！千萬不能再繼續待在這兒了！”

“危險？我能有什麽危險？庭審進行得怎麽樣了？”

“很不好。國王相信王後和奧地利派來的間諜勾結，出賣法國呢！他已經在調集軍隊，準備對付王後了。我看他們很快也會到這裏來！請您趕快離開這裏吧！”

“什麽！勾結間諜？”約瑟夫站起身來，原地踱了兩步。現在他算是明白爲什麽他的真實身份會突然在凡爾賽宮裏傳開了。一個涉嫌勾結外國的王後，而剛好她的哥哥秘密地訪問當地。還有比這更巧的事嗎？

“我沒有什麽危險，”他沉思着說，“我畢竟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他們不敢拿我怎樣。至多軟禁起來，等事情過後驅逐出境。但我妹妹就危險了。我得去救她。”

“王後那邊她另有安排。何況如果您在這時候參與進來，隻會讓她的處境更難堪呀。如果您落在敵人手裏，就變成了要挾王後的人質，令她施展不開手腳。”

見她說話調理分明，思路清楚，約瑟夫意外之餘又有些感慨。都說他的妹妹厲害，确實不無道理；連身邊的人都有這樣的素質。

他沒想到，她從頭到尾都是假冒的。

一聽王後出了這樣的事，她便聯想起在凡爾賽宮聽到的那些消息，心中盤算起來。

她可以把這消息帶給羅昂主教，再騙他一筆，但又想到王後看上去是要失勢，假如主教不願再讨好王後，說不定還反要追究她那筆巨款的下落。

如果換一換，在肯定會關心王後的人身上試一把，說不能有奇效。

拿定主意，她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

那邊約瑟夫已經想好了：“我要是這時候逃走，就坐實了他們對妹妹的指控。我在法國人手裏，他們不敢處置，當然也要挾不了誰了。倒是考尼茨和梅西，最好都離開避一避風頭。”

搞外交的順帶搞間諜，這樣的曆史太過悠久，即便不知道庭審上的細節，約瑟夫也能猜到首先被牽連的會是梅西。考尼茨主管外交多年，又是梅西的恩師，亦容易牽扯進來。法國人雖然動不了身爲皇帝的他，但是以間諜事件爲由處置這兩人還是可以的。

想到這裏，他不再耽擱，随意向拉·莫特夫人道一句謝，便請她自便。自己則回了起居室，吩咐侍從立刻去通知兩人。

拉·莫特夫人氣得七竅生煙，心裏暗罵摳門。她大老遠地跑過來，還沒來得及口吐蓮花施展騙術，就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一邊，甚至連跑腿的打賞都沒有一個子兒。這還是做皇帝的氣度嗎！

越想越不甘心，見會客室的茶幾上淩亂地放着幾張手稿，房裏沒人，便抽走塞進自己懷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說什麽？”阿揚公爵從椅子上跳起來，“西岱島被包圍了？國王和王後還在那兒嗎？”

他最初沒有想到是沖着王後去，還以爲是有人叛亂。無論如何，保衛王室都是職責。他一邊下令召集部下，一邊叫人去請其他指揮官商議。

說實話，如果獨自出戰的話，他心裏有些犯怵。平日裏他的興趣都在化學研究上，至于在軍隊裏的工作，也算盡忠職守，但絕稱不上出衆。和平時期看看家門還可以，真打起仗來，不免有些底氣不足。

不一會兒，二連指揮官卡翁親王便到了。看着這位戰鬥經驗豐富的家族連襟，他心裏安定許多。

兩人正準備商議些對策，忽然副官急匆匆進來報告：“貴族騎兵隊派人來通報消息！”

他們忙讓人進來。

“我們指揮官也聽說了西岱島的事。據說是孔代親王、孔蒂親王對王後幹涉政權不滿，要發動政變，逼王後交出所有權利，到修道院去‘休養’。”

“豈有此理！”阿揚大怒，“國王和王後之間的事，哪容得下别人指手畫腳？何況還用這種叛逆的方式！”

卡翁點頭：“這可不能坐視不管。再者，那些人打着反王後的旗号，卻連國王一起包圍了，目的恐怕不單純。”

“我們準備前去西岱島救援，”阿揚說，“回去告訴你們指揮官，在路上會合。”

“這……兩位閣下确定要這麽做嗎？”穿着大紅色金邊制服的來使擔憂地說，“兩位親王已經派使者見了三連的維勒魯瓦公爵和四連的博蒙特公爵，承諾隻要保持中立，就不會受到任何攻擊。兩位公爵已經同意了。”

卡翁心頭一緊，敲敲把手按在劍柄上，面上更客氣了幾分：“這是真的？那麽我們最好再認真考慮考慮……你們指揮官怎麽想？”

“他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那麽我和阿揚公爵要先商議一下。”

說完就把對方請出去。

“卡翁公爵，這有什麽好考慮的？”阿揚責備道，“我們和王後都在同一條船上，就算今天他們信守約定不攻擊我們，回頭王後倒了，我們也免不了被清算。”

“我們知道這一點，對方難道不知道嗎？貴族騎兵隊的指揮官是三年前剛剛提拔的，推薦他的人就是孔代親王。他父親是老孔代親王的部下，戰場上曾經被老親王救過。再者說，如果不是那邊的人，他怎麽知道這麽多内情？”

“你是說……”阿揚身體一震。

“準備好你的槍和劍吧。這些人不是來商量的，而是來探路的。”

阿揚也不遲疑，吩咐副官：“立刻把他們抓起來！”

然而副官領命離開，就聽到營地一陣騷亂。

原來趁着大家對他們沒有防備心，騎兵隊其中一個借口解手，跑到倉庫放了一把大火，而後趁亂逃跑。

阿揚大駭，也不顧追捕那些人，立刻把救火的士兵帶離。倉庫裏存着彈藥，身爲化學家，他很清楚火勢蔓延的後果。反正隻是一座連級營地，不如就此放棄。

卡翁也同意這種做法，理由不盡相同：放火怕隻是第一步，如果他是敵人，一定會趁亂發動進攻。與其手忙腳亂地救火，不如立刻組織起來，防備可能的突襲。

第二連的營地很近，幸好沒有發生亂子。他們才剛轉移，就聽到了連續的爆炸聲。遠遠看去，黑煙和火光不止，假如是晚上，恐怕會染紅半邊天空。

還沒安頓好，有人來報：

“騎兵隊到了，看樣子準備進攻我們！”

“人數呢？”

“看起來大約有600多人！”

“我們的兩倍……”阿揚咋舌。

與此同時，法蘭西近衛軍的第三營也受到了攻擊。貝爾蒂埃以及麾下800多人被堵截在營地出口。

另外，駐紮在凡爾賽鎮上的奧地利衛隊也面臨險境。

以王後從娘家帶來的衛隊爲基礎，吸納了一些當地人，瑪麗組建了屬于自己的約200人的軍隊；主要任務是保衛研究所、圖書館等地。

孔蒂知道如果攻擊這些地方，會得罪知識界，便令騎兵隊分出一個營，埋伏在路上。當奧地利衛隊得知西岱島被圍困的消息前去支援時，遭到了伏擊。

西岱島。

在這個不到2萬平方米的河心島上，不隻有巴黎法院，還有警察局和監獄，更有大名鼎鼎的巴黎聖母院。

它同外界共有8座橋相連，其中一座通往東面的聖路易島。

在本納裏奧的安排下，瑞士近衛軍的士兵一口氣炸掉了南面4座，将另外幾座封鎖起來，設置了層層路障，爲的是延緩援軍到來的時間。

500名士兵包圍了小小的巴黎法院；嗓門大的士兵用擴音喇叭對内喊話，要求王後無條件投降。

沙特爾眼皮子直跳，不太和善地問本納裏奧：“爲什麽不直接攻進去，把王後抓起來？”

“國王陛下還在裏面呢！”留着兩撇小胡子的近衛隊司令理所當然地回答，“假如沖撞了陛下怎麽辦？再說了，王後怎麽說也是一位身份高貴的女士，即便和我們立場不同，也應該禮貌對待。”

沙特爾隻得轉而去求助艾吉永：“這樣磨磨蹭蹭下去，如果出了變故怎麽辦？閣下能不能去勸一勸那個滿腦子塞滿了不合時宜的‘騎士精神’的家夥？”

“你以爲我不希望快點動手？”艾吉永臉色也不太好看，“現在手中有兵的是他。”

“孔代和孔蒂也都放任不管？”

“他們都不想做下令沖進去的人。想想他們爲什麽不肯讓貴族騎兵隊來這裏。雖然他們口頭上的理由是騎兵不适合巷戰，但那些小心思逃不過我的眼睛。”

“事到如今，還想着找退路？如果失敗，他們以爲誰會聽他們解釋？”

“因爲普羅旺斯伯爵還沒有明确地答複。如果他給一個準話，他們就能放開手腳了。換了國王，那頂王冠也還是落在波旁家手上，他們沒什麽好介意的；但如果普羅旺斯現在不站出來表明态度，等當上國王後過河拆橋，也不是不可能的。”

沙特爾欲言又止。

艾吉永幾乎能讀到他的想法：如果他的繼承順位排得更靠前一些，哪還有這麽多麻煩事？

“我們用桌椅闆凳之類的東西搭建了一些障礙物，”博伊報告，“士兵分小隊埋伏在有利地形，敵人絕對攻不進來！”

“槍械彈藥都有多少？”

博伊一頓，“每人有一把長□□，一袋紙殼子彈，以及四把已裝彈的随身□□。”

本以爲隻是一趟例行任務，護衛國王夫婦出行的瑞士百人隊并沒有多攜帶彈藥。相比之下，敵人以有心算無心，彈藥必定是充足的。

“但我們還可以拼刺刀。”博伊補充。

不管後世“拼刺刀”這一說法是用來表明和敵人死戰的決心、還是用來諷刺武器的落後的，在這個時代，拼刺刀仍然是行之有效的戰術。

尤其是在建築内部進行打鬥，子彈的射程優勢被壓縮到最小，冷兵器的快捷靈敏也能緻命。

“敵人是你們的五倍。”

博伊從她的語氣中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挺胸敬禮：“陛下可以放心，瑞士百人隊一定拼死保衛您的！”

瑪麗感激地一笑：“你的忠誠果敢，早就不需要向我證明了。但無謂的犧牲如果可以避免，就最好能夠避免。”

“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沒什麽。等我去跟國王談一談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幾千人就能搞兵變，說出來大家可能不信。放在中國簡直找死。

*卡翁親王：charles-justebeauvau-

*維勒魯瓦公爵：gabriel　louis　franoisneufvillevilleroy

*博蒙特公爵：charles　franois　christianmontmorency-luxemb,　princetingry,　ducbeaum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