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當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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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朗巴爾夫人又隻打哈哈,不說願意,隻岔開話題不談,艾吉永夫人還有什麽不明白。

不想兒子娶她是一回事,被對方拒絕卻是另一回事,公爵夫人越想越生氣,臉色烏黑地告辭離開。

出門時,看到一團團包圍的騎兵隊士兵,不由得冷笑:“拒絕?我看你怎麽拒絕得了!王後倒台,還有誰能保得了你?”

原本艾吉永就沒打算給朗巴爾選擇的餘地,不過是看她吃軟的還是吃硬的。

“既然禮貌不行,那就動武吧。”

夜裏騎兵隊就闖了進去,以搜查王後罪證的名義将行館翻了一遍,搜刮不少金銀首飾,還砸了好幾個東方來的瓷瓶,哪還有貴族的模樣,活脫脫的流氓盜匪;朗巴爾的老管家氣得昏了過去。

朗巴爾先冷冷看着他們胡鬧,後來忙着寬慰管家。

“那點錢财都不重要,損失了再賺回來就是,何必那麽在意呢?”

朗巴爾住處很多,凡爾賽宮或小特裏亞農宮都有她的房間,在巴黎還有幾處行館,這隻是其中一處,并沒有什麽真正重要的東西。

管家紅着眼說:“我不是在意損失的東西,而是怕。看看他們餓狼一樣的眼睛!今天他們搶了一點東西,嘗到了甜頭,既無人阻止又沒有受到懲罰,明天他們就會更貪心,想拿的更多,甚至要搶人。這裏這麽多女眷,我擔心……”

他年過半百,曆經世事,深知人心能夠變得多麽極端。

朗巴爾點頭:“的确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巴黎出了大變故,風聲瞬間傳遍,各式各樣的謠言也有了茁壯生長的舞台。不過,無論各人站在哪一邊的立場上,有一個共識大家都清楚:今夜不宜出門,最好早早關閉門戶,倒頭大睡,以免惹禍上身。

有名的沙龍女主人夏尼夫人也停了今夜的活動,在家中休息。不過,還是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匆匆到訪。

“陛下!”夏尼在門廳迎候,“還好您平安無事。”

瑪麗在城中也有幾處房産,但這個時候都相當危險。她與夏尼表面上隻是點頭之交,來這裏躲避反而讓人意想不到。

陪伴她的還有雅諾。至于費爾森、博蒙特兩位仗義朋友,被他以“太過引人注目”爲由早早打發回瑞典大使館了——他們與王後交好,也是人所共知。

瑪麗隻會在這裏歇腳一夜;明天她将轉移到一個更爲隐蔽的安全屋。

“現在各處都是什麽情況?”簡短休整之後,瑪麗問夏尼,“我相信你一定收集到了不少信息。國王回凡爾賽宮了嗎?”

“還沒有。他們把他送到了杜伊勒裏宮。”

“意料之中。不管用什麽借口都好,艾吉永不會輕易放他回去。”

“首相閣下、舒瓦瑟爾公爵都等着跟他搶奪國王的控制權呢。說不定艾吉永正盤算着恢複杜伊勒裏宮的王宮地位。”雅諾笑道。

這座宮殿也有相當長的曆史,多位國王常住于比。它與盧浮宮相連,後世因動亂被縱火焚毀,差點還殃及盧浮宮。此時它仍然壯美富麗,不失其王室宮廷的地位;假如國王搬回這裏執政,明面上沒有多大問題。

——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孽緣,後世大革命發生之後,國王一家也被迫搬到了杜伊勒裏宮。

“凡爾賽宮情況怎樣?小洛蒂呢?”

“艾吉永等人盡量回避那裏。那畢竟是權貴聚集的地方,現階段他們不希望樹敵過多。公主殿下一切安好。”

“嗯。朗巴爾那邊呢?”

“按計劃轉移了重要文件,但也有意外……咳咳。”

夏尼将艾吉永的打算說出來,瑪麗睜大眼睛。

“真是無恥!”

雅諾哈哈大笑:“他們真以爲朗巴爾夫人今天掙來的一切都隻靠王後呢!像她這樣的女性,即便迫不得已結了婚,也能在婚後将丈夫治得服服帖帖,反過來用小子去要挾老子。”

瑪麗想想小艾吉永那性格,臉上的陰雲不由得變成幾分戲谑,“即便她點頭答應結婚,小艾吉永恐怕也會抗争到底,直接離家出走都是可能的。她那邊你繼續留意,”她吩咐夏尼,“需要幫忙時就幫一把。不過她大概能自己解決。

“我兄長呢?”

“皇帝陛下、考尼茨和梅西都不見蹤影。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得到消息,我的人趕去的時候他們竟然已經離開。”作爲地頭蛇,竟然比外國人還慢了一步,夏尼心中的郁悶可想而知——她不知道其中還有一位莫拉特夫人的作用。

“巧合的事常有。說說軍隊的情況吧。戰争大臣穆伊爲什麽一直沒有露面?我理解他爲國王着想,想将我拉下馬,但他竟然不在旁邊監督,放心讓艾吉永包圍我們,未免也太大意了。難道他認爲隻要本納裏奧在就沒有問題?”

如果穆伊在,多一股牽制艾吉永的力量,事态也不至于變得這麽複雜。

“穆伊伯爵不隻沒出現在高等法院;他沒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他‘剛巧’卧病在家。”

“‘剛巧’。”瑪麗冷笑。不管穆伊是出于别的理由裝病,還是被艾吉永坑了一把,既然他不出現,那就跟不存在沒兩樣了。

“奧地利衛隊被突襲,騎兵隊宣稱他們全軍覆沒。”夏尼低聲說。

瑪麗咬了咬嘴唇,“以步兵面對騎兵,又毫無防備,輸了是可以預料的事。不過,真的一個人也沒有逃出來?”

雅諾道:“我看這不過是騎兵隊放的大話,要不就是艾吉永故意說謊。槍的準頭您也是知道的,何況這個級别的作戰規模,戰鬥開始之後隻需要兩三次射擊,火·槍冒出的煙就會把戰場完全籠罩住,人影都看不到,幾乎就是盲射。奧地利衛隊的素質不差,一定有人能逃出來。”

夏尼道:“我一定讓人留意衛隊殘部的消息。”

瑪麗點點頭,緊繃的表情放松不少。

“貝爾蒂埃營被包圍後,主動出擊,大勝佩提率領的騎兵隊第一營。周圍人說炮聲隆隆,場面很是壯觀。到最後一次确認爲止,貝爾蒂埃正打算明天一早就率領部隊往巴黎趕。”

“這正是檢驗‘獨角獸’機動能力的時候,”瑪麗頗有幾分自豪,“格裏包瓦爾爲了讓火炮能夠在野戰中廣泛使用,花了不少心思。如果隻能在一個地方待着,威力再大的炮也隻能用來防禦。”

“阿揚公爵連的火藥庫被燒了之後,騎兵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一邊不能突圍,另一邊也不打算進攻,僵持不下。”

“艾吉永是看人下菜。奧地利衛隊是王後個人的部隊,所以他們肆無忌憚地攻擊;法蘭西近衛軍和法蘭西衛隊都是國王的部隊,他們便以圍困爲主。”

“這麽說,我現在隻有800人可以動用了。敵人呢?”

“有300騎兵被拖在阿揚公爵營地;800騎兵被貝爾蒂埃打敗,但至少四分之三逃走了,死傷的主要是沒有馬或者驢的侍從。隻是不知道逃走這些人有沒有士氣繼續戰鬥。讓我們假設他們都是勇氣和能力兼備的高貴軍人,”夏尼唇邊的笑容帶着跟嘴邊的話完全不同的含義,“那就還有500騎兵能戰鬥。”

“騎兵隊投入多少人襲擊奧地利衛隊?”雅諾問。

“看得出來艾吉永十分希望全殲他們,剩下的900騎全都投入了。”

“啧啧。我猜傷亡不多?”

“壓倒性的勝利。”

“那麽騎兵隊差不多還有1400騎能調用了。加上毫發無傷的瑞士近衛軍1000人。”

“800對2400——還沒有算上騎士侍從。”雅諾做了個鬼臉,“非常激動人心。”

待讨論告一段落,瑪麗見夏尼欲言又止,便問她還有什麽事。

“是關于羅伯斯庇爾……”

王後對這個年輕幕僚的器重人所共見。不是誰都能在17歲的年紀就受到重用。

“哦?如果他向艾吉永投誠,那沒有關系,這是我允許的;否則他肯定會吃不小苦頭。”

“不……事實上,他不見了。”

“不見了?怎麽不見的?”

“還不清楚,隻知道艾吉永沒有在高等法院裏抓到他,很可能跟您是一前一後逃走的。無論他人在哪裏,都沒有跟我們聯系。”

這個人身上還藏有更多事情。

“我知道了。”瑪麗的語氣平靜無波。

不知道爲什麽,她甚至有一種第二隻鞋落地的踏實感。畢竟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哪能簡簡單單順順利利地就被她收服?

與此同時,凡爾賽鎮上,學院區燈火通明。

“學院區”是鎮上居民對王後圖書館及王後學會研究基地的俗稱——這裏原本沒有學院,但他們已經習慣了進進出出的學生和學者,覺得也差不了多少。有人甚至将它與“雅典學院”聯系在一起。

兩年前,法蘭西應用科學研究院搬到這裏,使學院區終于名副其實。

年輕人精力旺盛,而學者們也有熬夜的習慣,附近的居民早就習慣了。因爲距離足夠遠,除了偶爾的爆炸和黑煙,他們的生活很少被打擾到。

但今夜的喧鬧不同以往,連民居裏準備休息的人都忍不住側目。要是平常,早就有人找上門抗議了;但考慮到今天巴黎發生的大事,他們隻能關窗蒙頭裝沒聽見。

學院區路網交錯,不過有兩條主幹路最寬闊;兩條路交會的地方,有一個大廣場,兩側有精美的花圃和茂密的大叔,中心還有聖女貞德像的藝術雕像噴泉。不隻是學院區的研究者們,附近居民也喜歡來這裏散步。

現在,廣場上聚滿了人;中心兩個相互對峙的小團體,空氣中滿是火藥味,仿佛一點就着——幸好,這隻是比喻意義的。外面圍着好幾圈人,表情舉動各不相同,有勸解的,有澆油的,也有冷笑的。

一輛馬車出現在學院區東側,以最快速度往圖書館飛馳。到了象牙白大理石雕刻的雅典娜像前,它停了下來。

圖書館館長範·普萊特幾乎是看見親人一樣迎了上去,攙着馬車上的客人下來。

“您總算來了!”

達朗貝爾已經從法蘭西科學院常務秘書的職位上退下來,但這不影響他在科學界執牛耳的地位。

跟在他後邊下來的,則是他的繼任者孔多塞。

單看年輕館長一眼,他就知道情況可能不妙。範·普萊特不停抹着額頭的汗,眼裏滿是焦慮,嘴唇幹燥得起皮。

“拉瓦錫院長和佛克洛伊院長在貞德廣場勸說很久了,快要頂不住了。”

拉瓦錫如今任應用科學研究院榮譽院長,具體庶務則由佛克洛伊負責。他們不是學術地位顯赫,就是身居管理要職,說的話有份量。相比之下,範·普萊特雖然在王後圖書館工作多年,但今年年初才剛接任老熱内,坐上館長位置,人又年輕,要樹立威信還有待時日。

“果然年輕人就是容易激動。再怎麽爲王後抱不平,也不能沖動行事。我們趕快過去,一定不能讓他們跑出去跟那些拿槍杆的人對着幹。如果奧地利衛隊還在,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

他露出不忍神情。衛隊平日駐守這裏,将治安維護得相當好,叫人安心。想到他們可能全軍覆沒,他頗多惋惜。

說罷,達朗貝爾就拉着孔多塞往廣場趕;範·普萊特臉上卻露出了些許尴尬。

“呃……”

“還有什麽難處嗎?”

“我們原先請您二位來,确實是怕他們太過激動。有人甚至揚言要去戰争部和海軍部講道理,還有人提議圍攻艾吉永的住所。但是後來情況有變——我們現在擔心他們自己會先打起來。”

“什麽?爲什麽?”

“想采取過激行動的隻有一部分人;還有一部分人看不下去,開口阻止他們,結果吵得一發不可收拾,怒火越來越盛。”

“原來還有人保持理智,萬幸。”

“不,另一派人……咳,他們認爲王後是罪有應得。”

達朗貝爾還以爲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不清楚。

“他們聽信謠言,認爲王後不做合格的妻子和母親,貪圖權力,将丈夫當做傀儡,實際上是奧地利的代言人。”

“聽信謠言?”達朗貝爾年輕時溫和親切,老了之後反而放得開,說的話毫不客氣,“不是心裏有這樣的想法,這群自負聰明的家夥會聽得進别人說的一句半句?”

孔代賽也忍不住搖頭:“他們就沒有想過,連這個‘學院區’,都是王後一手建立的?如果沒有王後,哪會有這麽寬松的環境,允許他們自由學習和研究?”

範·普萊特幹笑一聲,“學生不受贊助人的立場左右,有自己不同的想法,這也算好事。王後陛下不是常常說‘百花齊放’嗎?”想了想他又補充,“其實很多人對王後沒有什麽意見,隻是因爲前一段時間的那件事而遷怒——”

“那件事?”

“就是宣布允許女性報名實習生和研究員的事。”

三人沉默。片刻,達朗貝爾發話:

“王後的這個決定,我個人也不能完全理解。女性和一群男性一同學習、工作,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但絕不能因此忘恩負義。陛下畢竟爲法蘭西做了這麽多實事;如果這都不能赢得我們對她的信任,那還有什麽能?”

聖馬歇爾郊區的幾家工廠内,同樣燈火通明。

凡爾賽鎮的學院區燒着最新款的油燈,這裏的人卻是自己點燃了火把,烈烈焰舌在風中跳動,将一張張黝黑的臉蛋照地通紅發亮。

本應該過了下工時間,卻有許多女工自發留在這裏,焦急地等待消息。

“萬一王後陛下有需要我們的地方呢?我們得随時準備好呀。”

“是啊,經理,我能找到不錯的工作,多虧了王後開辦的習藝所,現在是報答她的時候了!”

“我弟弟去世後,侄子多虧了救濟院才熬過了最難的兩天,如果不是王後善心,他肯定沒辦法活着找到我家來……”

經理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口水幾乎把他淹沒,趕忙吹了一聲哨子。照着平常工作時的習慣,他們停了下來,聽經理發言。

“大家不要着急,我們跟你們一樣,也很關心王後陛下的境況。不說别的,假如王後真的被剝奪了權力,郎巴爾夫人也就沒有了靠山,工廠還怎麽開得下去?就是爲了大家的生計着想,我們也得期盼她越來越好。”

“是啊!”

“說的沒錯!”

“我已經派尼克打聽消息了——大家知道,他平常就是愛打聽事,是我們中最靈通的人。大家辛苦了一天,先去休息,吃點東西。你們不少人還要回家喂孩子呢!讓各組領班留下來就好。一等有了消息,假如真的有用得上大家的地方,領班會一個個通知你們。”

雖然如此,還是有一半人留了下來。

等到天光熄滅,黑沉沉的夜空籠罩整個巴黎之後,消息來了。

“什麽?!王後被捉起來,軟禁在杜伊勒裏宮?”

“什麽?!郎巴爾夫人的住處被士兵包圍了?還被逼嫁給一個小她十歲的毛孩子?”

“這種事怎麽能容忍?”一個粗胖的婦人挽起袖子,“我不管你們怎麽想,反正我們幾個姐妹要去把他們救出來。”

“我們也去!”

“叫上隔壁廠的。他們男人多!我剛剛看到那邊也有不少人沒走,應該跟我們一樣!”

“說走就走!”

經理張了張口,原想說幾句阻止的話,終于還是改了主意。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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