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九年





17八9年初夏。

連着下了兩天雨,大廳裏滿是泥濘的腳印,叫負責清掃的領班很是頭痛。

好在經理點了頭,允許他等今天的拍賣結束後,叫幾個小流浪兒來幫忙打掃。幾年之前,4、5蘇就能叫到幾個老實聽話的了,但如今至少得10蘇。工作機會多了,流浪的人少了,工錢自然也漲了。

“真的得再招個固定的人手,”趁着出來休息喘口氣的時候,他對一個要好的書記員抱怨起來,“地方還是這麽大,客人卻翻了一倍,光是一個上午清理出來的雜物都能堆滿一輛車。”

這是老生常談了,最開始書記員還會附和幾句,後來聽煩了,隻是裝聾作啞,或者借口離開。

今天卻不太一樣。

“今早經理叫文員去報社了,好像就是去登招聘啓事的。”

領班大喜,還要拉着再問幾句,書記員卻擺手,說得回去忙了。

他是真的忙。

客人是真的翻倍了。這些年景氣好,這個農産品大宗交易所的交易量也水漲船高;但不尋常的暴漲,是從上個月開始的。

得知好消息,領班哼起歌來,準備回去監督那些夥計有沒有趁機偷懶。

正大搖大擺地走進鐵門,身後傳來一聲吆喝,他回頭一看,是一輛帶藍色條紋的馬車。因爲進門的馬車太多,它獨辟蹊徑,想從鐵門邊上擠進來。

領班隻得讓到一邊,心裏暗罵:這些出租馬車的車夫就是粗暴,見縫就敢鑽。

巴黎現在有三家最大馬車行,也不知道最初是哪家的主意,爲了和另外兩家區别開來,一改原先純黑的樸實樣式,在顯眼地方塗上彩色條紋;另外兩家立刻效仿。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太記得馬車行的名字,平常隻叫小藍車、小紅車和小黃車。

馬車上下來一個人,領着男仆,付了車費。雖然他穿着巴黎時下流行的衣服款式,但見多識廣的領班一下就認出來,這不是巴黎人。

“大約是英國來的。”

他說不出爲什麽,隻是一種感覺。

“英國人的臉上就寫着那種刻薄。”*蘭西主義者如是說。

英國人阿瑟·楊一下馬車,就好奇地四處張望起來。

他是個農學家、遊記作家,來這裏不是爲了交易,而是觀察。一個多月以來,和他一樣僅僅爲了“看一看”而來的客人一直絡繹不絕。

畢竟,就在上個月,尊貴的王後陛下親自視察了這裏。

她穿着便裝,一開始沒有人認出來。直到差不多離去時,一位三級會議的代表先生才發現了她——9年前在會議開幕儀式即第一次大會上,國王夫婦曾經聯袂出席;4年前換屆,新任代表的第一次會議上,兩人又再次出席。

兩次出席,顯示王室對三級會議的重視,也暗暗傳達了一個信息:三級會議的權柄源于王室的授權。

畢竟是連任兩屆的代表先生,認出後沒有一驚一乍,隻告訴了同行的好友一聲,就忙不疊地過去見禮。沒想到消息傳開,竟然越來越多人圍過來。

隐藏在人群中的便衣衛兵立即出動;這下想隐瞞也瞞不住了。在嚴密保護下,王後很快離去;但餘波持續得更久。

大衆津津樂道,讨論得最熱烈的,就是王後爲什麽出現在那裏。

普通人聊完就過去了,政治家、商人,那些耳聰目明的人,就得考慮更多了。

作爲掌握着法蘭西的女人,王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深入解讀,有時甚至是過度解讀。王後也清楚這一點,這些年的出行也越來越慎重。

今年新年舉行過慶典之後,國王一家進行了例行出訪。

第一天在巴黎周圍随意選一個村落進行慰問。

第二天參觀巴黎市郊某家大型工廠,晚上參加某位重臣家的宴會。

第三天看望某教堂極其救濟院,并參加儀式;晚上則到某個劇場或音樂廳觀看一場演出。

這幾年可以說,除了地點選擇不同外,内容和形式都大同小異。

各個階層,各個方面,面面俱到。

外界則根據王室的行程安排——先後順序、停留時長——來猜測王後今年政策傾斜的方向和力度。

如今王後在一家農産品交易所出現,雖然沒亮明身份,但足以引起重視。

“也許她隻是覺得新鮮而已。”有人這麽說,但很快被嘲笑“天真”。

“這家交易所可能有什麽過人之處,也許很快會被樹立成模範典型;我是不是應該投資它?”有人這麽想。

“農産品價格政策可能會有新動作,但不知道是降價還是漲價。或許我應該趁現在多買進一些。”

怎麽揣測都是虛的。有關系的人跟交易所老闆打聽;沒有關系的人幹脆就來實地看看。客人暴漲,老闆笑得合不攏嘴;雖然人流未必都能完全換成交易量,但名氣打響就是好事。至于王後來之後問了什麽做了什麽,他一概裝聾作啞,半句不透露。

阿瑟·楊曾經在英國和愛爾蘭寫旅行見聞,集結出版之後小有名氣;兩年前到法國後,就一直四處旅行,爲自己的遊記積累素材。在關心的領域出了這樣的新聞,他是非來看看不可的。

農産品交易所對他來說毫不陌生,這家他也來過一次,與别的地方大同小異。

他沒有在大廳多做停留,便很快有人迎上來,問了他的姓名後,态度恭敬地請他到老闆辦公室。

“歡迎歡迎!”老闆笑臉相迎,“楊先生,我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sieur、這些稱呼,和an、dy一樣,原本隻能用來稱呼貴族。不過,從三級會議開始,第三等級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悄然提升,這些詞的使用範圍開始悄然擴大。保守派的報紙還曾經刊登文章,痛斥社會上“不分情況胡亂用詞”“連在面包店都能聽到夥計對客人亂叫一氣”。

楊摸摸自己的假發,對老闆的熱情有些莫名其妙。

“您來之前,不是跟朗巴爾夫人去過信嗎?夫人跟我打了招呼。隻要是您問的問題,除非實在是商業機密,其它的我都有問必答。”

他這才恍然大悟。

說來說去,他的法國之行出奇順利,就是因爲有朗巴爾夫人多方照應。他也沒想到能有這樣的榮幸,得到她的垂青;據說夫人說,是因爲她特别關心農業問題,希望有一個法國人以外的視角來審視法國的農業狀況。

他當然不知道,在原曆史中,他的這段遊記,爲後人研究大革命爆發前後的法國農村經濟狀況留下了珍貴詳實的研究資料。

很快,老闆将他引到了拍賣廳。

“這是王後陛下看的第一個地方。”老闆在門外低聲介紹。

一進拍賣廳,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跟人聲鼎沸的大廳不同,這裏必須保持安靜,爲此在建樓之初就在格局上做了特别安排:爲了隔音,拍賣廳被安排在最裏面的位置,與大廳之間隔着好幾間貴賓休息室。

以往農産品交易所沒什麽人參觀,進拍賣廳的基本都是爲了買賣,所以并不限制人員出入;後來看客多了,老闆隻好設了限制。今天如果不是由他領路,楊是進不來的。

這裏采用的拍賣方式,與大衆所知的奢侈品、收藏品的英式拍賣法不同,用的是“荷蘭式拍賣法”。

英式拍賣,是先報一個低價,買家交替加價,直到沒有别的競争者爲止;因爲喊價此起彼伏的緣故,場面看起來總是頗爲熱鬧,有時甚至硝煙味十足,很是好看。

荷式拍賣恰好相反。

拍賣師先報出一個最高價,假若無人應答,就每隔一段時間以固定幅度降價,直到有買家應價爲止。

如果有多個買家同時應價,才會相互競争加價。

另有一種情況——因爲這裏交易的是大宗農産品——買家隻購買定量的貨物,剩餘的他不要,那麽剩餘貨物就會繼續減價,直到再次有人應價爲止。

如果價格減到賣家指定的最低價,仍沒有賣完,拍賣也将結束。

這種拍賣形式,場面相當平靜;隻有拍賣師會定時報出不斷下降的價格,買家則大部分時候默不作聲,仿佛沒有什麽競争性。

其實煎熬都在内心。誰也不知道别人會在什麽時候應價,買家必須不斷自我拷問:假如應價應得早了,那就要多花一些錢;如果應晚了,萬一被别人買走了,或者先挑走了品質最好的一部分呢?

爲此,有人甚至專門花大價錢從荷蘭請來經驗豐富的競價師——

這種拍賣法,據說最初源自荷蘭的郁金香市場。美麗的花兒剛采摘時最新鮮,價格也最高;時間流逝,也就不得不降價了。後來,這種拍賣法逐漸沿用到鮮花以外的農産品交易上,也流傳出了低地國家。

作爲農學家,楊對其中因由并不陌生。

“陛下是對拍賣方式感興趣嗎?”他低聲問。

他猜想,像王後那樣的貴族,大概隻知道英式拍賣。

老闆搖頭:“陛下的想法不是我能看透的。不過她提了個建議。”

“是什麽?”

“她建議,在這裏設一座大鍾,不必拍賣師喊價,秒針每走一格,就降一定的價。買家就盯着鍾看,什麽時候覺得合适了就應價,拍賣師就根據應價時間确定成交價。”

說完,老闆露出惡趣味的笑容。

楊細細一想那個場景,不由得邊笑邊搖頭,心中暗想:這主意也太損了!這得把買家的精神繃得多緊張啊!

他們不知道,瑪麗的建議源自後世;她在電視上看到的鮮花交易比這還更緊張呐!每個買家面前一台聯網的操作台,液晶屏顯示的價格一刻也不停地下降,買家就在這裏操作買賣,眼睛一眨就是大筆款項大宗貨物,比玩電子遊戲還刺激。

撇開這些,楊問:“女王陛下還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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