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繼承者





當夏尼夫人知道羅伯斯庇爾被連夜召進宮時, 她并不意外。

得知這位現任人民黨黨鞭完好無損、神情自若地出了宮,她也不意外。

即便王後要處理他, 也不會挑在這樣一個餘波未消的時刻;反對派曾在小報上将羅伯斯庇爾形容成王後的一條狗, 即便如此,他也是一條重要的狗。

夏尼更好奇的是羅伯斯庇爾在王後面前說了什麽。夏尼是巴黎地下的蛛後,但自問也看不清此人。或許世界上唯一不認爲他心思難測的,隻有他那位好友小布羅意了。王後也同樣忌憚他――否則怎麽會命令她常年注意此人的動向?

“你知道我爲什麽召見你嗎?”瑪麗坐在辦公桌後, 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吩咐對方坐下。

“我猜, 您是爲了我給‘平等’菲利普出謀劃策的事召見我。”

瑪麗睨着他,冷淡的目光中帶了一絲意外:“你承認了。”

“我本來就打算向您報告這件事, 隻不過先前您忙于朗巴爾夫人的事,我不方便打擾。”

“哼。”瑪麗冷笑一聲, 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時沒有再說話。

他是毫不心虛的誠實者,還是太過高明的謊言家?

“那麽, 爲什麽?”

即便真如他所說, 先斬後奏仍是事實。

這不是什麽緊急狀況, 羅伯斯庇爾根本就是有意隐瞞在先。

羅伯斯庇爾微微低頭:“是爲了幫助您下定決心。”

瑪麗坐直上身, 眼睛眯了起來。

羅伯斯庇爾揚起頭, 挺胸道:“王後自己可以偏向任何一個階級, 卻不應該屬于任何一個階級。您所代表的王室,必須是一個超然的存在,一個各方利益的調節者。唯有如此,一個君主制國家之中才有真正的平等可言;也唯有如此, 君主才有存在的價值。”

瑪麗面上平靜,心中卻已經翻起了大浪。

她沒料到對方說出這番話來。

然而這個人說出這樣的話,她也不應該吃驚。

認爲君主應當處于超然地位,這種說法不算新鮮。

君主一直是貴族利益的代言人,又擁有絕大權力,千百年來亦持續存在;假如将君主制推翻,就意味着要另起爐竈地建立全新的體制。對瑪麗和郎巴爾兩人,現代政府的形态是什麽樣的,就跟一加一等于幾一樣是常識;但對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卻像是在無月無星的黑夜中摸索;對未來的暢想,就跟寫科幻小說差不多。

也難怪許多啓蒙學者更傾向于改良:寄希望于把君主“公器”化,讓君主變成天下人的君主,自然是比完全推倒重來要容易得多。

關鍵在于羅伯斯庇爾的後半句話。

雖隻是個簡單陳述,卻透着一股洶洶氣勢:如果不能超越各個階級,君主就應該消失。

這個想法,即便有人想到,也不會在法國公開說,更不敢在王後面前提。

羅伯斯庇爾不愧是在原曆史送她上斷頭台的那個人。

“你敢笃定我一定會公布改革新稅制的真正原因,而不是靠強硬手段阻止你的提案?”

“我沒有預測未來的本事,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自己向您提出公布真相的建議。沒想到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完全不需要再多費口舌。”

“那麽,如果朗巴爾夫人和你都沒能成功說服我,你又是怎麽打算?”

羅伯斯庇爾緊閉着嘴。

“再一次暗地行動,利用報紙或者傳單之類,直接向大衆公布?”

“沒有發生的事,我不會去想。我始終相信您會進行對自己、對大衆都最有利的選擇。”

“哼。”

瑪麗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擺擺手讓對方離開。

目送他的背影,瑪麗忍不住想,在這個人心中,他大約并不是她的下屬,也無所謂忠誠不忠誠。

他是另一個故事的主人公,理想大業則是故事的主線。

瑪麗于他,有時是幫助他事業的np,有時則是擋在路上的反派。

見瑪麗走進房間,路易迎了過去,交換了一個擁抱。

兩人的動作很輕;12歲的夏洛蒂和6歲的查理已經有自己的單獨房間,3歲的費迪則還不同。路易和瑪麗兩人的房間都各有一張小床,孩子在兩個房間裏換着睡――大部分時候是路易陪他。

當然,夫妻自然有不方便的時候;把孩子哄睡着後,兩人轉到另一個房間也就是了。

瑪麗在費迪額頭落下輕吻時,孩子半睡半醒地睜開眼,軟軟地喊她媽媽。或許是白天玩累了,瑪麗哄了幾句,他就又睡着了。

兩個大人攜手離開。路易見妻子心事重重,

臉色比平常凝重,便有意聊些閑話。

“我看費迪也差不多可以分房睡了。之前的孩子們都是快4歲時就分房了。”

“嗯,聽你的。”

想到這些年來,照顧孩子的事多交給了丈夫,她不禁又說:“辛苦你了。”

聽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路易輕笑:“不辛苦,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再說了,還有這麽多人幫着。”

他又打趣:“咱們的孩子可碰上好父母了。以前王室的女孩子都得送去修道院養大,男孩子則像是布娃娃,整天被貴族們看來看去、擺弄來擺弄去的。”

瑪麗不由得也笑起來。爲了樹立威儀、震懾貴族,波旁王室自太陽王起就使勁折騰貴族,同時也折騰自己。相比之下,在奧地利出生的瑪麗?安托瓦内特享受的就是如普通家庭一樣的自然親情。

如今,王權不必靠儀式來維系,瑪麗自然也不會讓自家人繼續遭罪。

“也不能讓孩子們一味不接觸外人;适當參加些社交活動,能培養氣質和自信。”

“當然了。我在想,不隻是和宮廷來往的這些人,還要帶孩子們去城市、鄉村都看看。夏洛特也到了可以走遠一些的年紀了。你嫁過來的時候隻比她現在大兩歲呢。”

瑪麗微愣,贊許地點頭。這些方面,路易比她想得遠。至于出行安全方面,自然也不會含糊。

“我們的孩子……将來會像我嗎?”

她略有感慨地發問,又像在自言自語。

“大家都說夏洛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是個漂亮的小美人。”

瑪麗笑了笑,又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查理和費迪。他們将來的政治理念,會是怎麽樣的呢?”

雖然她認爲女孩也能繼承君主,不過以一己之力對抗法國的傳統觀念還是太難。即便是繼承父業的特蕾西亞女王,也是在父親沒有其他子嗣的情況下才能争取的。

如無意外,路易十七将會是現在的長子查爾斯。但這個時代養大孩子不容易,費迪南德也有可能繼位。

自古以來,就有王權上親子反目的先例。假如查爾斯繼位,他會繼承她的理念嗎?

正是因爲有此疑慮,瑪麗才把目光投向了三級議會。這個人民黨,既是爲她服務的組織,也是溫和改良派的大本營,更是将來法國繼續改革的後備推動力量。

羅伯斯庇爾聰明、堅定,又很早就投效她,是最适合領導人民黨的人選。作爲制約,她特意安排原曆史中相對溫和的吉倫特派的西哀士作爲黨首,羅伯斯庇爾隻任黨鞭;不過,人民黨由誰實際管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位“斷頭台先生”另有志向,她其實早有心理準備。隻是真到了明确的這一天,她不禁也犯難了。羅伯斯庇爾作爲一把刀,實在太好用了;要是棄用了他,甚至隻是少用他,她對人民黨的操控力都可能要打個折扣。

人民黨如果能保持團結、發揮影響力,那麽她兒孫即便看不清大勢,貪圖小利想反對改革、開曆史的倒車,也要掂一掂自己的斤兩;但假如人民黨衰敗,無人能制約君主,則發生大革命隻是時間問題,斷頭台的鍘刀還将在王室一家頭上高懸。

他們是她的子孫呀。

“我們的孩子當然不會走回老路去。”

路易眼睛閃着光芒,說得斬釘截鐵,不像是安慰的說辭,倒像是極其笃信。

“爲什麽?”

“爲什麽不?”路易眼神滿是無奈和寵溺,像是在想她怎麽會有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你現在做的事,在許多人看來是打破了常規、颠覆了傳統。但等我們的孩子長大,這些事在他們眼裏,就變成了常規和傳統;如果他們不肯老老實實地保持現狀,也不大可能把陌生的舊賬翻出來,而是會自己鼓搗些新東西。”

瑪麗愣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幾乎笑出淚來:“對呀,說得對!”

她腦子裏擁着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的曆史,卻不如路易一個沒有龐雜知識負累的人想得通透。

曆史上那些自君主早期就開始的改革成果,細想起來,子孫幾乎沒有不繼承下去的。

瑪麗憂心忡忡謀劃着制約力量,内心深處真正擔心的,哪是什麽理念不合。

而是權力不合。

趙惠文王可沒有廢除胡服騎射,他隻是要殺趙武靈王而已。

雖然她不擔心兒子會做到極端的地步,但十年、二十年之後,她還處于權力鼎盛時期,兒子也有了獨立思想,正是最容易起沖突的時候。

“瑪麗?”

“沒什麽,我隻是想起曾聽說過的一句話:父母愛護子孫,就要爲他們做長久的打算。”

那就把不可控的控制起來吧。

時代已經逐漸不需要英雄君主,強出頭不是好事;她的後代,做國家機器的一個零件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嗯,實際上我個人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主義者。女主做這樣的決定,是性格使然。

不過篇幅所限,本文應該不會寫女主晚年;但根據“擔心發生的事總是會發生”定律,這一章就當交待結束之後的故事了[d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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