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個人啓程
裏托站在門口,看不到池染的表情。
可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是不好的,事實也的确如此。世上隻有嬰兒是哭笑無忌的,每一個人随着年齡的成長,世事的雕琢,他會變得越來越麻木越來越内斂,因爲經曆的東西太多,承受能力自然也變強了。
說起來很是諷刺,通常人們把這終不會哭不會笑的境界稱爲成熟的表現。
裏托就是個很成熟的人,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傷心的感覺了,可這一刻,他很傷心,相當的傷心。
但他終究是個成熟的人,他看着池染的背影,開口了,聲音靜得像是一汪水:
“今後,你打算怎麽辦?”
池染偏過頭來:“你什麽意思?”
裏托繼續道:“你應該還不到十歲吧。如今漢娜已經不在了,你一個人總得有個栖身之所,如果你願意,就來我的道場吧,我願收你爲入室弟子,把你當成我自己的孩子對待。我會好好栽培你,不管你想學什麽,我都教給你,絕不會虧待你。”
裏托的話讓池染感到一些詫異。
如果站在客觀的立場,這是一份天大的機緣,那些傳奇故事裏的主角往往都是得到某某世外高人的青眼相看,然後傾囊相授,若幹年後少年學成出師,一鳴驚人……
眼前這一幕與那些傳奇故事何其相似,但又天差地别。
裏托能夠說出這一番話,固然是因爲很欣賞池染的少年老成處世不驚。但真正決定性的原因,還是因爲漢娜吧。
所以池染如何能夠保持客觀!?
雖然他知道,現在點一下腦袋對他有天大的好處沒有絲毫壞處,可他還是搖頭了:
“我拒絕。”
“爲什麽?!你還這麽小,要如何生存下去?!”
池染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冰冷起來:
“這些都不需要你擔心。我隻知道,你沒殺漢娜,漢娜卻因你而死。我不會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但也不準備接受任何來自你的幫助。”
裏托一下子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這個還挂有淚痕的孩童,竟感到了壓力的存在。他歎了一口氣:
“也罷,你要堅持我也不強求。既然你不願意來我這裏,那,那就讓我爲漢娜料理料理後事吧……”
“不用了。”池染打斷裏托的話:“漢娜給我留下了足夠的錢财,她的後事自然有我料理,你若插手我怕她死都不瞑目。”
裏托無言以對,但他好像是不死心,不,不是不死心,而是他迫切的想要爲漢娜或者是池染做點兒什麽,如果什麽都不做,心中那團躁動之火會燒得他寝食難安。
“那你今後要去哪兒?有什麽打算麽?留不留在艾歐尼亞,如果不留我可以派人送你,保證你的安全……”
“夠了!裏托!”
池染再也忍受不住,一聲大喝打斷了裏托的絮叨。
“你和漢娜之間孰是孰非我不想再去計較,過往這所有的事我也不怪罪你,更怪罪不起。你我之間算是認識,可談不上有什麽深交,我也不想去深交。所以現在你在我這裏彰顯你的隆恩重惠,那是一種侮辱。我池染就是餓死,也不會吃這嗟來之食。”
池染怒目挺身,手臂像一杆标槍般筆直地指着門外的樓梯:
“你是名滿瓦洛蘭的一代劍聖,而我不過是一朝不保夕的黃稚小童,我們之間天差地别。可抛開這些大家都是男人,如果你想讓彼此都保留一點兒最起碼的尊嚴,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地方!”
這一刻面對瓦洛蘭最強的劍士,池染毫無懼色。反倒是裏托,他張開嘴,又合上,像是什麽話到了嘴邊又給生生咽了回去。
最終所有的言語和念想都隻能化作一聲哀歎,他蹲身在地上放了一袋錢,然後轉身離去。
裏托,終究沒能跨進這房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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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嵩贊河面上沒有風,所以河水平靜得就像是湖水。
一個幼小的孩童背上背着大大的背包,腰間别着長長的黑傘,手裏捧着小小的銀匣子。他順着河岸走走停停,似乎在猶豫什麽。
他是池染,銀匣子裏裝的是漢娜的骨灰。
這條穿過了大半個艾歐尼亞的嵩贊河自東向西,緩緩流淌,最終會注入守望之海。如果把漢娜的骨灰撒在這裏面,那麽很快,河水就會把她帶往瓦洛蘭的任何一個地方。
池染原本是打算這麽做的。可現在,他改變了主意。因爲他實在是不能接受,一個三天前還活生生的人,那樣沉重的一個人,到了現在,居然隻有這小小一個匣子的重量。
人是注定要尋求歸屬感的動物。漢娜流浪了一輩子,要是死後也讓她随波逐流,未免太過凄苦。
裏托那兒是肯定不會考慮的,但也不可能随便找個風景秀美的地方把她葬了吧?那麽要把漢娜安置在哪裏呢?
池染最終想到了勞倫特家族,漢娜生在那裏長在那裏,雖然她自己說過她不喜歡那個家。
可那夜漢娜說起她父親的表情讓池染知道,她的底氣其實并不足。
是啊,她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是個遺憾吧。所以我若是把她送回去,安置在勞倫特家的墓園裏,她應該不會介意什麽的。
人嘛,總要落葉歸根的。因爲隻有生你的家,才是你永遠都回得去的家。
當然,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池染恐怕還必須‘陪’漢娜一段時間。
距離漢娜去世,已經過了三天的時間,池染用了一天半處理漢娜的後事,又用了一天半平複自己的心情,然後他就再也不想在這座城市待下去了。
盡管他是帶着滿心歡喜來到普雷希典的。
這裏沒有高貴冷豔的辛德拉,也沒有英姿飒爽的艾瑞莉娅,更沒有美得勾魂奪魄的阿狸。有的隻是宗教的狂信徒和的癡迷于變強的苦修者,以及那些天天捧着經書腦子都要變成朽木的偏執學者。
就連那個被奉爲傳奇的飛天劍聖,在面對往日摯愛的劍尖時,也隻能還以歎息。
是的,明明隻要一句歉意的表達,就能改變所有一切,可他竟然除了歎息還是歎息!
池染總算是明白了一些,爲什麽這個強者輩出的國度在若幹年後數次遭到諾克薩斯的入侵,甚至曾瀕臨亡國的邊緣。
因爲這裏的每個人都太單純,單純到冷酷的地步。
或許他們都沉淪于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所以才看不見周遭的苦痛吧。
池染離開河岸,向着西南方向走去,那裏是外交官大道,五天前他和漢娜從那條路進城,五天後也是他和漢娜從那條路出城。
他腳步輕快,臉上甚至還帶有一點兒笑容。
可能你想不通爲何到了這一步他還能笑得出來,可能你也想不通爲何一個人形單影隻竟然還會笑。
其實池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偶然會閃過一絲笑意,他自己也的确不可能笑得出來。
但微笑是本能,它無法泯滅。
就像是看到路邊兩個小孩子相互掐架打鬧當然是不好笑的,可你不也笑出來了?當然,你那時并不知道自己笑了。
這句話說起來可能很難聽:
漢娜死了,可池染終究要邁過這個坎,因爲生活還要繼續。
況且,如果漢娜知道池染在她死後第三天就能笑了,恐怕她也會笑吧。
裏托信守諾言,從那天轉身離去後,他就再也沒出現在池染的視線裏。其實那天池染一直遠遠的從窗口注視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也不知道是因爲那時的心情,還是因爲俯四十五度角的問題,他總覺得,這個瓦洛蘭最強劍士離去的背影,落魄得像是一條狗。
不過池染此刻的背影,恐怕比裏托好看不了多少。
黃昏下的外交官大道,一個幼弱的孩童晃晃悠悠的朝着普雷希典厚重的城門走去。
一個背包,一壇骨灰,一把藏在黑傘之中的劍。
跨進這個城門時,是别人的故事。而跨出這個城門後,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的腦海中裝着未來的瓦洛蘭,也裝着過去的自己。
但他不喜歡那個瓦洛蘭,也不喜歡那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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