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我在哪?
這他喵的是啥子情況?!
郝瑟一臉懵逼, 擡眼看了看頭頂晃晃悠悠的綠燈,轉目四望, 目光所及之處, 皆是黑色的湖水,無邊無際, 空曠遼闊, 仿若整個世界就隻剩下自己和這一艘黑乎乎的畫舫。
湖中涼風仿若一把刀子, 劃過臉頰, 生生的疼。
剛剛明明還在岸邊, 身後明明有大批量的高手保護, 爲啥子一眨眼的功夫, 就變成了一個人站在鬼船上?!
這不是武俠片嗎?
啥時候變成了魔幻片啊啊啊啊?!
郝瑟雙手捧頰, 無聲尖叫。
“铮——”
畫舫漆黑雕花門後,傳來一聲琴音,幽遠、空靈, 響徹湖面, 激起一團黑色浪花。
郝瑟一個激靈,猛一拍臉蛋子。
淡定,郝瑟大俠, 你要淡定!
如今你身在虎穴, 孤立無援,隻能自力更生艱苦創業以你的萬分的帥氣千分的勇氣百分的智慧碾壓兇手!
“畢公子,我已備好薄酒,請艙内一叙。”
船艙傳出聲音, 空靈而不帶任何煙火氣,仿若幽幽鬼語。
我現在是畢榮華!
我是來會美人的畢榮華!
郝瑟咕咚咽下口水,用袖口抹去鬓角的汗珠,吸了口氣,啪一聲甩開折扇,扯出畢榮華标志性的登徒子笑臉,邁步推門。
“哎呦,美人啊,你這請人的法子頗有新意,本少爺從未見過,有些吃驚、有些吃驚,哈哈哈哈。”
“吱呀——”
門闆應聲而開,濃烈熏香撲面而來,熏得郝瑟眼前一片模糊,趕忙用扇子狂搖數下,這才勉強睜開了眼睛。
船艙之内,燈光昏暗,視線不清,隻能看到一桌一椅。
“畢少爺,請進。”艙内再次傳來催促聲。
郝瑟踏腳入門,身後的艙門啪一聲關上了。
郝瑟眸光一閃,笑容未變,徑直入内,撩袍入座,翹起二郎腿,呼呼啦啦搖着扇子,嬉笑道:“美人兒,這屋裏也着實太暗了些,這讓本少爺如何能看清美人兒的傾城之貌啊?”
随着郝瑟的話音,整個屋内漸漸亮了起來。
郝瑟雙目迅速一掃,發現在船艙艙壁之上,懸着一圈精緻的小燈籠,就如同縮小了數倍的望舒閣的燈牆。
燈牆層層點亮,照清了船艙内的擺設。
雕梁畫柱,飾花華麗,桌椅皆是檀木所制。身側小桌上,瓜果新鮮,茶酒俱全。
左方,是一面圓門,挂着雪白的輕紗,隐約露出屋内華麗的賬幔大床。
正對面,則是一間小小的雅間,門梁上綴着雙層珍珠簾,每顆珍珠都有指肚大小,圓潤統一,在灼灼燈火之下,閃耀着朦胧又耀眼的光芒。
珠簾之後,坐有一人,一身飄逸紗衣,長發如瀑,肌膚如玉,身前桌案上擺着一張桐木古琴,旁邊燃着一盞琉璃燈,将琴身照得光潤如黑玉,可那燈光卻是甚是低矮,恰恰未能照在此人臉上,加上層層珠簾遮擋,竟是看不太清此人的相貌。
“畢公子,有禮了。”簾後人起身福一拜。
那窈窕身形,那優雅身段,那黃莺出谷的嗓音,郝瑟隻從一個人身上見過。
果然是宛蓮心!
郝瑟啪合上折扇,起身一抱拳:“美人兒月夜相邀,本少爺誠意拳拳,俗話說,春宵苦短,美人兒既然對本少爺有意,又何必遮遮掩掩,不若咱們就抓緊時間——嘿嘿嘿吧……”
簾後的宛蓮心卻是緩緩坐下,手指撫琴,輕聲道:“畢少爺何必如此心急,長夜漫漫,不若先聽我撫琴一曲,以祝雅興。”
“也好、也好。”郝瑟又樂呵呵坐下。
“茶果都是新鮮的,畢公子不必客氣。”
“甚好、甚好。”
郝瑟目光在瓜果上掃了一圈,端起茶碗送到嘴邊,裝模作樣品了一口,而實際上卻是滴茶未沾。
宛蓮心手指撥動琴弦,霎時間,如高山流水的絕音就從纖細指尖流淌而出。
那琴聲清麗而悠遠,綿長而動人,仿若山間潺潺溪流叮咚作響,又仿若山風吹過綠林葉音飒飒,再聽,又似一個妙齡少女低聲吟唱家鄉小調,溫暖、又懷念。
郝瑟手端茶盞,不禁聽呆了。
突然,琴音驟變,變得激昂而淩冽,萬裏晴空雷電大作,山林燃起天火,清溪幹涸,濃煙密布,唱歌的少女在野火中狂奔,身後的火焰如同魔爪撕裂天空,将少女逼到了懸崖邊,少女退無可退,隻能縱身而下,跳入絕境。
郝瑟手中的茶盞不禁一顫。
琴音再轉,變得婉轉低鳴,少女赤腳前行,身邊,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灰燼,少女每一步,都踏下一個寸深的血色腳印,嗓中,依然哼唱着熟悉的家鄉小調,可是,那濃重的悲傷,卻已滲入骨髓,音音泣血,聲聲割心。
“滴答——”
一滴清亮水滴落入茶水,蕩起一圈漣漪。
琴音戛然而止。
郝瑟驟然回神,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忙放下茶盞,手忙腳亂抹去淚水,尴尬道:“咳咳,這曲子甚好,隻是悲涼了些……”
簾後宛蓮心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顫動,沉默良久,才幽幽道:“這曲子名爲九羽幻音。”
“好名,好曲。”郝瑟吸鼻涕。
“此曲可喚醒人心之中最陰暗的記憶,能令人入化相之境,身處幻境深淵,聆聽之人,無不恐懼癫狂,神志瘋亂,甚至有人一曲未聽完,已然被幻象吓死。”
“诶?美人你說笑的吧。”郝瑟驚詫。
宛蓮心搖頭:“你是第一個聽完此曲卻未瘋癫的人,說明畢少爺你心思澄明如水,至純至性。”
“嘿嘿,過獎過獎。”郝瑟抓頭。
“我彈了十餘年的九羽琴,想不到竟在今日遇到了第一個知音人,可惜,我卻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你。”
一片死寂。
郝瑟面色大變。
“畢少爺何必如此吃驚?你今日不就是來抓我的嗎?”
郝瑟嘴巴動了幾下,卻是半絲聲音都發不出。
“知府大人想必已經告訴畢公子了吧,紀飛、勾迢、桂枯、琅皓四人,都是死在我的手上,而你,将是第五個。”
郝瑟幹咽了一口口水,終于找回了聲音:“既然你知道本少爺是引你入甕,你還敢來?”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要來。”
“美人兒,本少爺和你無冤無仇,你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呢?”
“畢少爺的确和我無冤無仇,但畢少爺的爹,卻是和我有血海深仇,怪隻怪畢貴之死得太早,我隻能父債子償了。”
“我爹他……做了什麽?”
“畢貴之原本隻是一個七品縣令,爲何能在短短數年間,就登任太醫院院使?憑靠的是什麽?”
“額……我爹自然是靠……”
“自然是靠黎家三十二口人的人命!”宛蓮心驟然提聲,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情緒太過激動,那聲線竟是出現了一絲嘶啞。
郝瑟攥緊扇子:“黎家?哪個黎家?”
“西北神醫,黎飛阙,活死人醫白骨,萬人敬仰,何等榮耀——”宛蓮心慢慢站起身,“可是,卻因爲……一個子虛烏有的丹藥方子,被滅了滿門。”
“慢着,你說——什麽方子?”郝瑟眯眼。
“你不知道?”宛蓮心透過珠簾靜靜看着郝瑟,“對,你當然不知道,黎家也沒幾個人知道——那是黎家百年前祖傳的丹藥方子,隻有黎飛阙、和他的五個入室弟子知道……”
“那畢貴——咳、就是我爹,怎麽知道的?”
“因爲,有一個告訴了他,告訴他,黎家的那個方子,可以助人長生不老。”
“啥玩意兒?!”郝瑟愕然。
“你也覺得好笑?是啊,多可笑啊,一個藥方,就能讓人長生不老,這等匪夷所思贻笑大方之事,居然真有人信了。”
“卧草——”郝瑟扶額。
“更可笑的是,黎飛阙偏要遵守祖上的規矩,無論如何也不願這方子重見天日,對畢貴之提出的各種誘人條件,一口回絕。”
“西北神醫,倒是視錢财如糞土。”郝瑟感慨。
“可惜,他的幾個入室弟子,卻是沒有這般的心境——”宛蓮心聲線漸沉,“爲了奪走藥方,殺了自己的師父,又怕事迹敗露,索性将黎家滿門都殺光,從此以後,改名換姓,成爲一方貴人,而你的父親畢貴之,還有他手下那幫出謀劃策的能人,個個平步青雲——”
郝瑟長歎一口氣:“所以,你恨他們入骨,才會用千奇百怪的法子将那四人折磨緻死?”
“我折磨他們,并不僅僅是爲了報仇。”宛蓮心輕聲道,“我将從來不喝酒的紀飛塞入酒壇讓他醉死,原本隻是爲了逼紀闌,誰料他這麽不經吓,一下子就傻了,後來,我又逼勾迢拼命吃東西直至撐死,用九羽幻音制造幻象恐吓桂枯,再用春藥讓從不近女色的琅皓變成發*情的禽獸,這一切,隻是爲了逼問他們,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個人?”郝瑟皺眉,“什麽人?”
“是那個告訴了畢貴之黎家有祖傳秘方的人,是那個誘惑黎家四弟子殺師奪藥的人,那個人,才是罪魁禍首!”宛蓮心厲聲道。
“那個人是誰?!”郝瑟提聲。
宛蓮心慢慢搖頭,冷笑:“他們都不知道,他們都沒見過這個人,見過這個人的,隻有你父親的畢貴之。”
郝瑟皺眉,敲着扇子陷入沉思。
宛蓮心看着眼前這位“畢榮華”的表情,長歎一口氣:“我本以爲,畢公子你身爲畢貴之的獨子,或許能知道些許内情,如今看來,畢公子你也是一無所知。”
說到這,宛蓮心不禁一頓:“想不到畢貴之害人無數,對自己的兒子倒是如珠如寶,将自己的兒子養成這般心思純淨之人——”
郝瑟靜望宛蓮心,慢慢站起身,正色抱拳:“黎家之事,我覺得甚有蹊跷,如果閣下信得過我,我願幫你查明那個幕後之人!”
宛蓮心看着燈光之下 “畢榮華”的目光,歎息一聲:“若你不是畢貴之的兒子,我倒是很想信你一次,隻是,滅門之仇,不共戴天,你不得不死。不過,念在你能聽懂九羽幻音,我特别準許你選一種死法。”
宛蓮心的話音輕如柳絮,但是其中那蘊含的悲涼殺意,卻是濃重如血,将整座船艙壓得幾乎透不過氣。
郝瑟沉眉,手掌扣住外衫下的千機重晖腰帶,聲音卻是帶上笑意:“美人兒,如果真要選,本公子能不能選和琅皓山長一樣的死法呢?”
豈料此言一出,珠簾後的宛蓮心卻是突然沉默了。
郝瑟攥緊千機重晖,眸光淩厲:“怎麽,不是美人兒邀本公子來一夜風流的嗎?”
“唰!”
一隻手豁然撩起珠簾。
“你不是畢榮華,你是誰?!”
灼亮燈光之下,二人同時驚呆。
郝瑟雙眼暴突:“你他喵的又是誰?!”
*
莫愁湖上,數十艘快船星星點點分布湖面,仿若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絡,罩着湖面緩緩推進,寸寸搜索。
每一隻船上,都燃着數根火把,将四周水域照得通明一片,船上的衙役捕快高聲呼喊,彼聲可聞。
可遠處的湖面,依然遼闊的可怕,茫茫夜色之中,若想在其中搜尋一艘黑色的遊船,無異于大海撈針。
搜尋隊伍中央一艘小船之上,江馳泰望着同船幾位大人物,狂抹冷汗,:“幾位大俠,已經快一個時辰了,這樣找,也不是辦法啊!”
船首,屍天清直身而立,流雲青衫随湖風狂舞,淩寒眸光亂掃湖面,清絕容顔完美得仿若月光雕琢而成。
在他身後,舒珞和孟三石展開一張莫愁湖地圖,凝目觀望,旁側,文京墨手指飛速撥響珠盤,急聲命令:“變隊,展翼。”
舒珞立即甩手放出兩顆信号彈。
灼亮焰火随着尖銳的嘯聲蹿上黑色的天空,炸開。
搜索船隊中一陣喧嘩,開始依令變幻隊形。
江馳泰暗暗抹汗。
“喂,你們這樣找,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船尾,熾陌熾陌靠着桅杆提聲道。
可根本無人搭理他。
熾陌口中啧啧有聲,掃視湖面一圈:“依我看,還不如求菩薩保佑那個小子自己逃出來……”
話音未落,兩道殺意凝旋而至。
屍天清冷眸如冰,舒珞寒顔覆雪,雙雙瞪着熾陌。
“你他奶奶的閉嘴。”孟三石大吼。
“滾!”文京墨頭都不擡,冷喝一聲。
熾陌藍眸一沉。
“熾公子,您就别添亂了。”江馳泰忙上前打圓場道,“屍大俠他們定有辦法的!”
“辦法?!”熾陌冷笑一聲,“江大人,你難道還沒看出來,這幾個人早就方寸大亂,急瘋了嗎?”
“诶?”江馳泰一怔,細細一看,這才覺出不對味兒來。
身姿如劍的屍天清,攥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常帶溫柔笑意的舒珞,早已冷若冰霜,而文京墨,雖然命令堅定如常,可嗓子明顯比之前啞了不少。
孟三石應該屬于情況最好的,可目前也是滿目慌亂。
“不、不會吧……”江馳泰傻眼。
“那小子又不是真的畢榮華,頂多被剁了胳膊切了腿洩憤……” 熾陌還在煽風點火。
嗖!
一道淩厲劍氣掃過熾陌面頰,割斷了熾陌耳邊飄蕩的發絲。
屍天清靜靜立在船首,一身如霜月色,雙眸沉黑如海,深冷不見底。
熾陌眼皮一動,冷笑一聲,驟然騰身而起,踏着搜尋遊船一路飛向了岸邊。
“我才懶得和你們這幫瘋子在這折騰呢!”
一句話的功夫,人已經到了岸邊。
屍天清冷冷收回目光,望向文京墨和舒珞。
文京墨死死捏住算珠,舒珞攥緊扇柄,三人對望一眼,又同時收回目光,繼續展目看向湖面。
“東北,西北兩翼收緊!”文京墨啞聲厲喝。
舒珞甩出信号彈,孟三石繼續盯地圖,屍天清眸映夜湖,翻騰黑浪,薄唇泛青。
……阿瑟……你在哪?
*
莫愁湖邊,熾陌紅靴無聲落地,扭頭望着那火光螢螢的湖面,冰藍眸光一閃,旋身走入湖邊的暗色樹林。
林木高聳,葉聲飒飒,掩蓋湖面的嘈雜,湖風穿葉而過,攜來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
熾陌腳步一頓,停在樹林中央空地之處,頭頸微揚,仰視被樹枝割成碎片的夜空。
“滴答!”
一滴液體擦着熾陌的鼻尖落入地面,激起一團血氣。
突然,半空毫無預兆墜下一道黑影,“砰”一聲重重砸在熾陌腳邊。
熾陌表情毫無半絲波瀾,依然保持着負手望月的姿勢。
月色猝然一暗,衣袂翻舞聲響如蝙蝠肉翅鼓動,落在了熾陌四周。
七道黑影,七柄長劍,七張佛面,佛心點紅,慈悲嗜血。
“往生盟?”熾陌慢慢挑眉。
七刃長劍緩緩豎起,凝成七股純粹的殺意,豁然刺向熾陌。
熾陌耳邊金色墜環輕響,身如魑魅拔地而起,手指在腰間一摸,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手腕環抖,飛劍而出。
霎時間,劍光激蕩,形成無數道淩厲雷光,狂射罩向那七張佛面。
時間仿佛一瞬間靜止,七名殺手停在了半空。
唯有熾陌的大紅衣袂緩緩飄下,無聲落地,收回軟劍。
“轟!”
七道人形碎成無數肉塊,合着血漿四噴飛濺,如同一場血肉屍雨,瓢潑而下。
熾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憑血水灑落,而自己身上,卻僅是濺了幾滴血點,也在頃刻之間就融入紅衣,不見半絲痕迹。
直到血雨停歇,熾陌才蹲身将撲倒在腳邊的黑影翻了過來,歎氣道:“往生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說是不是啊,六西?”
地上之人,一襲黑衣領淩破不堪,泛出濃重血氣,面白如紙,琉璃瞳孔在看見熾陌之時,猝然一亮。
“哦,還沒死啊?”熾陌表示遺憾。
“救——救……人……”流曦嘴唇顫出幾個字,目光慢慢移向樹林深處的灌木叢。
熾陌眉峰一挑,起身走入灌叢,原來在亂草之中,竟藏着一個巨大的麻袋。
“讓我猜猜,裏面裝的是什麽寶貝呢?”熾陌解開麻袋探頭一看,嘴角斜斜勾起笑意。
*
“爲什麽?爲什麽找不到?!”遊船之上,文京墨雙眼爆出紅絲,幾乎捏碎手裏的珠盤。
“明明沒有漏掉任何地方,爲何尋不到那鬼船?!”舒珞眸光崩裂。
“這真他娘的見鬼了!”孟三石抓狂。
屍天清表情毫無變化,可是一身凜冽殺意,壓得同船的江馳泰幾乎都要跪了。
“千竹、琭言,莫急,再想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恐怕連屍天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抖成了什麽樣。
“當然找不到,因爲鬼船根本就不在湖上。”
突然,湖中傳來一聲清喝。
一艘小船破浪而來,熾陌站在船頭環抱雙臂,一臉似笑非笑。
衆人目光唰一下射了過去。
“你說什麽?!”文京墨提聲。
“過來看看我把誰送來了?”熾陌挑眉一笑。
屍天清、舒珞、文京墨和孟三石身形一閃,到了熾陌船上,定眼一看,不禁大喜過望。
“流曦!”屍天清抱起渾身浴血的流曦急喝。
“公子……”流曦掙紮睜開雙眼。
“他受了重傷!”孟三石從懷中掏出藥丸塞到了流曦嘴裏。
“流曦,你從哪裏回來的?可有望舒閣的消息?”文京墨急聲問道。
流曦呼吸順暢了幾分,幹裂嘴唇蠕動:“鬼船……不在……湖上……”
“什麽?!”四人同時大驚。
流曦目光轉向熾陌。
“具體的,你們問她吧。”熾陌從船尾拎起一個大麻袋送到三人面前,一下把麻袋扒開,露出一個人來。
屍天清、舒珞、文京墨同時驚呆。
麻袋中的人,發髻淩亂,衣衫破落,滿臉血污,可依舊掩不去容貌傾城,清麗如蓮,竟然宛蓮心。
*
船艙之内,郝瑟僵直站立,雙眼圓瞪。
眼前之人,一身素白飄逸長衫,散發如緞,眉長入鬓,眼如鳳尾,唇若染櫻,肌膚潔白如玉,眸光流轉如水,仿若一朵在夜色中盛開的昙花,純潔美麗。
但是!但是!
那眼角隐隐的細紋,鬓角透出的銀絲,還有平坦得一馬平川的胸膛,外加一個凸起的喉結……
二十年前滅門慘案、黎家五名弟子、長生不老的藥方、黎飛阙、九羽琴、宛蓮心、鬼船、黎钰暴斃、畫有草葉的請柬,死屍的驗屍報告、琅皓留下的詩詞……
所有線索就如開了閘的洪水呼嘯奔騰湧入腦海,千頭萬緒千絲萬縷凝成一道靈感,霎時照亮了郝瑟的偵探之魂。
郝瑟喉頭一滾,大叫出聲:
“你是黎钰!”
面前美人神色一沉:“你怎麽知道——到底是誰?!”
“等等,你的身材……我見過你!我以前肯定見過你!”郝瑟狂抓頭發,目光好似X光一般在眼前人身上狂掃,突然眸光驟亮,驚呼,“你是那個老鸨!望舒閣的老鸨!”
這次,美人也不禁露出了一個驚詫的表情。
“仙人闆闆!望舒閣的老鸨就是黎钰!”郝瑟雙眼放光,口中猶如機關槍一般開始噼裏啪啦,“所以黎钰根本沒死、是假死,所以來複仇的連環兇犯是黎钰、不是宛蓮心,所以宛蓮心是用來迷惑視線的煙霧彈,所以——”
郝瑟驟然擡眼:“琅皓居然是和男人——馬上風?!”
黎钰眉眼一挑,嘴角微勾,眼角漫上魅惑之色:“所以,最讓你吃驚的是這個?”
“不……我很理解……”郝瑟雙眼發直,喃喃道,“你這般的美人,是個人都會動心的……”
黎钰嘴角笑意更深:“你——是那位屍大俠?”
“喂喂,明明我比較玉樹臨風好伐!”郝瑟不爽。
“那你是名滿江湖的意遊公子?”
“老子明明比舒公子帥!”郝瑟一抹發髻。
“那你定是文公子吧。”
“喂!”郝瑟瞪眼,一把揪住耳後凸起,唰一下扯下人皮面具,“看清楚了!老子可是顔冠九州帥裂天穹的郝瑟郝大俠!”
黎钰雙眼瞪圓,怔了怔,輕笑出聲:“竟然是你——”
“哼哼哼,這就叫真人不露相!黎钰,你如今落在我郝瑟郝大俠手裏,就束手就擒吧,哈哈哈哈!”
郝瑟仰首大笑。
“是嗎?”黎钰邁步上前,逼近郝瑟,“那麽,郝大俠打算如何處置我呢?”
“額,自然是、是……”郝瑟盯着眼前突然放大的美人臉,不禁心跳失常,渾身發熱,頻頻後退,最後竟被逼的撲通一下坐在了椅子裏。
黎钰輕笑出聲。
卧槽!太丢人了!
郝瑟面紅耳赤,正想帥氣跳起身,不料剛坐起一半,身體竟毫無預兆倒了下去。
啥子情況?!郝瑟驚呆。
“郝公子自上船之後,就萬分小心,滴水不沾,的确十分謹慎。”黎钰靜靜看着郝瑟,“可惜,郝公子卻是不知,我不光在這酒中茶中下了綠媚,這杯上,也抹了綠媚,你端杯之時,綠媚已從皮膚滲入,雖然不及茶酒酒毒/性濃/烈,但也足以令郝公子全身無力,任人宰割。”
仙人闆闆,防不勝防啊!
郝瑟全身癱軟在椅子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渾身陣陣發燒,全身血脈隐隐亂跳,不過幾個呼吸間,已經汗透全身。
黎钰看着郝瑟潮/紅的面頰,垂眼歎了口氣,突然彎腰将郝瑟打橫抱了起來。
“先人闆闆!你要對老子做什麽?!”郝瑟大吼。
黎钰卻是抱着郝瑟徑直走到了船艙内間,将郝瑟放在了床上。
脊背貼到床鋪的那一刻,郝瑟整個人都炸毛了。
“卧槽卧槽卧槽住手啊啊啊啊!”
黎钰嘴角勾起:“不是郝公子自己挑的,要和琅皓一般死法嗎?!”
郝瑟哀嚎:“老子就随便一說美人你就随便一聽,别當真啊啊啊啊!”
黎钰開始解衣帶。
“黎兄,大家都是男人,矜持一點,矜持一點!”
黎钰開始脫罩衫。
“救命啊啊啊啊!”郝瑟扯開嗓門幹嚎。
“我正是在救你的命。”黎钰出聲。
郝瑟猝然噤音。
黎钰歎氣:“你既然和意遊公子是朋友,怕是早就知道這綠媚的厲害了吧。”
郝瑟吞了吞口水。
之前關于解毒的一系列不和諧關鍵詞瞬時在郝瑟腦中劃過一道炫彩流星。
“那、那個,你可以先放了我,我再去找别人去嘿嘿嘿啊……”郝瑟滿頭大汗。
“我不能放了你。”
“诶?難道你對老子一見鍾情?!”
黎钰笑了起來:“因爲我還要利用你,去殺畢榮華,去找那個幕後之人。”
“哈?”
“郝公子的身邊,屍天清武藝精絕天下無雙,意遊公子背景雄厚深不可測,文京墨智謀過人心思細膩,若是能将你握在手中,此三人定能爲我所用,何愁查不到幕後之人?”黎钰慢條斯理道。
“你大可以委托我們幫你查案!不需要用我做人質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郝瑟大叫。
“若有可能,我也不想。”黎钰苦笑,“隻是,你等不了了。”
說着,黎钰探出手指,在郝瑟臉上輕輕劃了一下。
郝瑟隻覺一股電流從全身激蕩而過,眼前一白,連腳趾尖都繃直了。
“你身中綠/媚已過一炷香時間,再不解毒,就沒救了。”黎钰道,“此時再找别人,怕是來不及了。”
“我們不是在湖上嘛,喊一嗓子肯定有人來救我的!”
“誰說我們在湖上?”
“哈?”
“好了,郝公子,事不宜遲,你不能再等了。”
黎钰手指探向郝瑟衣領。
先人闆闆!老子的清/白之身啊!
郝瑟全身發燙,兩眼發蒙,腦細胞卻是沸騰一片,異常活躍。
老子要趕緊想個話題,一定要保住清/白,屍兄舒公子文書生他們一定會來救我的!
突然,一道靈光在郝瑟腦中一閃而逝。
“琅皓!”郝瑟大叫。
黎钰碰到郝瑟衣領的手指一頓。
“琅皓、琅皓當時中的也是綠媚吧,但是卻死于馬上風,說明這個解毒辦法根本行不通啊!”郝瑟據理力争。
黎钰收回手指,眼睫輕輕顫動。
“他與郝公子怎能相提并論,我爲他備下的,是最濃最烈的綠媚酒。”
“啥?”郝瑟一怔。
“結果不出我所料,綠媚的确讓他瘋了。否則,他這位道貌岸然的琅山長,怎會碰一個男人?更何況是我這種,爲了複仇,利用身體做交易,污/穢不堪的男人——”
黎钰語神色溫柔,仿若在說着最美好的情話,眼角,水色如銀。
郝瑟靜靜望着黎钰:“給琅皓的那張請柬,是你寫的?”
“自然是我逼他來的。”
“那你可知,他在那請柬上寫了一首詩。”
“詩?”黎钰一愣。
“對,情詩。”郝瑟聲線缥缈,若雲煙萦繞天際,纏綿悱恻,“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黎钰雙眼慢慢繃圓。
“你約琅皓外出的那些信,他也在上面題了詩。”郝瑟又道。
“……什麽……詩?”黎钰嗓音隐隐發抖。
郝瑟噎了噎:“那個,具體我記不清了,但是,據文書生所說,他寫得都是對一個人刻骨的相思……”
黎钰徹底呆住。
“黎钰,琅皓對你……并非無情,而是情根深種……”郝瑟正色凝聲。
黎钰愣愣看着郝瑟,目光卻好像透過郝瑟臉,看向了另一個人,眼角銀色凝成一道淚珠,無聲滑落。
“黎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郝瑟平聲道。
黎钰眸光再次回到郝瑟臉上。
床上之人,明明身中春*藥,卻是雙眸清亮如星辰,竟是将全身的□□之色給壓下了大半。
黎钰笑了:“郝兄,你的确是個君子。”
“對對對,我是好人!所以,快放了我。”郝瑟連連點頭。
“正因爲你是好人,我更要救你。”黎钰神色一肅,探手解開了郝瑟的衣襟,冰涼手指觸在了郝瑟鎖骨之上。
郝瑟頓覺腦皮發麻,發根倒豎,腦中的弦“啪”一聲就斷了,破口大叫:“屍兄救我啊啊啊啊!”
“轟!”
一聲巨響,船艙大門四裂散飛。
淩厲劍氣攜着銳風飙沖襲來,黎钰瞬間就被沖翻飛摔在地,噴出一口鮮血。
凝霜覆雪的氣息席卷而至,郝瑟隻覺眼前一花,自己就被人緊緊環住腰身抱了起來。
黑長發絲溫柔拂過面頰,緩緩飄停,顯出一張絕美傾世的容顔,一雙眸子,靜靜凝望着自己,那其中的波光,清澈如泉,孤霜如月,卻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泛起陣陣漣漪。
“阿瑟……天清找到你了……”啞音聲起,仿若古琴奏鳴,撥動心弦。
郝瑟立時雙眼泛紅,幾欲落淚。
“屍兄,你再晚來半刻,老子的清/白就不保了啊……”
屍天清眸光一寒,左手環住郝瑟,右手抖劍出鞘,劍如驚電直刺地上的黎钰。
“不!不要殺我義父!”
突然,一道人影豁然沖出,撲在了黎钰身上。
長裙淩亂,容顔憔悴,梨花帶雨,正是宛蓮心。
“屍大俠,求求你,不要殺我義父!求求你!”宛蓮心擋在黎钰面前,跪地咚咚叩頭,不過幾下,額頭就開始滴血。
“屍兄且慢,”郝瑟忙拉住屍天清手臂,站穩身形道,“我還有話要問——”
“微霜!”
“屍兄!”
“天清美人!”
三道人影沖入船艙,定眼一看艙内形式,立時大喜。
“微霜,你找到小瑟了!”舒珞上上下下将郝瑟一番打量,紅着眼睛長籲一口氣。
“郝瑟,你——真是——”文京墨一敲郝瑟腦門,咬牙切齒,“吓死人了!”
“小子,你可真是命大。”熾陌啧啧稱奇。
“嘿嘿,放心,我郝瑟大俠沒有鎮不住的場子!”郝瑟樂呵呵道。
旁側四人不禁搖頭。
“找到了,船在這兒呢!”
“快快快!”
又是一陣呼呼喝喝,江馳泰、吳據率領數名衙役沖了上了船。
“兇手在哪?連環殺人兇手在哪?”江馳泰大喊。
“那個就是咯——”熾陌一指黎钰。
一衆衙役立時将宛蓮心和黎钰圍了個水洩不通。
宛蓮心淚流滿面,不住叩頭:“不要、不要——”
“宛蓮心,讓開!”江馳泰大喝。
宛蓮心狂搖頭。
“蓮心,讓開。”
一隻手按住了宛蓮心肩膀,慢慢站起了身。
四周蓦然一靜。
燈光之下,黎钰一襲清白紗衣,眉細眸鳳,容姿俊秀,美得令人心驚。
“此人是誰?”屍天清凝聲問道。
“黎钰。”郝瑟回道。
此言一出,衆人無不大驚失色。
“黎钰沒死?”文京墨眯眼。
“看來是假死啊。”熾陌抱臂。
“……”舒珞眉頭深鎖。
“管他是誰,抓起來!”江馳泰大喊。
四周衙役互相瞅了一眼,慢慢壓了上去。
黎钰直身而立,目光穿過層層人群望着郝瑟,嘴角緩緩勾起,突然,甩出一柄匕首,壓在了宛蓮心的脖頸之上:“都讓開!”
宛蓮心滿面淚痕尚在,面色驚白:“義、義父……”
“不用管宛蓮心,他們是一夥的!”江馳泰厲喝。
黎钰眸光一冷,手中刀刃一轉,瞬時就在宛蓮心潔白如玉的脖頸上割出一道寸長的口子,血漿瞬湧而出,襯着宛蓮心清麗如紙的容顔,觸目驚心。
“住手!”郝瑟大喝,嗖一下沖上前,一拳将江馳泰揍到了一邊。
屍天清等人也閃身而至。
“黎钰,你先放開蓮心姑娘,咱們有話慢慢說。”郝瑟盯着黎钰道。
黎钰看着郝瑟,面容顯出驚詫之色,但不過一瞬,又恢複了那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以刀逼住宛蓮心傷口,冷聲道:“郝公子,我尚有大仇在身,絕不能在此被擒,我必須走!”
“你先放了蓮心姑娘。”文京墨上前一步。
“離開此處,我自然會放了她。”黎钰刀刃慢慢割開宛蓮心脖上皮肉。
“好!好好好!讓你走!”郝瑟慢慢後退。
“郝公子,請把九羽琴給我。”黎钰又道。
郝瑟忙轉身捧起九羽琴,遞了過去。
“蓮心——”黎钰輕喚。
宛蓮心慘白着臉,擡手接過九羽琴。
“好孩子。”黎钰一笑,挾持宛蓮心慢退出船艙。
郝瑟等人也緊跟而出。
出了船艙,郝瑟這才發現,原來這鬼船并不是停在湖上,而是藏在了一所天然溶洞之内。
溶石低垂,水聲潺潺,洞穴底部水潭黑冷,與外界湖面相連,而在洞穴的另一側,則有數個岔路,皆是幽深難測。
“阿瑟小心,這溶洞岔道極多。”屍天清緊緊攥緊郝瑟手腕。
郝瑟點頭,目光緊緊盯着黎钰,半分不移。
黎钰刀逼宛蓮心,迅速移入了最左側的洞穴,顯然是對這溶洞内的地形十分熟悉。
郝瑟等人緊随其上,卻又不敢太接近,隻能保持在一丈之外,江馳泰率領捕快一衆,更是步步艱難,隻能追在最後。
三隊人,一前一中一後,在洞穴之内緩慢穿行,漸漸得,洞中寒水從過膝高度降爲過踝,前方透出光來,映出洞口白茫茫一片的卵石。
郝瑟一隊随着黎钰挪動至洞外,放眼望去,是一片低窪的亂石灘,四面皆是鋒銳的岩石,高高聳起,偏西月光灑落其上,泛出水銀一般的毒白之色。
“黎钰,你已經出來了,快放了蓮心姑娘!”郝瑟大叫。
黎钰慢慢後退:“不急,讓蓮心再送我一程——”
“嗖——”
一隻冷箭猝然飛射而來,竟是直插宛蓮心後腦。
“蓮心姑——”郝瑟半聲驚叫還未出口,就聽嘯聲破空風響,竟是無數飛箭遮天蓋日射來。
“小心!”
眼前一晃,屍天清和舒珞已經沖身上前,青藕雙色衣袂狂舞,劍光缭繞,扇風呼嘯,将那攜着殺意的箭羽牢牢擋住。
郝瑟和文京墨靠背而立,熾陌站在二人身側,腿風如電,掃走偶爾漏網的幾隻弓箭。
密密麻麻的攻擊整整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停歇,亂石灘上又恢複了一片安靜。
衆人圍站一圈,身形緊繃,嚴陣以待。
“暗算他人,算什麽英雄好漢?!”郝瑟扯着嗓門大叫。
“哈哈哈哈,這個見面禮,諸位大俠可還喜歡?”
隻聽一聲大笑,一人跳上高聳岩石,身着錦衣,腰佩繡春刀,竟然是之前和郝瑟結下梁子的錦衣衛總旗廬笙。
在他身後,則是數十人手持強弓的錦衣衛,齊齊瞄準石灘中衆人。
“廬笙,你們錦衣衛怎麽在這兒?!莫不是要搶功?!”江馳泰率領一衆捕快從洞穴中爬出,跳腳大罵。
廬笙擡手舉起一個令牌:“江大人,要命的話,就快滾!”
那令牌呈黃金之色,上面雕花琢玉,看起來很是不凡,在正中央,刻着一個“西”字。
江馳泰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立時縮頭弓腰,帶着一衆手下,頭也不回地逃了。
“喂喂,這江大人太不夠義氣了吧。”郝瑟滿頭黑線。
“那是西廠特使的令牌!”舒珞輕聲道,“這次有些麻煩。”
“西廠?!”郝瑟一驚。
“麻煩大了。”熾陌冷笑。
“來來來,讓廬某先看看,廬某的心上人還在不在。”廬笙跳下亂石灘,走到插/滿箭的黑木古琴旁。
郝瑟瞳孔劇烈一縮。
九羽琴上,滿是箭孔,琴身之下,交/疊壓着兩道人形。
廬笙一腳踢開九羽琴,将琴下一個白色的人形提了起來,那人形腹部,數根弓箭穿透血肉,将純色紗衣染得黑紅一片。
“惡心!”廬笙随手将此人扔到一邊,又提起了一個人。
發絲淩亂如麻,麗容青白凋零,雙眼似睜非睜,脖頸下,傷口翻起,胸前灑滿血漿,伴随着微弱呼吸緩緩起伏。
“幸好還活着——”廬笙笑出聲,“蓮心,我就知道,你這輩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說着,就将宛蓮心打橫抱起,一臉心滿意足躍上亂石,提聲大喝:“剩下的人,都殺了!”
一聲令下,卻是無人動彈。
“你們都聾了嗎?我讓你們把他們都殺了!”廬笙怒吼。
“哒!”一張弓落在了地上,緊接着,數十張弓都落在了地上。
廬笙大驚失色,轉目四望。
就見一衆弓箭手個個目光呆滞,嘴角滲血,突然,脖子歪下詭異弧度,一圈人的腦袋齊刷刷掉了下來。
“啊啊啊啊!”廬笙抱着宛蓮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咕噜噜滾地的頭顱,狂叫不止。
“不僅他們要死,你也要死。”
半空響起陰森尖銳的嗓音,三十多道人影,慢慢從天而降。
黑色錦衣,上繡金色羽翅,頭戴黑冠,足踏黑靴,手持三尺黑刀,刀刃之上,都滴着血光。
尤其是爲首一人,一雙三角眼,一張通紅的嘴唇,面色慘白,下巴光滑,整張臉就好像一張玉石作成的面具。
“小心,是西廠的默刃!”舒珞低喝。
“啥子?”郝瑟低問。
“西廠負責暗殺的。”熾陌解釋。
“我勒個去……”
郝瑟吸氣,衆人面色漸沉。
“把那個給我。”西廠領隊目光示意廬笙懷中的宛蓮心。
廬笙渾身劇顫,忙将宛蓮心放在了地上,自己則迅速後退:“大人既然想要這美人兒,屬下自當奉上——”
噗——
一道血漿将廬笙後半句話淹沒。
廬笙腦袋上保持着谄媚的笑臉,從脖頸上滾下,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仙人闆闆——啊……
郝瑟心口突突亂跳,全身發抖,雙腿發軟。
“阿瑟,放心、無事。” 屍天清平靜嗓音,就仿佛一道堅定的手臂,将郝瑟發軟的腿又提了起來。
郝瑟吸氣、颔首,扯下千機重晖,甩變金玉石闆。
屍天清鶴吟劍劍音長鳴,舒珞玉骨扇扇聲如嘯,文京墨手攥珠盤,目光詭綠,熾陌眸藍如冰,手掌覆在腰間。
夜壓,風嘯,湖霧蒸騰,将萬物染上肅殺之意。
西廠首領面無表情擡手一揮。
霎時間,三十名西廠默刃沖身而下,仿若無數奪命勾魂的黑衣惡鬼,殺向衆人。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千機重晖率先放出群體攻擊,瞬時就在西廠殺手群中射出一片血霧。
默刃數人重重倒地。
“哈哈哈哈,知道厲害了吧!飛流直下三千尺!”郝瑟狂笑,手指狂按金石鍵盤,可剛按下一半,突然頭暈目眩,一頭栽了下去。
“阿瑟!”屍天清驟沖上前,一把将郝瑟撈回背起,“你可是受了傷?!”
“可能是餓了……”郝瑟雙手軟軟搭在屍天清肩上,強壓胸口的泛起的熱浪,幹笑道。
娘啊,這綠媚也太抽風了吧!
兩句話間,衆人已經和西廠一衆戰成一團。
屍天清劍氣凜冽,劍刃掃過,如飛龍騰雲,血海翻滾;舒珞扇風清嘯,舞煞割空,片片飛血,無字扇上飛濺點點血梅;熾陌猶如一隻紅色獵豹,在人群中奔騰跳躍,飛踢旋踹,腳腳奪命;文京墨身如狐魅,腳踏八卦,前一瞬消失,後一瞬又出現在殺手背後,甩起算盤,狂拍後腦勺,盤盤見血。
四人大殺四方,不過頃刻之間,就将西廠默刃殺得七零八落。
白岩巨石之上,西廠首領靜看五人,慢慢擡手,一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空氣中猝然響起鼓聲,一聲比一聲快,一聲比一聲急,猶如響驚腦仁之中,砸在心脈之上,詭異非常。
“不好,是絕冥鼓!”文京墨面色大變,“閉耳塞聽——”
可喊得卻是遲了。
屍天清、舒珞和熾陌同時噴出一口血,驟然跪地,文京墨手指塞耳,嘴角溢出血絲,郝瑟從屍天清背上滑下,跪地狂喘,隻覺心口血脈翻騰,全身烈熱難忍,簡直就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愈發急促,西廠首領身後顯出十道影子,身穿色彩斑斓花衣,頭梳羊角髻,腳踏虎頭靴,看身高身形,皆是孩童,隻是這些孩童臉上,都帶着一張純白色的面具,遠遠看去,仿佛無臉之人。
這十個彩衣小童的手中,都搖着一個黑柄黑面的撥浪鼓。
“什麽鬼……”郝瑟剛吐槽了三個字,就噴出一口血。
“阿瑟!(小瑟!)”屍天清和舒珞同時揮掌抵住郝瑟後背。
郝瑟隻覺兩道流風遊走四肢百骸,翻騰血脈總算壓下了幾分。
可随着那鼓音愈發急促,屍天清和舒珞的内力開始出現斷續不濟之狀。
“铮——”
千鈞一發之際,衆人身後傳出一聲清越琴音。
那琴音清亮遼遠,隐帶高雲瀚海之意,頓将鼓聲壓下了幾分。
衆人回頭一看,不禁驚呆。
但見黎钰口湧鮮血,盤膝坐在石灘之上,修長手指一下接一下撥動着九羽琴弦。
在他的腹部,數根箭/箭穿身而出,泛出猩色芒光。
黎明将至,夕月僅存的光華照在九羽琴赤弦之上,随着琴音飄起片片微弱火光,仿若一隻苟延殘喘的鳳凰,抖落凋零的羽毛。
“九羽琴——”西廠首領冷哼一聲,再次擡手。
彩裝小童立刻從胸前口袋抽出第二面撥浪鼓,雙鼓齊搖,聲聲震魂,又将琴音壓了下去。
衆人腦痛欲裂,再噴血漿。
郝瑟更是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要被烤熟了。
黎钰眸光渙散,一手加緊撥琴,一手攥住腹部箭箭,噗一聲拔/出。
血漿噴射而出,灑在了九羽琴上。
霎時間,琴音大作,赤弦火光刺目,直沖天際,竟是在瞬間化爲一隻飛翔的火鳳,在暗藍色的天空翺翔飛舞。
鼓聲驟停,彩衣小童身形齊齊一顫,轟然倒地,面具之下,流出黑色的血漿。
屍天清、舒珞立時騰空而起,直直沖着那西廠殺手首領殺去。
豈料那首領突然手臂一揮,扔出一顆彈丸,轟然騰起濃烈煙霧。
屍天清和舒珞忙倒退數步,劍意扇風齊掃而過,可待煙霧散去,那西廠首領和十名彩衣小童,都不見了蹤影。隻剩失去意識的宛蓮心氣息奄奄躺在地上。
“黎钰!”
亂石灘中,郝瑟嘶聲驚呼。
屍天清立時反身躍奔而回,舒珞将宛蓮心抗在肩上,也跳回了亂石灘内。
“黎钰、黎钰!”郝瑟半蹲在黎钰身側,沉聲低喝。
文京墨迅速掃了一圈黎钰的傷勢,搖了搖頭。
熾陌抱臂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屍天清蹲在郝瑟身側,看了一眼郝瑟的表情,緊緊蹙眉。
黎钰身下血水漫流,幾乎形成了一灘血灣,九羽琴浸在血灣之中,明明琴弦早已無人撥動,卻仍舊發出陣陣悲鳴,仿若有人在低聲飲泣。
“九羽琴,照月可燃、滴血可哭——”舒珞輕輕将宛蓮心平放在黎钰身側,神色悲憫。
“黎钰——你——爲何要救我們?”郝瑟雙目赤紅道。
黎钰擡眸,唇瓣一動,泛出血漿,将出口的話沖刷得幾乎聽不清:“郝公子……你不是說……可以接受我的委托……幫我嗎……”
“好!我答應你,定會幫你找到那個幕後之人,幫你報仇!”郝瑟聲顫而堅定。
黎钰卻是搖了搖頭,目光微轉,看向昏迷的宛蓮心:“我隻是想委托郝公子……好好照顧……我的……小蓮心……”
四周衆人同時愣住了。
黎钰染血臉上露出一抹慈愛笑意,擡手輕輕碰了碰宛蓮心頭頂:“告訴蓮心……她不是黎飛阙的女兒……她隻是我從路邊撿來的孤女……她以後……不用幫我報仇……了……”
“好……”郝瑟聲哽。
黎钰再次看向郝瑟,含笑颔首,劇顫手指拂在九羽琴琴弦之上。
“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連理枝……心有靈犀……一點……通……”
染血手指無力垂下,九羽琴弦铮然斷開,悲鳴猝停。
郝瑟狠狠閉眼,屍天清垂下眼簾,舒珞撇開目光,文京墨歎氣,熾陌沉默無聲。
晨曦光芒跳出地平線,沿着湖面一點一點蔓延開來,蓋過了那九羽琴弦上微弱的火光。
天明、血盡、琴斷、音絕……
*
文被鎖了
說有不和諧詞彙
墨兔叽真是吐血的吐血
不得已,隻能删掉墨兔叽所認爲的不和諧詞彙
然後又告訴我,VIP章節字數修改後必須要比修改前多
我擦!
這是逼死人嗎?
墨兔叽一個寫清水文的
誰舉報的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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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怎麽又被鎖了啊!
有毛病吧這是!
我什麽都沒寫啊啊啊!
再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