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孫安,這個女人居然是孫安!那個在網絡上被口誅筆伐傳聞已經在國外隐姓埋名的孫安……原鹭震驚之餘不敢相信喬正岐居然會和孫安相安無事的一起并排看煙花。

如果不是原鹭當初對G大的這件投毒奇案很感興趣并且對很多相關報道進行了事件整理,原鹭根本不會一眼就認出露台上的女人就是孫安。

當年的孫安被人肉在各大帖子上,照片裏還留着學生短發,現在的她有着時下最流行的lob頭,頭發長度和以前差不多,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卻變了很多,看來這些年應該過得還不錯。

當初兇手的懷疑對象有兩個,一個是許褚,另一個就是孫安,原鹭很奇怪現在的情景,是不是喬正岐能和孫安和平地站在一處,就說明當年的兇手其實是許褚?

不過網上帖子也忒不靠譜了,說孫安畏罪潛逃,遠渡他國,甚至爲了不讓人認出來已經花了上百萬去整容,原鹭今兒一見真人才發現這些帖子的樓主掰扯能力不是一般的強,人好好一大活人,活得不知道有多滋潤,哪像他們說的夾着尾巴偷雞摸狗地過了這麽多年。

坑爹!

更坑爹的是,喬正岐現在已經轉身看見了她。

原鹭不自然地沖着他笑了笑,玻璃倒影裏的自己笑得略有些傻氣。

喬正岐的神情與平常并無兩樣,他看了原鹭一眼,兩個人隔着一扇玻璃就那麽四眼相對地看着。

“你該走了。”喬正岐冷淡地對孫安說。

孫安瞥了玻璃後面原鹭一眼,忽然就笑了,說:“怎麽,我在你眼裏就那麽見不得人?”

“現在不走,等一下就會尴尬收場,我賭現在隔着玻璃站在你面前的人一定能認出你。”

孫安的臉色變了變,有些嗤之以鼻:“就憑她,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片子?”

喬正岐微微擰起了眉,嘴上卻仍是平靜地唇槍舌劍以對:“她是G大新聞系的,你覺得一個讀新聞專業的G大學生會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麽?”

孫安的臉色徹底變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原鹭。

原鹭接過她不善的眼神,無所謂地嚼了嚼口中的櫻桃,把籽兒吐在了碟子上。她什麽都沒做就惹到了孫安,她不信這裏面沒有喬正岐的功勞。

原鹭推開玻璃門,外面的冷風一下吹走了身上的暖氣兒,也吹得她身上的白貂毛短外套絨絨抖動。

“這就走了?”原鹭連個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孫安就趾高氣揚地蹬着她的尖頭高跟鞋和原鹭擦身而過,回内廳去了。

喬正岐瞟了一眼她手裏碟子上的櫻桃核兒和蛋糕殘渣,所以她剛剛是在玻璃後面看了他們多久?

“進去吧。”

她才剛出來就進去?剛剛這地兒被他們占了,她光顧着打量他們都忘了看煙花了。原鹭努了努嘴,把手中的碟子放到茶幾上,繼續走到欄杆邊,手肘壓在欄杆上,擡頭仰望夜空。

喬正岐走到她身邊,“你不冷?”

大深V的貼身禮服長裙,脖子光秃秃的連條遮擋的圍巾都沒有,全身上下就那件毛乎乎的掉毛外套還看得下去。

“冷呀,所以才去了車庫把外套拿了穿上,車子是你挪的吧?”

喬正岐“嗯”了一聲。

她在看天,他在看她,目光從她頭上的圓髻一路蔓延遊移至她纖細白皙的腳踝。

“不問?”

“問什麽?”她在裝傻。

喬正岐笑了一下:“剛剛看孫安的眼神分明是早就認出她是誰了,這會兒跟我裝糊塗。”

原鹭吸了吸鼻子,說:“您這幹戈玉帛的,誰知道葫蘆裏賣什麽藥,我雖然好奇,但卻絕對不會沒事給自己找事。你都動不了的人,我要是惹上了,沒準回頭被毒死了就成了下一樁無頭案。”

原鹭的玩笑一下說油了嘴,果然,轉頭一看喬正岐的臉色已經陰沉了下來。

原鹭正斟酌着怎麽把話給圓回來,喬正岐卻淡淡地說:“不會。”

原鹭:“什麽不會?”

喬正岐:“不會讓你死。”

……

原鹭的思維一下卡在了32公裏外的跑馬場上,馬都已經甩下她從五環奔到三環了,她還在原地愣愣地發着呆。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身邊的喬正岐,發現他的面癱冰山臉始終萬年如一,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仿佛也帶着冰碴兒似的,不是把人凍得半死就是把人硌個半死。

剛剛他們的對話就跟一對亡命天涯的逃徒似的,什麽死不死,還保證得那麽一本正經。

原鹭“哈”了一聲,說:“哪兒能?都什麽社會了,别扯這些有的沒的了,大後天晚上到底去誰家吃年夜飯你定了沒有?發微信問你你也不回。我的想法是我不忌諱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奶奶一個人在醫院孤零零地過節,興許過完這個年就沒下回了,我想去醫院和她一起過。”

扯?喬正岐默不作聲地盯着原鹭,原鹭被他看得有些怕就把視線轉到别處去了。

“你想去就去。”

“你不想去?”奇了怪了,到底這是誰的親奶奶?

喬正岐說:“我的意思是說你想去,我們就一起去醫院陪奶奶過年。”

“哦。”原鹭發現和他說話真的必須得有整個銀河系容量的腦洞,不然一下子還真腦補不了他惜字如金說的話的意思。

原鹭忽然很好奇他給學生上課時候的樣子,也和跟她說話的時候一樣寡字少語嗎?

她第一次到喬宅的時候,家裏有一面牆是專門置放喬正岐從小到大獲得的榮譽獎狀和獎杯。如果說林慕是她學生時代的神話,原鹭一路追趕,至少還能望其項背,但是喬正岐那些碩果累累的榮譽,自她第一步踏入這個家的時候,就已經在無形中成爲了她的一種負擔,這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優越,是從一出生就被注定的。

這個家族需要的是錦上添花,有了喬正岐那麽出色的人物,她一個被收養的養女,除了不能遜色之外還要充當父母的貼心棉襖角色。

曾經有很多次她都很害怕他回來,甚至會從噩夢中半夜驚醒過來。

他是喬家真正的主人,她隻是一隻寄居在喬家屋檐下的燕子,時時刻刻都有着鸠占鵲巢的擔驚受怕和小心翼翼,對待喬正岐有一種天生的忌憚與敬畏。

但最近她發現自己的那種入侵者的罪惡感竟然在逐漸消退,甚至在面對喬正岐的時候都可以若無其事地開起玩笑,等她回過頭思考原因,百思不得其解,這一刻忽然卻有了一種頓悟。

這種放松的原因竟是全部來自喬正岐對她的認可,他不抗拒她,不排斥她,好像還有那麽點兒順着她,縱容着她……?

原鹭想到“縱容”這個詞不由打了個冷戰。

喬正岐見了,冷冷地說:“你該進去了。”

原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居然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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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這一天,原鹭台裏熬了一整宿把圓桌酒會的采訪稿子整理了出來,年前的所有工作也算是都完成了。

原鹭關了電腦,從辦公椅上起來,舒展了一個懶腰,走到辦公室的窗邊,外面的天空仍舊黑幕一片,她低頭看了看手表,離五點還差一刻。

台裏通宵的人不少,整個辦公室濃茶和咖啡的味道四處彌漫。

等原鹭從電視台大樓出來的時候天空已經微微泛白,路燈的照明力量似乎也微弱了下去。

本來她打算直接打的回去,但想起來昨天晚上張阿姨和劉阿姨應該都各自回自己兒子家過年去了,家裏今天早上沒有人做早飯,就一個人跑到了電視台附近的一個賣煎餅果子的點。

天兒那麽冷,現在又還沒到五點半,她隻能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去碰碰運氣,看看煎餅果子有沒有賣,沒想到那對賣餅的夫妻還真已經在了。

原鹭是他們今天的第一個顧客,他們不免要多和原鹭寒暄一會:“看樣子是剛下班兒啊?”

原鹭點點頭,說:“嗯呐,年前最後一次加班,今天就開始放假啦。你們這麽早就出來做生意,這個點兒人又少,一般的人甯願晚點出攤兒。”

“嘿嘿,什麽點兒出攤總有人的,這不你也這麽早麽?掙兩個起早貪黑的錢,爲的就是将來兒子能和你們一樣不跟咱們似的,掙這份辛苦錢。”

原鹭歎了口氣,其實要想做的好,沒有什麽工作是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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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鹭拎了兩套豪華煎餅果子回家,路上沒忍住已經把自己那份啃了好幾口,出租車司機看她時不時地克制着咬一小口,還說:“别不好意思,咱這又不是地鐵,想吃就吃呗。”

原鹭微赧:“二十九的早飯要和家裏人一起吃來年才能團圓,從年頭和氣到年尾。”

這是她鄉下老家的老理兒。

司機“哦”了一聲,“年輕人懂老理兒的越來越少了,嗨~再過兩代,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行當就該都歇菜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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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差不多七點左右,不知道喬正岐起了沒,不過按照前段時間的相處來看,喬正岐是個從不懶起的主兒。

原鹭換上拖鞋把大衣脫了就一頭紮進了廚房準備做個蔬菜蛋湯搭配煎餅果子。

原鹭挽起袖子在廚房裏乒乒乓乓的,喬正岐不一會就下來了,身上裹着件寬松的浴袍。

他去冰箱拿出裝着檸檬水的水瓶,一邊往空杯子裏倒檸檬水,一邊有意無意地打量着原鹭。

原鹭說:“唉,這煤氣怎麽就是打不上呢?都打三五分鍾了。”

急的她額頭都要冒汗了。

喬正岐沒有說話,放下手裏的水杯,走到她身邊,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打開櫥櫃下面的櫃子,按下了通燃氣的按鍵。

“居然是因爲煤氣沒開。”原鹭暈倒,整個廚房的構造隻有張阿姨最了解,旁人進廚房弄東弄西的都要被她哄出去,這下可好,整的她連個煤氣都不會打還讓喬正岐看了笑話。

原鹭紅着臉支支吾吾地說:“我買了兩套煎餅果子,一會等湯做好了一起吃。”

喬正岐喝了口檸檬水,挑挑眉。

原鹭弄好湯端上餐桌,微波爐裏的煎餅果子剛好也熱好了,又去冰箱撕了盒沙拉拿沙拉醬拌了拌,早餐也算是粗糧搭配雞蛋果蔬,齊全了。

原鹭擺好早餐,就去給Pony的碗裏也倒了點狗糧,哈哈,也算一家三口在一起同時吃早飯了。

等原鹭給Pony倒好狗糧回來,原鹭看着餐桌上一刀一叉正襟危坐地吃着煎餅果子的喬正岐,也是徹底驚呆了。

她嗆了一口口水,問:“哥,您知道這是什麽嗎?”

喬正岐把手裏的刀叉停頓下來,揚了揚右邊的眉毛。

“天啊,真是要瘋魔了,第一次看見有人用刀叉吃煎餅果子,多接地氣兒的一小吃啊,被你整的跟吃法國大餐似的,可饒了煎餅果子吧。”

原鹭抓起自己那份被啃過幾口的煎餅果子,示範性地咬了一口,嘴裏塞着餅含糊地說:“要拿起來咬着吃,就是要這粗糙範兒才香,資道不?”

喬正岐略是潔癖地給她遞了張紙巾,示意她擦擦油光拉拉的手。

原鹭接過紙巾,很是郁悶。

夜班過後原鹭睡得颠三倒四,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不透一絲日光,手機幹脆也關機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覺到臉上濕熱的癢,原鹭覺得自己的夢越做越真實,直到她的手在自己臉邊上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原鹭炸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喊:“Po—ny!”

Pony被她一喊,更是興奮地舔她要往她懷裏拱,使盡一切撒嬌賣萌的技能。

原鹭的起床氣很快就對着這萌貨舉了白旗,她一邊抱着Pony一邊撫摸着它,眼睛稍微睨了門邊上的那個惬意身影一眼。

喬正岐靠在門上,無辜地說:“下午七點了,我做了晚飯,喊了你好幾聲你沒反應,Pony就來叫你了。”

原鹭抽了抽嘴角,難道Pony長了手會自己開門進她的房間?也怪她自己,拉了窗簾關了手機點了安神香薰,怎麽就忘記了鎖門呢?

*******

原鹭闆着一張臉下樓,喬正岐正坐在餐桌邊上看書。

她掃了眼桌上的飯菜,出人意料的豐盛。三個熱菜,一個涼菜,一個湯,剛剛喬正岐怎麽說來着?好像說他做了晚飯……他做的……

喬正岐見她下來,放下手中的書,說:“吃飯吧,睡了一天。”

她不稀奇喬正岐的手藝,畢竟在國外生活了那麽多年,給他自己做頓中餐應該不是什麽難事。但是她沒想到喬正岐居然細緻到一盤魚香肉絲裏的所有胡蘿蔔絲兒幾乎全都長短粗細一緻。

她一邊夾起一根胡蘿蔔絲兒,一邊偷偷瞄了一眼喬正岐那十根修長細膩的手指,很難想象那樣一雙手能把刀工練成這樣。

“今天天氣很好。”喬正岐說。

原鹭睡了一天,這下天都黑了,天氣好貌似并沒什麽卵用。

她嚼了嚼嘴裏的米飯,吞下,嗯了一聲。

“空氣可見度很高。”他繼續仿若無人地說。

大約今天的天氣真的不錯,在C城基本上沒霧霾就算不錯了,想要空氣質量達優,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占個十天也就算頂天了。

晚上的飯菜可口,原鹭不免多吃了一點,并且自告奮勇地要求洗碗。光是能做飯給她吃,她就覺得已經夠了不得了,還要喬正岐洗碗,再借十個膽兒給她,她也沒那勇氣。

原鹭洗好碗,收拾完竈頭,又切了一碟水果拼盤澆了點藍莓醬在上頭。

她走出廚房原本想招呼喬正岐吃水果,但是他人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Pony在樓上叫,原鹭聽着這叫聲覺得Pony大約是在樓上玩瘋了,沒有多理會,自個兒端着碟水果坐到沙發上開始對着電視機轉台。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原鹭的耳朵動了動,聽出是是Pony下樓的聲音。果然沒一下子一個圓碌碌毛茸茸的腦袋從樓梯口鑽了出來。

Pony風馳電掣地奔到原鹭面前,一下跳到她的懷裏,原鹭剛想抱着它好好捋捋它的毛,它就開始撕扯原鹭的毛衣。

“No不可以”,原鹭趕緊叫停。

Pony也不聽,還是瘋颠颠地撕扯着原鹭的毛衣。

原鹭無奈隻好從沙發上起來把它丢在沙發上不理它,沒想到原鹭一起來它就立馬跳下沙發咬着原鹭的褲腿拉着原鹭要上樓。

原鹭一看這情形,Pony這狗精鬼得很,最聽喬正岐的話,她立馬會意過來這隻小狗精肯定是受了某人的指使。

原鹭對它說:“知道了,我把水果也端上去,你别急。”

Pony松開緊咬原鹭褲腿的嘴,吐吐舌頭,聽懂了,一副乖巧樣地坐在地上等原鹭去拿水果拼盤。

原鹭這個氣呀,簡直哭笑不得,她一個大活人還得被一隻狗牽着鼻子走。

Pony在前面一直帶路,上樓梯蹦蹦跳跳的,一點兒也看不出之前得過狗瘟的樣子,也不像一隻已經九歲的老狗,還是精力充沛活潑得很。

它帶着原鹭一直走到頂樓,原鹭頓住了腳步。

難道喬正岐在樓頂的那個房間?

那個房間是喬正岐的專屬空間,張阿姨平時連讓她上閣樓的樓梯都不肯,說裏面都是喬正岐的寶貝,旁人碰不得,就連父母在家的時候沒經過喬正岐的允許也不能進去。

原鹭當然也好奇過那個房間是什麽樣,隻是她有着外來者覺悟,從不曾輕易越雷池半步。

Pony見她停下來不走了,回頭連叫了好幾聲。

原鹭在閣樓的樓梯下望着上面那個亮着燈的房間,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Pony停在閣樓樓梯的半道上,不知道原鹭爲什麽不上來,奇怪地歪着腦袋回頭看着原鹭,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原鹭看着它這萌樣,覺得可愛之餘又想起喬正岐下午沒經過自己的允許私自開了自己的房門,還那麽光明正大地欣賞了她的睡相那麽久,這會機會來了,她怎麽也得好好回敬一下才是呀~

她揚起嘴角的笑,端着果盤,踩上她從未踏過的閣樓樓梯,揉了揉Pony的小腦袋,說:“走,我們上去。”

房間的門開着,原鹭第一次上來,入眼一看就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可以看出來房間很大,還被做了隔斷,Pony此時已經跑到隔斷裏面去了。

原來她來喬家第一天看見的那些後來不知所蹤的喬正岐的獎杯和獎狀都被移到了這裏,隔斷外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晶獎杯和金屬獎杯,每一本榮譽證書都是斜三十度角立着被玻璃罩罩着。除了獎狀和獎杯之外居然還有十幾把弓和二十來個個箭筒。

原鹭的某個記憶點慢慢蘇醒過來,好像當初和喬母一起看家庭照片的時候确實看過喬正岐背着弓箭在馬場騎馬的照片,那時候的喬正岐大約七八歲的模樣。

童年的喬正岐就在玩弓箭,她差不多大的那會興許還在玩泥巴呢。

隔斷是用一塊單面透視的大玻璃做的,從外面看裏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從裏面看外面,一切清晰仿佛無物阻隔。

原鹭輕手輕腳地繞過隔斷玻璃,終于見到了這個房間的真正面目,裏面千奇百怪簡直搜羅了所有趣味的玩物。

光是遊戲手柄就有二十來個被堆到寬屏液晶顯示器下,還有實驗室的各種實驗器材,各種型号的顯微鏡和流管看得原鹭目瞪口呆。除了這些牆上還挂着很多稀奇動物植物的标本,原鹭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些标本出自喬正岐之手。

不過還是沒有見到喬正岐,原鹭繼續往裏面走,才發現一扇油畫屏風後面有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天梯。

Pony上不去,就在梯子旁邊一直叫。

原鹭把水果拼盤放在了實驗台上,抓着天梯的兩邊扶手慢慢蹬了上去。

她像是在一座迷霧奇幻的森林裏不斷探險,最終發現了一條通往寶藏埋藏之處的密道,欣喜、好奇,帶着點新鮮,也帶着點難以名狀的害怕。

她爬了上去,才發現家裏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隐秘的構造,圓弧型全方位覆蓋着的玻璃罩,整個樓頂恍若赤/裸暴露在蒼穹之下。

她看見了喬正岐,他正在一架天文望遠鏡前擺弄鏡頭。

他很專注地在搜索天空中的星宿,原鹭以爲他不知道她來了,他卻恍若無人地說:“今晚的星空很美。”

他直起身不再看星空,對她說:“你站在原地,擡頭,可以看見你左側上空有三顆明亮并排一線的星星。”

原鹭擡起頭,按照他說的,果然看見了三顆比别的要亮許多的星星,而且還是三顆連成一條直線。

“那是獵戶座的三星。”喬正岐繼續低下頭,專注地看着鏡頭裏,緩緩地移動鏡頭的角度,找到獵戶座的所在位置。

“你過來。”

原鹭走到他的身邊,他轉到她的身後,雙手牽起她的雙手,輕柔地牽引着她把手放到望遠鏡上,在她的耳畔溫柔地吐吸:“你低下頭看鏡頭,這就是你剛剛看到的三顆星星,望遠鏡放大後你沿着三星連線的左下方往下看,能看見一顆比它們還要亮上許多的星星,這是全天最亮的一顆恒星。”

“看見了,左下方,很亮。”

“那是天狼星,大犬座的主星。”

“嗯。”

“現在看三星下方,你會發現有一片亮斑,那是獵戶座的大星雲,疏散很美吧?”

“很美……”

喬正岐順着她的視角仰望星空,淡淡地說:“仰望星空是一個人最孤獨的時候,也是人類最孤獨的時候,蒼渺的宇宙裏,即使渺小如塵埃,我們也确确實實地存在。”

原鹭聽了這句話,不覺鼻子一酸。

果然此刻的她感覺到了孤獨。她想起了親生父母和那個小不點跟屁蟲弟弟,不知不覺他們離去已經有六個年頭了。

明天就是除夕夜,他們三個在天上不知道會吃些什麽年夜飯,阿媽燒的蔥油鲫魚該不要再放多了醬油才好。

原鹭吸了吸酸澀的鼻子,直起身來。

“想家人了?”他問。

原鹭不避諱地點點頭。

喬正岐的唇抿成一條線,很久沒有開口。

原鹭看着他的眼睛,說:“你也是我的家人。”

喬正岐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直要看到她的心裏去一樣,沒有接話。

他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終于出聲:“如果不止是家人呢?”

原鹭愣住,不止是家人會是什麽?

喬正岐的唇邊緩緩地扯出一個笑容,輕嘲地說:“十三天,我的極限。”

“什麽?”

喬正岐目光堅定地看着她,說:“十三天,離開你十三天。隻差那麽一天就是兩個星期,可惜最後還是沒忍住。”

原鹭徹底呆住。

他,他這都是在說什麽?

喬正岐覺得她現在目瞪口呆的表情正如預期,卻也真真正正傷了他的心。

他用嘲諷同時也自諷的口氣,說:“原鹭,你不會知道的。”

喬正岐說:“你下去吧。”

原鹭還沒從他剛才的話裏緩過神來,也沒膽子繼續呆在這裏就趕緊溜之大吉了。

喬正岐的手搭在望遠鏡上,用他的手掌去遮擋鏡頭。

聽見樓下傳來的窸窸窣窣動靜,他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那麽慌亂急措的腳步,喬正岐不用看都知道原鹭現在比逃命蹦急了的兔子還要神速,她現在沒給他來個前滾翻夾風火輪秒速撤離就不錯了。

樓頂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喬正岐站在穹廬之下,确确實實地再一次感覺到了孤獨。

那種沒有人能比肩并望星辰的孤獨感,一直以來他都習以爲常,甚至覺得這是站在高處之人必須所承受的重量,而此刻,嘗試過和另一個人并望星辰的滋味後,他開始變得不甘寂寞。

她手上的餘溫還殘留在鏡身的金屬漆上,就連她發間的洗發水香氣似乎都還萦繞在他的鼻尖。這種清冽的香氣,這樣同望星辰的時刻,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重溫。

高二那一年暑假的天文露營,有一個人對他說:“喬正岐,你一直看星空不會無聊麽?看看我呀,我比你眼裏的星空還要耀眼迷人許多。”

從沒見過那樣一個女孩,能把情話說得那般無遮無掩、理直氣壯,好像他那時候要是不放下手裏的望遠鏡去看她就會吃多大的虧一樣。

彼時的陸時婧還是一個熱烈大膽的姑娘,成績優異、家境優渥,父母皆任其時的廳級高官,甚至連她的長相也屬于學生時代被男生念念不忘挂在嘴邊的那種。

他們的戀情在那個暑假某個濕熱的夜晚萌芽生根。

雨天,露營隊所有的隊員都在帳篷裏,天文勘測任務被一場傾盆大雨暫時擱置。

淋漓,芭蕉樹下,他看着她被雨渾身澆透卻還是一直面帶微笑望着他。

她問他:“現在你的星空沒了,是不是終于可以把你的眼睛用來隻看我一個?”

他抿着唇角冰冷的雨水,說:“高三我會去美國,現在不是一個對的時間。”

隻剩二十天他就要轉學去美國,盡管那一刻的他有了心動的感覺,但那點心動還不足以磨滅理智,他委婉地拒絕了。

陸時婧聽笑了,信誓旦旦地說:“你在哪我就在哪,天涯海角,一路奉陪。”

在她看來,全世界隻有她一個能與喬正岐匹配,隻有她有那種一旦認定就再也不會回頭的決絕魄力,無論他去哪,她都有能力一路緊緊相随。

喬正岐靜默地看着她,雨水浸濕了她的臉,眉角、眼梢、鼻尖、唇……

他忽然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走吧。”

她望着他在雨中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大聲問:“去哪?”

“你說的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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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終隻有喬正岐一個人去了美國,高三開學之初陸時婧的家裏發生巨大的變故,父親因被同僚檢舉受賄渎職锒铛入獄,母親同時官司纏身身負檢控。一夕之間陸時婧這樣原本的風雲人物也如微星般黯淡了下去。

陸時婧再也去不了美國了,搬出了原來的聯排别墅,原本熱絡的親戚朋友漸漸也冷淡如生人一般,爺爺奶奶相繼病逝,就連在文化局任閑職的舅舅都對她避如蛇蟲。

原本不可一世的驕子死在了父親被判死刑的那一天,陸時婧的人生也從那一刻徹底被改寫。

喬正岐曾經瞞着她回來過,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一間主打湘菜的小飯館裏做幫工,整個飯館被嗆口的辣椒油煙熏得如同一片迷霧。

她一邊咳嗽一邊擺着凳子,飯館老闆娘單手靠着櫃台,剔牙的同時瞥了她一眼,搖搖頭說:“小陸呀,你這就吃不消了,還想着在我們這打長工,不是老闆娘說你,這事兒是真不合适,要不你上别地兒看看?做完今天我把這幾天的工資給你結了。”

喬正岐緩緩地捏起拳頭,那一刻忽然就對她在電話裏時所有的無理取鬧、怨憤、牢騷徹底釋然了。

曾經驕傲如一匹不受馴野馬的陸時婧,此時此刻被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婦女挑剔得一無是處,她還得不卑不亢地賠笑臉,說着卑微乞求的可憐話。

她眼神裏的驚恐、膽小、懦弱被飯館外的喬正岐看得無處可逃,喬正岐緊緊捏着拳頭漸漸地松了下來。

他回美國去了,開始貼心地幫陸時婧定時充電話費,送她衣服、鞋子、包,學會關心她的低落情緒,試着包容她越來越敏感而猜疑的心,旦逢節日送的禮物則比平時要更豐厚上一層。

一段感情的開始,往往是情之所動,心之所向,過程未必全是甜蜜但至少不會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雙方的折磨煎熬。

從高中到大學,再到陸時婧讀研一,喬正岐似乎徹底習慣了争吵和猜忌才是戀愛的正常方式,以至于哪天陸時婧在電話裏和聲細語地與他道晚安,他都會感到渾身不自在,那感覺像是有一根發絲般細的尖刺深深紮在肉裏,無法除去,卻一直别扭。

他22歲那一年的夏天,父母用一通越洋電話通知他,他們要領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作爲他們的養女、他的妹妹。

喬正岐的反應平淡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父母以爲他的沉默代表不願意接受,于是在電話裏苦口婆心地述說這個女孩的身世如何悲慘,家破人亡之後又被至親利用陷入一場全城誅伐的新聞醜聞,她如何懂事,如何成績優異,如何自尊自立雲雲。

喬正岐在電話裏的那端越聽眉頭鎖得越緊。

他竟荒唐地覺得如果不是命中注定要遇上陸時婧,那麽一定是命中注定要遇上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妹妹”。

他這個唯物主義者的世界觀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了輕微的裂縫。

就算是牛頓和愛因斯坦,在最後證無可證的情況下也成爲了有神論的信仰者。喬正岐始終百思不得其解,命運這種東西究竟是真的有一雙看不見的神之手操控着,還是隻是數學上的一次概率事件。

陸時婧和原鹭,兩種完全對調的人生。一個從天之驕子一夕之間變爲命運的囚徒,一個從一無所有一朝成爲了衆人眼裏羨慕的名門養女。

那一年說的天涯海角,他和陸時婧誰也沒有到達。

原鹭帶他去的那個海南餐館,名字卻叫“天涯海角”。

他坐在“天涯海角”裏問她很喜歡吃炒粉嗎,她忍着眼淚無聲地點頭,嘴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着當年的事,盡管言語間不加任何委屈的描述,在他聽來,他的心竟會跟着被刀子片一樣地疼。

時光在倒流,時空在置換,坐在他面前的人,他開始分不清究竟是原鹭還是那個成爲了命運囚徒的陸時婧。

鬥轉星移,蒼穹不變。地球繞太陽公轉一周,每一個星宿都回到它原來對應的上空。

從原鹭帶着他去“天涯海角”,在看見飯館招牌上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原鹭是他今生無處可逃、逃無可逃的命運。

他在美國呆了六年,在去年冬天的時候回國開過一次學術研讨會。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站在G大圖書館一樓的咖啡廳望着窗外熙來攘往的行人,一杯咖啡見底,他轉身去續杯,回到窗前,卻有一個女生正恍若無人地對着落地窗照鏡子。

她褲子的膝蓋處有雪印在上面,顯然是剛在雪地了跌了一跤。

她對着窗裏自己的倒影龇牙咧嘴,一點不顧及裏面還有人望着窗外,大大咧咧地抖了抖膝蓋上的雪塊,照了照倒影裏的自己,似乎滿意了,走的時候好像還吹起了口哨。

喬正岐手裏的咖啡原本十分燙手,一直被他握到冰冷,他仍舊站在窗前,連位置都不曾挪動半寸。

在波士頓六年,兩千一百九十二天,他隻回來一天,兩千一百九十二分之一的概率;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八萬六千四百秒,她不遲一秒,不早一秒,在他轉身回到窗前的那一秒出現在他的眼前,八萬六千四百分之一的概率;G大有一百五十一萬平方米,沒有偏差出一個平方,她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和他僅僅隔着一扇玻璃的距離,一百五十一萬分之一的概率。

這麽微乎其微的數值,這麽微乎其微的概率,除了能用“命運”這個虛無缥缈的詞語來解釋,就算是計算能力能與計算機一較高下的喬正岐這次也是徹底無解。

咖啡冷了,他卻痛快地笑了。

今夜,他對她說:“原鹭,你不會知道的。”

是啊,她不會知道。這些連他自己都無解的事情,這些讓他平生第一次嘗到“糊塗”二字滋味的事情,大概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出差的前一晚,他替她小心翼翼地卸妝,動作輕柔嚴謹得仿佛對待一件極易碎的絕世珍寶。有那麽一瞬,他想親手捏碎這件美麗的珍寶,想要撕裂命運加之于他的枷鎖,但卻在指尖感受到她柔軟的唇上傳來的溫度的時候,徹底繳械投降。

整整十三天,他嘗試着變回在美國的那個自己,對她的一切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她的微信他不回,她的短信他不回,甚至連在看到手機屏幕上躍動着她的來電号碼的時候,他都竭力克制住自己千萬個想接聽的沖動。

然而,盡管他如何想與她背道而馳,命運又一次把他牽扯進了輪回。

C城的年度青年圓桌酒會主辦方給他的電子郵箱發了一封邀請函,邀請函下方的主辦方合作媒體顯示着:CSTV。

喬正岐在看見這四個英文字母的那一刻,這麽多天的陰霾忽然間全部煙消雲散了。

CSTV,原鹭的實習單位。

不知爲何,那一刻的喬正岐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釋然,與其說釋然,其實更像是在千斤巨鼎的壓迫之下偷得了一絲珍貴的喘息。

所以,他的嘗試以徹頭徹尾的失敗告終了。

希爾頓的地下一層車庫,她的車擋住了旁邊白色别克的倒車位置,他前腳剛從接他到酒店的車上下來,後腳就碰上了同時下車準備給原鹭打挪車電話的别克車主。

出差時随手錯裝進行李箱裏的車鑰匙,正是原鹭前天晚上開的那輛英菲尼迪的匹配鑰匙。

于是,喬正岐隻能一邊無奈一邊自嘲地幫她挪車。

一切都那麽正好,一切又是那麽可笑。

這世界上唯一喬正岐解不出答案的難題,就是原鹭。

僅此一個,獨一無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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