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鹭嗆了不少煙,呼吸道又癢又緊,别說沖着武警開嘴炮,就連句整話她都說不出來。
鄭丘壑把她背上的劉鹿接到自己的背上,送她和原鹭去救護車那邊。
武警不肯輕易放他們走,但也無可奈何,畢竟耽誤了救人誰也擔待不起。
原鹭在救護車上吸了霧化,覺得人輕松不少,也能開口說話了,可是屁股一沾上救護車的座椅整個人就軟成了一灘泥,手腳肌肉頻繁抖動,酸的跟在醋缸子裏泡了一夜似的。
護士給她喝了兩支葡萄糖,讓她補充點兒體力。
劉鹿在另外一輛救護車上,已經被媒體團團圍住,對着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生還者,誰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鄭丘壑背着劉鹿,這鍋就讓他背了,省得原鹭這會連擡根手指都費力還要去應付那些媒體。
休息了一會感覺恢複了一點力氣,原鹭才想起要給俞維屋回個電話,告訴他劉鹿已經平安了。
電話一開機未接來電的提醒短信簡直如同轟炸機,叮叮叮一直沒停,原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旁邊的護士一眼,馬上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
她還沒來得及看具體的短信内容就有一通電話進來。
原鹭接起電話:“沒事兒了,劉鹿已經救出來了。”
俞維屋隐忍着怒氣不發作,冷聲問:“你現在在哪?”
原鹭的眼珠子在救護車車廂裏轉了轉,說:“我在爆炸現場啊。”
“現場具體哪個位置。”
原鹭聽出不對勁了,因爲俞維屋電話的背景聲有和現場重疊重複的警鳴聲。
她低呼一聲:“瘋了,兩個多小時你是怎麽從上海到這裏的……”
俞維屋的呼吸聲很重:“我問你現在在哪個具體位置。”
“救護車。”
他的呼吸聲更加粗重了,直接狠狠地撂了她的電話。
原鹭隐約覺得耳邊雷鳴大作,天空電閃不斷,風雨似乎将至。
沒過一會俞維屋就出現在了原鹭的面前,他很大力地拉開救護車的車門,吓得裏面的護士花容失色,然後護士睜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裏一直在重複:“俞、俞、俞……”就是俞不出個所以然來。
俞維屋緩和下臉色,問護士:“她怎麽樣了?有什麽大問題麽?”
護士咽了口口水,緊張地立坐了起來,略是磕巴地回道:“沒、沒什麽,就是要多休息,煙嗆多了,回去多吃點清肺的冰糖炖梨。”
俞維屋禮貌地說聲謝謝,然後拉原鹭下車。
原鹭面對他滿臉的風雨欲來,不知怎麽忽然有一點心虛,道歉說:“真不該撂你電話的,讓你擔心了,不過現在好了,劉鹿救出來了,就是你說的那個和劉鹿一起來的人我去棚屋附近找了好久也沒找到。”
俞維屋眸色陰鸷盯着她那張髒兮兮的花臉,咬牙說:“你真會逼瘋我。”
原鹭眨了眨眼,不知道怎麽接話。
“你……”
他還來不及過多責備訴說心裏的惶恐和不安,她的手機鈴聲就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靜。
是喬正岐打來的,原鹭眼睛紅紅地看着屏幕上的“喬正岐”三個字,找到了一點兒依偎感,剛剛那麽堅強,那麽義無反顧,現在光隻是看見這三個字就忽然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說給他聽。
她捏着哭腔接起電話:“喂……?”
“在哪?”他一聽她的哭腔原本要斥責的話語軟了下來。
“出現場了。”
他吸了一口氣,很沉很沉地從鼻子裏哼出空氣,哽咽着對她說:“奶奶走了,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原鹭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眼睛也全黑了。
那一瞬她聽不見、看不見、聞不見任何的東西,她聾了、盲了、鼻子也失去了嗅覺,成了一個毫無知覺的人,直到感覺到有人在她的手指紮進很細的針頭,很痛很痛,她試着用盡全力把眼角的眼淚倒逼回去,卻還是沒用地讓眼淚劃了下來。
“原鹭、原鹭?”
她睜開眼,俞維屋的臉在她的正上方,她意識空頓地眨了眨眼,眼睛焦點渙散。
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緩緩擡起右手,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中指愣了一下。
“我的戒指呢?”
“什麽戒指?”
“我奶奶給我的。”
原鹭乍然從擔架床上坐起,整個人精神虛空得厲害,像是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再不放手。她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說:“一定是剛剛丢在裏面了,我那麽粗心……”
可是一回想她爲了找劉鹿去過那麽多地方,扳過那麽多東西,有些地方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去沒去過,光是想想就有夠絕望。
俞維屋抓住她的雙肩,迫着她直視他,用很确定的語氣告訴她:“我幫你找,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原鹭搖了搖頭,冷靜地說:“我要自己去,找不到戒指我真的沒臉再去見奶奶。”
她說着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一種極度壓抑極度痛楚的悲鳴,卡在喉嚨裏,比杜鵑啼血還要嗚咽幾分。
外面的天已經差不多全暗了下來,她的絕望和即将來臨的黑夜一樣,無邊無際。
俞維屋抓着她的雙手,看着她眼角的淚,眼睛幽如暗夜微星,他說:“别怕,你要找我就讓你的整個世界都璀璨如晝,你的世界永遠會沒有黑夜。”
他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爲了一枚戒指,現場幾乎所有的警力都集中到了劉鹿原來住的棚戶區,十個工地夜用的高照明燈被緊急調到現場,整個場區與白晝無異。
他帶着她,讓她坐在車裏,看着那麽多人爲了一枚戒指去瘋狂地掃蕩每一寸土地。
原鹭顫抖着雙肩,眼神裏有一絲恐懼。
她冷顫着牙問:“你……到底是誰?”
俞維屋輕笑了一聲,眼睛直擊她靈魂深處:“我是俞維屋,怎麽樣,滿意這個答案嗎?”
原鹭冷下眼神,恢複了平靜,迎擊他的對視,微微抿起蒼白的唇,說:“無論如何,謝謝你。”
俞維屋挑眉:“如何謝?”
原鹭從牙齒裏蹦出:“謝謝二字,僅此而已。”
俞維屋哼笑出聲:“還真是小氣,我可不做賠錢的買賣。在商言商,以後多出來陪劉鹿吧,她很喜歡你。”
他的眼眼睛在看她:多出來陪我吧,我很喜歡你。
原鹭沒有說話,把眼睛看向窗外來往奔忙的人。
“戒指……很重要?”
原鹭垂下睫扇,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說:“我奶奶下午去世了,我沒有接到電話,還把她給我的戒指弄丢了。”
俞維屋默了一會,沒有接話。
“我有兩個奶奶,兩個奶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都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親奶奶去世的時候,我第一次被爸媽接到市裏過暑假,她走得急,我沒有送到;現在這個奶奶沒了,我還是沒有送到,見最後一面很難麽?好像每次都那麽陰差陽錯……”
俞維屋聽她呢喃的話語,其實更像是她的喃喃自語。
“我總是這樣辜負愛我的人,是不是有點沒良心?”
俞維屋握着拳頭置在鼻子下方,說:“不怪你,怪天意。你該往好的地方想,說不定是老人家不想看見你難過傷心……”
“昨晚,奶奶在睡,我隻是進去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上話,今天卻再也說不上話了。”
她在努力回想老太太生前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可是一直想一直想,腦子卻越來越亂,回憶混雜着太多她對老太太的記憶,從那年暑假老太太第一眼看見她開始。
俞維屋接到一通電話,他收了線對原鹭說:“找到了,送你回去。”
原鹭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不确定地問:“真的找到了?”
“嗯,很快就會送過來。”
原鹭焦急地盼望着戒指,很怕他們找到的其實根本不是她丢的那枚。
一個武警在車窗外行了個軍禮,俞維屋把車窗降了下來,他接過武警遞來的戒指,隻打量了一眼就讓原鹭伸出手。
“中指?”
他看着她一直盯着中指發呆,戒指的直徑尺寸看上去也很她的中指差不多。
俞維屋把戒指緩緩套進她的中指,暗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原鹭失而複得,不由珍之視之,好好看打量琢磨一番戒指,看看上面的祖母綠主石和旁邊的碎鑽紅寶有沒有損壞。
俞維屋盯着她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戲谑地問:“你不覺得剛剛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原鹭回過神來,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不動聲色地把手收進了大衣口袋裏。
她的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一絲的波瀾,語氣平平地說:“謝謝。”
俞維屋掃了她一眼,燃起發動機的,柔聲道:“你路上睡會,我以最快的速度送你回去。”
原鹭的手抓着口袋裏關了機的手機,實在沒勇氣再去聽任何一個電話。
奶奶走了那麽多個小時,她在這幾個小時裏杳無音信,天黑了還沒趕回去,不孝也罷,天意也罷。
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隻要那個人在那,就足以成爲她去了世界每一個角落,縱使滿目瘡痍卻仍要回去的理由。
畢竟,他的心,是她走到天際盡頭也想回去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