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來得比潮水還要讓人措手不及,總以爲遙遙無期的一件事,轉眼就在眼前。
畢業這一天,其實有很多同學都在外地工作而不能到場,一個班級最後的一次集體聚會也因此不能算完全意義上的圓滿。
很多人在畢業的前一天喝醉了,倒在宿舍樓下的草坪前,半夜拉歌,男生對着女生宿舍唱着畢業告白曲,整個校園總有酒瘋子夜半出沒。
原鹭和姚菲最後一次回宿舍,收拾行李收拾到淩晨,兩人都沒有要睡的意思,幹脆伏在走廊的窗戶前看樓下借着酒勁兒瘋鬧的大四男生們。
很難相信,四年就這麽過去了,時光恍如指尖流沙,明天他們就要永遠離開大學各自東西。
這一夜有太多人失眠。
姚菲從口袋裏掏了包煙出來,細長的女士煙,夾在手上,動作并不生澀。
原鹭看了她一眼,接着轉回去看底下的那些男生,語氣平淡:“少抽,吳津那點臭毛病怎麽你都學了個十足十?抽煙、喝酒、大粗話,你瞧瞧你這半個月來都瘦成什麽樣兒了?”
她參加台裏的主播上崗培訓,高強度的培訓課程壓得神經緊繃,幾乎崩潰,咬咬牙的時候摸空打電話給姚菲,姚菲的語氣聽起來倒還輕松,可一見到面便知她跟吳津分手後憔悴了很多。
姚菲把煙刁進嘴裏,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蒼白,“明天晚上九點的火車去上海,我爸媽讓我回家一趟,我想着年底再回去,上海那邊有兩家公司要我去面試,我也就不耽誤回家這功夫了,早點把工作落實了攢下錢,回頭你到上海找我玩我也能領你玩得痛快。”
“他還纏着你麽?”
姚菲打了火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夾在指縫間,“我死心了總有辦法讓他也死心的。除了每回他的電話号碼在手機裏跳的時候看着心堵,這兩天換了手機号好像心也不堵了,快了吧,我跟我爸媽說去上海工作,親戚介紹了個在上海已經工作了六七年的對象,我到上海了到時候他會來接我。”
原鹭涼涼地回頭看她,“你别因爲對吳津死心連帶着對所有男人都死心了才好,介紹的人可靠麽?”
姚菲不太耐煩回答這個問題,有點煩躁地說:“還老實吧,快三十了想定下來。”
原鹭悶了半晌,才道:“也别委屈了自己,要碰着喜歡的再把自己給交代出去,糊裏糊塗地因爲想找個人依靠就倉促下決定,将來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姚菲輕笑了一聲,搡了她一把,“瞧你把我想的,不就怕我見識了吳津這樣的人後對其他男人再也提不起勁兒麽?”
原鹭搖頭歎息:“别說你,就連我自己,都不敢想哪一天和喬正岐分開了,我還能不能勻出一點兒心思給其他男人,見識過好的,人到時候難免會在心裏貨比三家。我怕再也不會遇見比他更好的人了。”
姚菲嗆了口煙,笑出聲:“明天他來參加你的畢業典禮麽?”
原鹭唇角的笑流露出一絲溫情:“嗯,他和我爸一起來。”
姚菲的笑容則顯出了幾分落寞:“原本還計劃着畢業旅行,他說要帶我去走川藏線,去納木錯看日出,本來明天去上海的火車票該是我和他去成都的票的。”
原鹭拍了拍她的背,“還想他呢?”
姚菲失笑:“不想是假,在你面前我還擺什麽闊呀,還不許我犯賤了?”
兩人站在窗台前,走廊裏仍有許多未眠人。
天漸漸發白,在G大的最後一個日出,他們的青春好像也随着那輪紅日越出地平線的刹那擁有了一個看似完整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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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草坪上的大提琴校樂隊在不斷演奏送别曲,很多人在草坪上合影留念。
原鹭穿着院系訂制的畢業紀念衫,拉着姚菲找老師們合照。
羅誘和喬正岐在草坪的一端聊天,原鹭找老師合照自動略過了羅誘,羅誘倒是眼尖叫住了原鹭,笑得有點不懷好意。
“原鹭,你怎麽不找我合照呀?”
原鹭看了他旁邊的喬正岐一眼,他們在太陽底下跟兩尊神似的站着,都擋着她看太陽的光線了。
姚菲看喬正岐的時候有點兒畏手畏腳,原鹭握着她的手,說:“羅老師你們聊,我們就不打擾了。”
原鹭腳底抹油想開溜,喬正岐一把叫住她:“去哪兒?你們合照就是了,我幫你們拍。”
原鹭硬着頭皮回身看他,明明是因爲他在她才那麽不自然,他還要幫他們拍照……
突然身後的人群開始騷動,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夾雜着某個清晰的名字。
原鹭略是怔然地轉回頭去看,俞維屋正單手捧着一大束的花,另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步步朝這個方向走來。
原鹭确定俞維屋是向自己走來,但是眼睛卻直接越過了她,看向她身後……她身後是喬正岐……
這詭異的畫風,讓原鹭夾在中間像顆石頭一樣不斷裂化……
“送你的。”俞維屋把手裏的一束龍涎香遞給原鹭,“畢業快樂。”
原鹭吞了吞口水,喉嚨幹癢,聲音顫抖:“俞、俞總怎麽來了?”
俞維屋擡腕看了看手表,自若道:“十點半在G大有個頒獎儀式,我是嘉賓,今天不是你的畢業典禮麽?”
原鹭幹幹笑了一聲:“是啊……不過俞總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俞維屋玩味地把眼神掃到她身後去,幽幽湊在她耳邊說:“今晚八點直播,送給你的畢業禮物喜歡麽?”
原鹭愕然:“今晚?不是說下周一才開播……”
“今晚,沒有比你畢業這天更合适的日子了。”他的沉息回響在耳畔。
原鹭腦子裏蹦出了各種問候他祖宗的詞兒,最後隻能用“有錢任性”這四個字來概括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好像能把CSTV玩得這麽溜的人,除了台長也就隻有俞維屋了。
俞維屋收回視線,認真地盯着原鹭,鄭重地說:“你畢業了……”
原鹭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專注深沉的攫攝力,看似盯着她對她說話,卻更像是透過她的雙眼去看另外一個靈魂。
他忽然笑了一下:“恭喜你,原鹭。”
很久以前,他也曾期待過這樣一場盛大的畢業,一個永遠遙遙無期的畢業典禮。
喬正岐和俞維屋隔空對視,兩個各自行業内頂尖的人物的碰撞竟察覺不出絲毫的火花味,他們隻是很沉默地彼此注視,然後視線又不約而同地落到了同一個人身上,各自透出了玩味的笑容。
俞維屋走的時候,草坪裏的驚歎還未散,周圍有很多豔羨的目光仍盯在原鹭身上,甚至有人拿着相機在錄視頻拍照,俞維屋剛走就有幾個黑衣保镖上來勒令那些學生把視頻和照片删了,舉止強硬令人群裏不斷有抱怨聲傳出。
喬正岐走到她身邊,神情淡淡,掃了眼她懷裏的那束花,唇邊的笑容愈加詭異,他沉聲在原鹭耳邊說:“你本事倒不小,看來我得看緊你點兒,你知道俞維屋背後站着的人是誰麽?”
原鹭驚訝:“你知道?”就連媒體都深扒不出來的事,喬正岐居然知道□□?
喬正岐掐了掐她的臉頰,“如果你知道十年前哈佛的一樁華人留學生車禍案,你就可以大緻猜出俞維屋到底是什麽人了,那個案子塵封太久,如果不是今天看見他,大約也會永遠不被提起。”
“什麽車禍案?”
喬正岐的笑容夾雜着一絲陰沉,盯着原鹭手裏的龍涎香,問:“你知道這是什麽花麽?”
原鹭搖搖頭,确實,很少有人送這種花,平時送人大多是玫瑰百合郁金香之類。
“龍涎香。”
“?”
“車禍案後的第二天,車禍地點周圍鋪滿了整整一公裏的龍涎香。如果沒記錯的話,當時的俞維屋還不是現在這個名字,MIT和哈佛兩所學校離得近,經常共任一個教授,當時我還是MIT的sophermore,跨校區去哈佛找教授,路過車禍地點時對當時擺放龍涎香的人印象很清晰。”
原鹭低頭去看懷裏的龍涎香,讷讷道:“難道那個人是……俞維屋?”
喬正岐點點頭,“當時他身邊還站在一個人——許褚,如果不是因爲許褚,我不會對俞維屋印象那麽深刻。”
原鹭驚得微微張開嘴,久久合不上,半晌才道:“許褚……當初陸時婧案的兇手?她居然在哈佛……俞維屋和她認識?”
原鹭的腦子很快就轉了一圈,許褚背後是誰不言而喻,她是權力頂峰的人物之後,俞維屋和許褚在一起,至少說明了俞維屋的背景絕對不是一般的簡單。
喬正岐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一絲壓抑:“俞維屋當初根本就不姓俞,他姓許……”
原鹭眼睛裏的光微微縮了縮:“我明白了。”
俞維屋的确是巅峰實權的後裔,而他之所以隐姓埋名回國,身份一直在衆人口中變幻莫測、版本百出,大約是因爲一個尴尬的原因,也隻有這個原因能讓他選擇隐姓埋名。
俞維屋是私生子,如果不是私生子,何須大費周章在身份這件事上故弄玄虛?
或者許褚和俞維屋還是兄妹關系?
這些猜測完全有理有據,并不是原鹭憑空臆測,迷惑在原鹭心頭很久的一個疑問,答案似乎即将呼之欲出,原鹭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繞了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陸時婧的身上,最近這個名字被提起的頻率确實有點高啊……
原鹭低頭看着懷裏靜置安詳的花。
龍涎香,一場永無止境的等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