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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落腳點是一間已經廢棄的民宅,地點落在兩方交戰的必經之路,這裏大多數的民宅早就變成了空屋,原鹭和丹甯他們到落腳點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大半。
“先用膠帶把窗戶的玻璃粘上。”原鹭從行李箱裏揀了兩個透明膠出來,向阿布抛去。
阿布身量高,完美的抛物線落在他的手掌間終止。
戰地經常有炮彈轟擊,餘震經常震得樓房的玻璃窗粉碎,于是需要用透明膠帶把玻璃窗貼上,貼成“米”字型,防止炮彈爆炸的餘震震碎玻璃傷到人。
原鹭叮囑阿布:“動作快點,狙擊手埋伏距離遠可能看不清我們是記者會誤以爲是敵軍潛伏,保不定會向我們開槍。”
阿布凝重地點頭,加快粘玻璃的動作。
原鹭簡單地收拾了下房間裏的地闆,擦了兩把,從現在開始他們要貼着地闆行動,水平高度不能超過窗戶,免得被遠處隐藏的狙擊手盯上命喪槍口。
丹甯放好行李,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一屁股坐定在地闆上,長籲道:“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命能見着明天的太陽,好歹也能做個飽死鬼了。”
原鹭笑他:“還要留着肚子回去吃慶功宴呢,咱們能活到現在就說明咱們八字夠硬啊。”
丹甯新奇道:“八字是個什麽玩意?夠硬?難道是防彈衣?”
話題落到防彈衣上,屋裏有了一瞬的靜止,誰也沒出聲。
原鹭率先開腔:“隻有三件防彈衣,你們三個男的穿上,我一女的,人家再不濟也是先瞄準男的射擊。”
丹甯嚴肅道:“槍彈無眼,不認男女。”
原鹭的笑容抽搐了一下:“你們穿吧,我真不用,何況……”
丹甯打斷:“何況什麽?原鹭我知道你歪理多,沒準一會我稀裏糊塗就被你繞進去了,但是防彈衣這事我不能由着你來,要麽一起穿,要麽都不穿。”
“對!要麽都穿,要麽都不穿!”阿布和阿曼附和。
原鹭哭笑不得:“你們這當什麽時候呢?講什麽義氣,這是生死,不是義氣用事的時候,你們都給我穿上。丹甯,你的未婚妻還在等你12月給她一個浪漫的婚禮;阿布,你爸媽還指望着你開出租車養活一家;阿曼,這是你做翻譯的第九個年頭,你有孩子有老婆。你們都有要等的人,而我……”
原鹭的雙眼黯淡了下來,很輕地說:“而我,已經沒有人可以等了。”
那個說無論她去天涯海角世界哪個角落都要找到她的人,已經再也不在了。
這是原鹭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撬動内心的防線。
丹甯有些愕然:“怎麽會?”
原鹭的笑容蒼白又勉強:“你們穿吧,我真的不需要。時間不早了,機器都檢查過了麽?”
注意到原鹭的情緒不對勁,大家都緘默了,各自無聲忙着手頭的事。
原鹭雙手抱膝坐在地闆上看着窗外,太陽正緩緩落下,最後的一絲餘光即将被夜色吞沒。星辰将布,利比亞又一次的硝煙很快會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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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她離開波士頓,在那之前她一直在等他。
她曾經那麽笃定地對俞維屋說他會來找她,如果她賭赢了,他們之前的事就全都一筆勾銷,包括俞維屋替喬海陽撤訴。
原本穩操勝券的一局賭約她卻輸的一敗塗地。
他爲什麽不來找她,爲什麽把她一個人扔在波士頓那麽久不聞不問,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心裏有多痛苦。
當俞維屋說喬正岐再也回不來了,他把自己的命押給了生化,他要爲那些人賣命的時候,原鹭大罵俞維屋卑鄙,甚至把酒杯直接摔到了他的臉上,杯子碎在他的臉上,額角劃出的口子足足有五公分那麽長。
那是什麽東西原鹭知道,喬正岐這一輩子最不願意去碰的東西,他說過人生而爲人是因爲有底線不願意去觸碰那些喪盡天良的事。
所以俞維屋一早就知道喬海陽的那場審判會被無罪釋放,還來以此要挾她和她玩什麽賭約,她一直傻傻地以爲是自己去求俞維屋才會有這樣的庭審結果,但其實是喬正岐的犧牲才救了喬家。
她太傻了,早在一開始喬正岐沒來波士頓找她的時候就該明白過來,她不該懷疑他的,更不該懷疑他們的愛情。
這麽久以來,她一直在想,當初他被逼上絞刑架的時候,他要伸手去觸碰那些他最不願意觸碰的武器的時候,他的内心必定是整個宇宙的坍塌,而她,卻不在;而她,在埋怨;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俞維屋流了滿面的血,表情顯得有幾分猙獰:“原鹭,我隻是覺得該告訴你真相了,别等下去了,他不會來了。”
原鹭用冰冷的眼神去瞥他,語氣堅定:“他會來的。”
“我不想你和我一樣陷入一場永無止境的等待。”
原鹭:“什麽意思?”
俞維屋擦了擦嘴角劃過的血,冷笑一聲:“上周六3号實驗室實驗失敗發生爆炸,當時是喬正岐在裏面主導實驗,整個實驗室被炸成灰,連個完整的玻璃片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想起那天他在法院的背影,疲憊、柔弱沒有防備,他是真的累了。
那是她看他的最後一眼。
原鹭努力噙住眼裏的淚說:“他一定會來的。”
俞維屋無奈地搖頭:“即使沒有這次爆炸,他在實驗室半年,每天受到的那些核輻射,你以爲他還能健全地來見你麽?”
原鹭徹底被擊潰,質問:“爲什麽不早說?”
俞維屋嘴角勾起一個笑:“這世界是現實的,想要什麽東西是要等價交換的啊……原鹭,喬家那麽一窩蛋,你想個個兒都保全,空頭支票到頭來隻會雞飛蛋打,喬正岐就比你更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他對峙的直接是王。”
原鹭沒有想到喬正岐當初去找許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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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波士頓的那天,還有經紀人不斷打電話上門讓原鹭把房子租出去,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房子都會被空置,她甯願空着,也不願意他曾經的痕迹被那些不相幹的人一點點覆蓋。
很巧,那天在去機場的路上,看見廣場大屏幕上聯合國新聞部的宣傳片,原鹭才覺得身體開始一點點回血。
他爲戰争武器而死,如果可以,她願成爲沙場死士,把他的魂一起帶上戰場,每一發子彈擦掠耳畔發出的風聲都是他最動聽的情話,低訴所有的不願離别。
她願成爲他此生最大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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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槍聲劃破在夜空。
原鹭趕緊推醒身邊的丹甯,并且連線同在一線的同事。
“西北方向,利方率先開火,估計距離這裏一公裏左右距離,大家做好準備。”
陸續的槍聲響起,很奇怪,槍聲的方向越來越遠,原計算的圍城必經之路好像偏離了雙方交戰的路線。
原鹭連線其他駐紮點的同事,果然,雙方軍隊的交戰路線臨時變更。
原鹭抓起背包:“不行,這裏已經沒用了,實況拍不到,咱們得馬上去往中心點。”
阿布很默契地點頭:“原姐,你放心,帶路交給我。”
原鹭皺着眉說:“這回你别去了,距離實戰點太近,我能自己找到,我和丹甯去,你和阿曼繼續留在這裏,萬一圍城路線有變你們随機應變。”
阿布抓過防彈衣就往原鹭懷裏塞:“那你把這個穿上,我和阿曼不去現場也用不上。”
原鹭斥他:“我有記者标識,你有什麽?還不快穿上!”
原鹭發起火來三個大男人誰都怕,其實原鹭知道她比誰都色厲内荏,不過是裝裝樣子,好在阿布他們還挺吃她這一套。
丹甯穿好防彈衣扛上攝像機就和原鹭一路往交戰點趕去。
一路不斷有人從城裏面逃出來。
槍聲、炮彈聲、尖叫聲……一聲爆破,頭頂的路燈被擊碎。
原鹭擡頭看了一眼,剛剛擊碎路燈的是——子彈?
還沒回過神來,一聲轟烈的巨響炸開在耳畔,天光驟亮。
砰——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靜止,世界徹底無聲。
耳鳴、放空……揚起的黃沙塵土糊住了眼睛、嘴巴、鼻孔……
她像一個戰士一樣倒在地上,整個人依舊處于聽不見任何聲音的狀态。
炸彈的沖擊波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原來炸彈從身旁爆破是這樣的感覺……
沙子迷住了眼睛,硌得眼睛一直不住流淚。
她咬着唇微微舒展姿勢,好像看見了頭頂的星空。
一個男人的手出現在眼前。
他的掌紋恍如山川脈絡,好熟悉……
這樣久違的熟悉感,讓她體内的千百個靈魂想沖破軀體去呐喊、去沸騰。
男人的手不斷擡高,他的手指像最銳利的箭羽指向夜空。
星辰與幕布。
漸漸阖眼。
眼角的熱淚像不息的河流。
她記得,他手指的那片星空,一直是她目光追随所在。
聚集了整片星空的亮度——
他,一直是她的仰望所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