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了?
他眸光一黯,視線落在阮墨用右手圈着的地方,将水囊塞進她的懷裏,然後拉開那隻礙眼的手,三下五除二褪下她的鞋襪,這才看見她已然高高腫起,紅得不像話的腳踝。
隻消他伸指輕輕一碰,看她咬住下唇的牙關又緊了幾分,眸邊幾乎要泛出淚來的模樣,便知有多嚴重了。
依他的經驗,這傷若是不及時處理,拖久了必定會發炎,隻怕到時小姑娘還得發高燒,就更難辦了。
“麻煩。”
單逸塵冷哼一聲,倏地站起身邁步離開,還未走出半步便被人攥住了袍腳,垂眼一看,恰對上小姑娘迎着光線眯起的雙眼:“你……要去哪兒?”
“放手。”
他說放就放,萬一人又跑路了怎麽辦?
吃過一次虧,這回阮墨學聰明了,光憑嘴是不頂用的,沒有聽話地松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你先不要走,我的腳……我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的……你要是嫌扛着我重,我自己走也……”
“誰說走了。”單逸塵打斷她語無倫次的話,眸色沉沉望着那隻固執的小手,“若是不想右腳廢了,就放手。”
……啊?
阮墨愣了愣,随即反應過來:“你是……要去采藥嗎?”
他徹底失去耐性,不等她放手了,身形略一動,便将衣袍從她手裏解救出來,頭也不回地徑自離去了。
當真是撿了一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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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點……疼……”隐忍壓抑的叫聲斷斷續續,微微帶着哭後的沙啞。
單逸塵手下未停,毫不憐惜地沉聲回應:“忍着。”
“……”
原本平整的袖角被抓得皺褶層層,阮墨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腳踝那處……以及正低着頭爲她搓揉傷口的男人,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她是個孤兒,從小到大,無論挨苦受傷,都是打碎牙齒和血吞的,哪有什麽人來關心她、照顧她,便是進了紅鸾門以後,同門頂多就是不欺負她,自然也談不上待她好不好。
然而,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至少在夢中是素不相識的,一邊嫌棄她麻煩,一邊采了草藥來,磨碎了給她揉腳,即便一直冷着臉,力道也不見得有多溫柔,可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厚待了。
“啊……”可是真的好疼啊喂能稍微輕那麽一點點嗎!!
可惜單逸塵一個眼風掃過來,她便怕得連痛都不敢再叫出聲了,隻得默默含淚忍着,等他揉夠了爲止。
方才追他追得急,阮墨把包袱孤零零落在了後頭,手邊什麽也沒有。單逸塵将新的草藥磨碎鋪平在傷處後,正思索用什麽包紮,旁邊突然響起一道布帛撕裂的聲音,一條賣相不大好看的白布條便遞到了面前。
他垂眸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地接過,一手托住她的腳,另一手牽引着布條往腳踝處繞,一圈又一圈,動作幹淨利落地纏好,打上了結。
不知是疼得麻木了,還是草藥起作用了,阮墨輕動了動腳,已經沒有剛才那般劇烈的痛楚了,長舒了口氣,朝撐地站起來的男人揚唇笑了笑:“謝謝。”
“……”其實也沒什麽好謝的,他不過是爲了避免,出現更多麻煩罷了,“不謝。”
然後阮墨就眼睜睜看着高大的男人走近,背朝着她,屈膝蹲在了她的面前。
“……”她隻是道個謝而已,又沒讓他蹲……蹲在這兒……
“上來。”
阮墨瞪大了雙眼:“你……背我?”
這人……
剛不還各種嫌棄她礙事麻煩嗎,現在竟然自願背她走?
男人懶得再說,丢了一個“你再廢話我就立馬走人”的不耐眼神過來,吓得她不敢再磨磨唧唧了,扶着樹幹單腳站起,慢慢趴上他的背。
可他似乎總是處于耐心告罄的狀态,還未等她調整好位置,人便一把站了起來,她一個不備便要往下墜……
一雙大掌往後一兜,便将下滑的她穩穩托住了……托在了她的屁股上。
還、還往上掂了掂!
盡管在紅鸾門已見識過不少“世面”,但阮墨表示,她也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啊,被一個男人……好吧,雖然她相信這絕非有意爲之,但畢竟是……被摸了屁股……
阮墨整個人都不好了,渾身僵硬,臉紅得幾欲滴血,梗着脖子一動不動。
單逸塵看不見她的神情,手很快順着大腿往下,勾住她的膝彎,背着人走。
她的腳踝受傷,若再如剛才般扛着,恐怕容易磕碰而加重傷勢,故隻好把她背在身上,省力,也能稍微顧着點兒她的腳。
但走了數十步,單逸塵便覺得腰部隐隐疲累,眉角更是止不住一抽一抽——
他都纡尊降貴好好背着她了……這姑娘把腰闆子挺那麽直,是刻意不配合還是找茬?
怕他占便宜?
笑話,若真怕,那她爲何跟着他,求他帶她一起走?
這麽一想,強壓下去的不耐又隐隐有了冒頭的迹象,他再次爲自己一時不慎的多管閑事後悔,頓了一瞬,兩手突然一松,僵在背上的某人立刻極快地往下掉去。
“哇……”阮墨急促地驚呼一聲,瞬間回神,下意識便貼上男人的背,緊緊環住他的脖子,生怕他真把自己丢下去。
“怕了?”單逸塵不冷不熱地問。
“……”敢情您老是故意吓我的?
可惜她現在身殘志堅,要是人家真把她放開了,遭殃的還是她自己,當即識時務地乖乖伏在他結實的背上,不再顧念那些個害羞不害羞的了。
橫豎隻是一場夢,管它呢。
感覺到小姑娘終于順服下來了,他又往上提了提,邁開步子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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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時左右,日頭正盛,阮墨伸着腿坐在樹蔭下,雙手捧着半張比臉還大的烙餅,吧唧吧唧啃着。
較上路前又過去半個時辰,她輕輕松松讓單逸塵背着,除了有些熱外,根本談不上累,但實在是餓得不得了了,一路上卻連一戶人家都沒見着。最後肚子不買她的賬了,響亮高歌起來,聲音是相當的……嗯,總之,當時他轉過來時,俊臉上寡淡的表情也難得地有了那麽點兒……缤紛。
不過阮墨沒想到,他還真有私藏的幹糧,随手從懷中掏了一張餅,毫不在意丢給她。
至于爲何現在剩下半張……當然不是因爲她吃得太快!
她雖然有這個肚量,但沒好意思把屬于人家的口糧獨吞,便小心地撕開兩半,稍大的給他了,小的留着自己吃。
估摸着他也是餓了,沒推辭,叼着半張餅就往溪邊去裝水,回來時已經吃完了。
“你……”單逸塵将鼓鼓的水囊塞給她,在另一塊樹蔭下席地而坐,說話時皺了皺眉,頓住了話頭。
“阮墨,我叫阮墨。”她莫名地看懂了他的眼神,飛快地接了一句。
“阮墨……”他神色淡淡地重複,繼續問,“你家住哪兒?”
“紅……”糟糕,吃飽喝足太舒爽了,險些說漏了嘴,“我……我不回家。”
“爲何?”單逸塵眯眸,探詢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放過一絲表情,“離家出走?”
額,雖然這貌似是事實,但阮墨又不傻,若回答是的話,想必這個一點兒都不想管她的人,絕對會想盡辦法把她弄回家去,那她還能如何跟他發展後續?
當即搖頭否認:“不是離家出走……我是被趕出來的。”
然後她聲情并茂地講了一個可憐的庶女,遭主母所害,被家主逐出家門的凄慘故事。
要說阮墨在紅鸾門多年,實戰經驗不足,編故事的能力卻是練得相當不錯,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聽者即便不是全信,至少也能信個七八分。
單逸塵顯然是後者,但由于剩下的兩三分無從考究,也算是全信了,便不再讨論這個問題,轉而問她:“去城裏的話,翻過前面的山便到了,我送你過去。”
“那你呢?”阮墨問。
他瞥了她一眼,冷然道:“與你何關?”
“……”
當然有關,關系大着呢。
要是他送了她過去就走,那她前面賴了這麽久的功夫不就全白費了?
不行,得想法子讓他松口。
思及第一回時單逸塵是被她給“哭”回來的,阮墨決定故技重施,悄悄往自己受傷的腳踝掐了一記,眼淚真是說來就來,擋也擋不住:“我一個人無親無故,流落在外,去城裏人生地不熟,活得多艱難……嗚嗚……”
那雙水汪汪的淚眼一瞅着他,他便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罪大惡極之事一般……雖說他過去也并非沒有做過,可不知怎的,總歸心裏頭有些揪着,愣是無法再橫眉冷對,歎了口氣:“那你想去哪?”
她心下一喜,等的正是這一句:“你去哪兒,我就去那兒。”
單逸塵挑眉:“你确定?”
“嗯。”她抱着他的牛皮水囊,雙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确定。”
“……那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