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蕭繹準時出現于易宅,卻沒見着平日裏老晃悠在跟前的身影。
“人呢?”
走動的下人中立刻有一人上前禀報:“小姐在後院用早飯。”
都什麽時辰了,還在用早飯?
蕭繹眉心一動,未再追問下去,吩咐了一句:“讓青枭來見本王。”接着便往主廳擡步走去。
青枭動作倒是快,他剛落座于書案之後,人便出現在主廳門前,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姑娘——
不正是楚書靈嗎?
這兩個人爲何待在一起?
他眸色一沉,開口時,語氣隐隐有幾分不善:“你倒是有閑情逸緻,陪個丫頭片子玩。”
嗯?他怎麽感覺自家王爺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警告意味,與那會兒将他丢到軍營去的眼神,一模一樣……
爲表清白,免遭荼毒,青枭立馬解釋:“屬下隻是奉命送了早飯,準備等靈兒小姐用好了便走,就是……她用的速度稍慢,才導緻我耽誤了時間……”
腳後跟突地一疼,他輕挑眉頭,側眼餘光看了剛收回踢他那隻腳的人,反而被瞪了一眼。
他一頭霧水,被瞪得莫名其妙。
坐在上首的蕭繹自然将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當即便明白小姑娘這是吃飯不積極,被人揭穿後,惱羞成怒了,眉頭一松,例行詢問青枭一些事,便揮手讓他退下了。
楚書靈卻依舊定定站在原地,垂着腦袋,藏起了因故意磨蹭拖延時間失敗而露出的沮喪神情。
“有事?”蕭繹不懂自己冒着分神的風險,順了小姑娘的意讓她跟來主廳,她還這般悶悶不樂是爲何事,冷聲問道。
“我……能幫你做什麽嗎?”她斟酌用詞,委婉地問出口。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必。”
一個九歲的黃毛小丫頭,他不認爲,除了阻礙自己理事的進度外,能幫上什麽忙。
楚書靈氣悶,她的潛台詞如此明顯,他竟然聽不出來?
罷了罷了,罰坐便罰坐,她可沒膽兒跟這個總冷着臉的人談要求。
見小姑娘拖着步子,不情不願跳到椅子上坐好,任誰都能看出她那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莫不是他又壞了小姑娘的好意?
轉眸掃了眼書案上疊放齊整的文書,俱是機密文件,不可能予以她看,可她又想幫忙做事……
他的目光落在主廳兩壁邊,四個足有人高的書架上。
“你,去旁邊整理書架。”
哎?方才還不大待見她的模樣,怎麽突然又吩咐她幹活了?
不過總歸不用罰坐了,她樂得輕松。
“好。”楚書靈答應一聲,下了木椅,步子輕快地往南面靠近主位的書架走去。
蕭繹瞧見了,放下心來,正好她離開了自己的視線,便垂首專心翻閱需他過目的文書。
******
其實之前她初次進入主廳時,便留意過兩邊的書架。
但遠看有些灰沉沉的,似是許久未有人碰過一般,她便失了興趣,當是些閑置無用的舊書,不再好奇。
而今靠近一看,才發現書架十分幹淨,指尖掃過邊緣,卻是一絲塵埃都沾染不到。
上面擺放的書确實已蒙上歲月的痕迹,封皮褪色發黃不在少數,但卻不是她所以爲的閑書,反而……部部經典。
藏書包羅萬象,涉及各行各業,甚至有些文字是她根本未曾見過的,說是“上及天文,下通地理”也不爲過。她随意挑了幾本下來翻開,書頁上不時有細密的字迹,像是閱卷者在讀文章時做的批注和标識,且字迹相似,大概均出自同一人之手。
所以……這麽多的書,他全都看過?
楚書靈扭頭看了看另外三個同樣滿滿當當的書架,心裏暗暗驚歎,不由得瞄了眼俯首案上的男人。
爹爹說,讀書讀得多的人,身上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度,她一直沒能領會那種所謂的氣度是何物,不料,如今倒是誤打誤撞叫她見着一個了。
嗯……怎麽說呢?
其實她也不大能看出,他與别人有何特别不同之處,隻覺得他舉手投足間的清貴優雅,隐隐與她曾于皇宮宴席上見過的大皇子殿下有幾分相似,但又更爲疏離一些,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輕易靠近。
哦,對了,還有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她奇怪許久了,究竟他是如何做到,無論發生何事,臉上都不露出一絲表情?
就連初見時她胡亂喊他一聲爹,青枭哥哥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看起來卻毫無反應,依舊面不改色,冷靜地把她盯得發毛……
比如現在,他有條不紊地翻閱一卷卷文書,不時添上寥寥幾筆,偶爾手一頓,似是遇上棘手的問題,可除了極少時眉心會微微一動外,她實在尋不出任何的表情變化。
她的哥哥比他還長了兩歲,性格沉穩,在書房習課時也會因作出了滿意的文章而眉目舒展,愉悅地勾起唇角,而他,由始至終冷着一張臉,恍若在看無關緊要之事一般。
雖然她承認,他的容貌确然出衆,即便面無表情也依舊好看得很,可總是擺着一副冷漠無情的模樣,害得她每回面對他,便忍不住心裏打鼓,生怕他猝不及防發起怒來……
“偷懶?”一道清冷的男聲在頭頂落下,敲得她猛然回過神,才發覺被自己百般腹诽的人已來到面前,一擡頭,對上那雙深邃黝黑的眼眸,隻覺頭皮發麻,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小姑娘看起來……挺怕他的?
蕭繹隻是對她窮追不舍的目光有些不耐,不明白她爲何讨了活兒幹,卻又站着發呆,故而擱下筆走到她跟前,欲小作警醒,不料……又吓着她了?
“說話。”
楚書靈你個沒出息的,退什麽退,拿出楚家女兒的氣勢來!
“對不起……我這便繼續整理。”爲了保住楚家風範,她隻好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回到書架前,手忙腳亂開始……裝模作樣地擺書。
畢竟書架上的典籍本就整齊有序,根本不需要她多此一舉去收拾。
蕭繹見她重新忙活起來,知曉她隻是做做樣子,也不去管她,緩步回到書案後面。
這回小姑娘學聰明了,不再盯着他看,待在書架旁徹底安靜了下來,不知在做何事。
無礙,隻要她不再幹擾他便可。
******
這般和諧的狀态,竟難得地,持續到了晌午。
屬下照例外出買了飯回來,兩份,蕭繹點頭示意他退下,淡淡瞥了眼靠牆坐在書架邊,捧着一本書讀得全神貫注的小姑娘。
平素一到了飯點便肚子咕噜叫的人,今兒居然聞到飯香還無動于衷?
他料着她是還不餓,草草解決了自己那份,見小姑娘仍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伸手探了探開始變涼的飯菜,無奈起身,負手行至她面前。
楚書靈看得入神,渾然未覺。
書頁上的字隻有寥寥數行,擺出各種招式的人像占了大部分位置,蕭繹隻消一眼便看出是何種典籍,心下略微詫異,素來清淡無色的聲線添了絲縷感情:“喜歡習武?”
書“啪嗒”一聲落于地上,小姑娘慌亂擡頭,眼裏顯然是被吓到的神色。
“……”這人……走路怎麽沒有半點兒聲音?
她還有些發愣,面前的男人便驟然靠近,涼風夾雜着灼人的溫度,卻又在她身體緊張發僵之前,迅速回到原位。
蕭繹身姿颀長挺拔,立于她幾寸之外,随意翻看方才撿起的那本劍法。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令她下意識往後縮,卻忘了身後便是牆壁,結果……後腦勺猛地撞了上去,“咣”一聲直響,聲音大得蕭繹也側眼看她。
“嘶……”她一手捂着後腦,撐着書架,龇牙咧嘴站起來,忽而眼前一黑,整個人發昏地晃了兩下……直接撲進了剛張開雙臂欲扶住她的蕭繹懷裏。
正中胸口。
被撿起不足一刻的劍法,再一次“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蕭繹面無表情,心裏是有幾分哭笑不得的,他當然知道,她是因久坐後起得太快而導緻的暈眩,隻是……低頭看着額頭直直抵在他胸膛的小姑娘,兩條手臂倒是不知如何安置了。
按住她的肩,然後推開她?還是等她自個兒恢複過來,起身退開?
正在蕭繹猶豫的當口,從門外跨入主廳的青枭,恰巧看見靈兒小姐埋首于自家王爺懷中,而自家王爺不知所措的一幕。
啧啧啧,王爺你那是什麽姿勢,要抱不抱的,此時就該勇敢地摟上去啊!摟上去!
青枭正暗自爲“情事懵懂”的王爺呐喊助威,随後而來的烏璟不解他爲何擋在門口,側身踏入,看都沒看一眼俯首行禮:“主子。”
有外人在時,未免暴露王爺的真實身份,他們一律喊主子。
青枭立馬瞪了他一眼:烏璟,你也太煞風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