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他擡了下眼睑,繼續手上的動作,這次換做一把小鑷子。沈與爾大概知道他要做什麽,小跑着過去直接把手心攤在桌子上。
陳顧返慢悠悠笑:“還挺自覺。”
把漂亮的火柴盒丢到一邊,他低着下巴,折刀在手裏轉了個面,就這麽捏着刀片用刀尖一點一點挑開木刺尖端的地方,再用小鑷子穩穩地夾出來。
沈與爾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睫毛,很長,慢慢地一眨一眨。她鼓着嘴巴錯開視線,不經意瞟到桌下的垃圾桶,空空的袋子裏隻有一個紙團跟三隻好看的包裝袋,方方正正比巴掌小些。
像平時吃過的小包豆腐幹,她傾着身子去看,接着手心一熱,他說:“别動。”帶着呼吸,低低的,連眼睛都沒擡一下。
她坐好,坐姿規範到像初入學的小學生,視線卻不住越過桌腿往垃圾桶裏飄,就是想看清是什麽東西,紅色的包裝完整,很漂亮。
終于發現她不安分的小眼神,陳顧返弄走最後一根小刺,随意向後一靠,折刀在指頭間有一下沒一下地玩着,等她交代。
沈與爾收回右手托住側臉,腳尖勾來垃圾桶,看到了。
真是……不得了的東西。
見到自己班男生玩過,裝滿水當氣球,包裝袋還會惡趣味地偷偷放到女生抽屜裏。
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小心翼翼站起來挪到沙發去開電視。
陳顧返用镂空的刀柄有節奏地磕着桌面,鳳眼的眼角又挑起來。大概知道是什麽了,自己給葉北向準備的三隻小東西,還有一張紙條上寫着:隻有3隻,節制一點。
本身就是一個玩笑,他隐約着歎口氣,笑。被小朋友看到了。
“走吧。”他起身握住自己的大衣,“還能趕上晚飯。”
沈與爾偷偷拍拍臉頰,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
很快就到期末,學校一周前就給每人發下一張表格,期待的分數,理想的學校,人生格言……做成新一屆的大字報張貼在校宣傳欄。
班主任女王一邊讓人從後往前傳遞表格,一邊慷慨激昂地重複上一屆的光輝曆史。一聲懶洋洋的“報告”打斷她。
女王好像知道一樣,也不發怒,隻說:“趙約,表格。”
他開始在書包裏随便扒拉着。
“每次都要掏掏掏!掏蛋麽?”女王一副不怒自威的樣子,就這麽看着他冷靜的問。
下面人想笑不敢,沈與爾做題的筆一頓,多……牛氣的老師。
趙約半點也不敢跟她造次,讪讪地看過去:“丢……了!”
“直接說。”
“a大!妥妥的。”
女王鼻音“嗯”一聲,低着頭邊記邊說:“行了,去後面蹲着吧!”一點都沒有爲他報出的學校感到驚訝,好像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趙約熟門熟路溜到後排,撐着膝蓋一直蹲到下課,才攤到座位上敲着沈與爾的桌子問:“也是a大?争當新世紀的數學家?”
筆在指間轉過3圈,她笑:“j大。”
“诶?”沒兩秒又想明白爲什麽,他繼續攤着歎口氣,“好好好,我們班的一汪小清泉。”
林丘對自己的成績有些沒底,她挨過來枕着沈與爾的手臂小聲說:“小爾,要不我跟你一起留在省内報j大吧?”
趙約“蹭”坐起來:“不行,你跟我去北京。”
沈與爾對兩人攤攤手。
周白聽到他們的對話,隔着過道問:“沈與爾,你這樣太可惜了。”
她放下筆,嚴肅起來:“什麽可惜不可惜的,我喜歡。”走了誰照顧爺爺,這個老人家,交給誰都不放心。
“那個……我,我要走提前批,考軍校。”周白猶豫着,“要不……”
沈與爾把書“啪”一合,半轉着身子警告他:“打住。”看他放棄繼續的念頭,才稍微降低了語調,“自己加油啊!學霸。”
趙約在一邊笑得嚣張,他說:“學霸,别費勁了,就我們兩家的交情,沈與爾早晚是我們陳家的人。”他兩隻手臂斜斜撐住桌面,凳子一翹一翹的,又追了一句,“當然……不會是我,但我還有個大哥。”
學霸張張嘴,悶頭做題。
沈與爾把手背搭在嘴邊,身子斜過去,也不看他,就這麽小聲開口:“如果你說的是甯城哥哥,他也有女朋友了。”
趙約驚訝:“靠!沈與爾,你……這就沒人要了?”
她根本面無表情,好像與這件事情一點關系都沒有,隻是繼續做手邊的試卷,下周就是期末考試。補了這麽多天,怎麽也應該進步一些。
真到拿成績那天,多少還是有點緊張,沈與爾一瞬不瞬盯住女王的眼睛,想琢磨出一點蛛絲馬迹。
照例,每人一張成績單發下來,所有人的單科成績,總分,排名一目了然。
“真是……沒天理!”趙約兩根指頭彈着紙上沈與爾的名字,聽女王叨叨完假期注意事項,把書包随意往肩膀上一搭,威風凜凜地說,“丘丘,我們走。”
這樣都能進前十,讓理科學霸們情何以堪。
小區門口,倆人等在那兒,沈與爾過去拉住林丘的手直接往裏進,想都不用想,又是打掩護。
趙約亦步亦趨地偷摸說:“這次是放風。”
一個相對隐蔽的地方,她把書包往石桌上一蹲,按住兩人肩膀向背面一轉再一推:“你們……收斂點兒。”
正托着腮眯眼曬太陽,光線就被擋住。逆光的方向,這個輪廓一點一點靠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問:“考砸了,一個人躲在這裏?”
語氣有些好笑。
沈與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第一反應就是提醒一小片竹林裏不知道在做什麽的小情侶。沒兩秒鍾又否定掉,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于是她故作鎮定,卻莫名其妙地有些臉紅:“沒有,還……不錯。”
裏面兩個人一定也在偷偷望着這邊。
陳顧返慢悠悠坐下來,手臂閑閑地放在石桌上,笑而不語。
沈與爾把成績單跟試卷雙手遞過去,像等待宣判一樣瞅着他好看的手指在幾張紙之間來回翻了幾下,最後停留在理綜卷面上。
約莫幾秒鍾,他笑了,輕輕的幾聲:“小爾,你真是……逆天的偏科。”
英語150,數學150,理綜……232!隻化學一科就扣掉了53分。
她雙手比一個十字,垂死掙紮一樣:“進步了小10分。”
“好。”陳顧返站起來,就這麽撐住石桌低頭,嘴巴翹着小弧度告訴她,“這次年夜飯換我來接你們這些小朋友,記得早一些。”
沈與爾不住點頭。
他又拍拍她的後腦,才慢悠悠轉身。她心裏顫了一小下,分明看到這個人眼睛略微眯起來,餘光掃到了那邊小竹林。
知……道了?!又不像的樣子。
就這麽戰戰兢兢替小情侶擔心了一周,年三十,沈與爾換上一件紅色連帽衛衣,将額前的留海捋到頭頂随意卷了個揪,又忙着替爺爺扣上小馬甲。他披上長及膝蓋的黑色大衣,帶上一頂禮帽,手中拐杖輕點着地闆,問:“小爾,帥嗎?”
這個老人家!
沈與爾笑得燦爛:“特别帥。”
沈老先生先一步出門,臨行還不住囑咐:“陳家小兒子一會兒就來接你,他來了你再出去,外面冷。”
“好。”
剛把爺爺扶上車沒多久,陳顧返的車就不偏不倚停在她身邊。他下來替小朋友去拉後車門,手還沒伸出去,兩人俱是一怔。
這個人,竟然也穿得這麽随意,一件紅色連帽衛衣,隻是圖案有些不同!
沈與爾直愣愣看着,他穿起來很顯白,配上笑到勾人的臉,有了點誘人的感覺,比女人還要好看。可言談舉止間,甚至一個細小的動作,卻十足都是男人氣質。
畢竟是兩家大小長輩之間的團聚,怕影響不好,沈與爾沒欣賞2秒鍾就匆忙往回跑:“我去換衣服。”
他低低地笑:“有點來不及。”
陳顧返把小朋友拎進後座,一隻手臂搭在車門,另一隻手松松扶住車頂,低頭略微揚起眼角,說:“過年啊沒關系,挺好看的。”
真的很好看。
沈與爾往裏面挪了挪。那,沒關系……就沒關系吧!
“小朋友你好,你就是小爾吧?”
一個很輕很柔又有些捏着嗓子的聲音,沈與爾一瞬擡頭,這才發現車裏已經坐了一個女人,在副駕的位置,正回頭對她笑。
這笑并不怎麽友好。
陳顧返關好所有車門,在這個密閉的空間,她聞到了越來越濃烈的香水味,想打噴嚏。沈與爾匆忙捏住鼻子,含糊着說:“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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