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葉夢晨不由一聲嗤笑。
目光銳利，“那你的心呢？你心中真的能放下？”
“我……”陳晟抿了抿唇，卻是沒有說什麽，隻是眼中充滿了掙紮。
良久，才緩緩擡起頭來，一向堅毅的目光之中滿是苦澀。
“……我放不下。可我卻也沒資格拿起，不是嗎？”
“混賬！”葉夢晨一聲厲喝。
眼中閃過一絲痛心，“晟兒，莫非我就是這樣教你的？不過是這麽點挫折，作爲一名男子漢，這就是你的擔當？！！！”
“沒有資格？何謂資格？”
“資格，是要你自己去争取！沒有，那就去奪？！！！”
“拿不起，放不下，敗者言辭，懦者所爲！”
一旁的顧随波聽到陳晟的話，也是眉頭一皺，他能明白葉師爲何如此生氣，不是因爲那名魔族女子，更不是因爲陳晟對她的用情，而是因爲陳晟的銳氣。
從前那個雖然修爲低薄可卻一往無前充滿昂揚鬥志的阿晟，如今銳氣盡失，鬥志更是被消磨的一幹二淨。
作爲一名修士，一名逆天而行的修仙者，什麽都不怕，最可怕的是你對命運對這滄桑人世已有了臣服之心，失去了鬥志，磨去了銳氣，這樣最終隻會有一個結局，就是成爲這芸芸衆生之中的碌碌一員……
心中輕歎一聲，阿晟。竟是這般了嗎？
顧随波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陳晟，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當初那個倔強的少年，那個甯願得罪陶府也要救師的堅韌少年。
他們能幫他一切。可唯獨這份心境，這份銳志，卻是他們怎麽都幫不了他的，隻有靠他自己找回。
“師父，我——”沒有……陳晟張了張口，想說自己并沒有，可話到嘴邊。卻是怎麽也吐不出來，一時間。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視師父的目光。
心中的苦澀已經開始隐隐犯痛，有一種将什麽給生生抽離的感覺。
空蕩蕩的。
當初，他躊躇滿志，爲了更上一層樓。強忍心中的不舍，離開小雅，出門曆練闖蕩。
那一段日子，雖然修爲不高，更是也吃了大大小小不少的苦頭，可他心中始終都有着一份信念，一份不屈，一份昂揚鬥志！
仿佛隻要他還有一口氣，沒有什麽是他闖不過去的。也沒有什麽是他忍受不了的。
他要給小雅最好的！！！
可是，那滿腔的熱血，那份激昂……是什麽時候開始。消退的連最後一絲顔色也蕩然無存……
在歲月長久的消磨之下，他漸漸放棄了，每日隻是守着明嫦，隻是這樣如同數着日子一般渾渾噩噩的過活。
甚至連一開始還到處替明嫦求醫，後來也因爲自己實力不濟，沒有勢力爲借口而漸漸放棄了。仿若麻痹自己一般，告訴自己。他盡力了，可是他做不到，所以他會守着明嫦一輩子陪她，因爲明嫦，所以他隻能對不起小雅，隻能辜負師父的期望……
可這一切，他都知道，隻不過是他陳晟的一個借口！
一個以明嫦，以小雅，以師父爲借口的借口！
更是他自己無能的借口！
葉夢晨負手而立，看着陳晟眼中那掙紮的情緒，說實話，她，真的很失望，也很痛心。
深深吸了一口氣。
眼中的痛惜斂下，眼波恢複平靜。
再次手一拂，一道勁力将跪在地上的陳晟再次扶起。
“男兒膝下有黃金，給我站直了！”
陳晟身形顫了顫，随之一挺，那脊梁似又和他日一般染着傲骨。
一甩羅袖，葉夢晨淡淡瞥了一眼這個自己親自引上這條道路的人。
平靜問道，“陳晟，你可還記得你當日拜師之時所言？”
陳晟緩緩點頭：
“……修仙，是一條血路，可它也是一條守護之路……”
“……如果讓晟兒現在丢下小雅，晟兒會後悔一輩子！至于今後，晟兒會努力修煉，即便小雅踏入修仙界又如何，若是哪一天她願意回歸凡人的生活，那晟兒定然竭盡全力，爲她創下一個安定的環境……”
“……”
陳晟閉了閉眼，語氣艱澀的将曾經說出口的一個個字再次重複，曾經的那幅畫面出現在他腦海中，曾經那份永不退縮的心境更是再次渲染上他的心間。
“那你可還記得我是如何告訴你的？！！”葉夢晨面色嚴肅，目光直直的盯着他，步步緊逼。
陳晟目中更顯複雜，可依舊點了頭：
“一朝仙途踏，他日沒黃泉；
載歌千裏憂，萬般苦難言。
漫漫何所期，碌碌映心田；
回首蒼道爾，年華不再閑。”
“您還說：‘修仙，修得便是這天命，行的便是這逆天之行，成的便是這蒼天大道……’”
“……師父，我……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了……”
随着每一個字，陳晟隻覺得嘴中苦澀愈濃。
三十多年的日日月月，混沌的生活，終于到醒的時候了……
這些年，他的内心始終在矛盾，既想要實現自己當初的誓言，可又沉溺這難得來的一份靜谧與安穩。尤其是，明嫦的犧牲更是爲他找到了退縮的借口……
錯了……真的是錯了啊……
陳晟，開弓沒有回頭箭，早在你踏上這條路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那一刻，而且，父母的臨終叮囑，小妹的責任，師父的期盼……
男兒當世，且行而立！
對于陳晟的忏悔，葉夢晨沒有表态，隻是目光愈加的淡漠，“你不是令我失望，而是令你自己，你親手将原來的陳晟給埋葬。你對不起的也不是我，而是小雅，更甚者，是爲了你犧牲付出的這名女子。”
陳晟擡起頭，深深吐出了一口氣，雙目之中那份久違的神采，那份缺失的東西又再次回來。
他緩步走到床邊。
葉夢晨輕輕讓開，沒有阻攔，淡淡看着，她知道，有些事，該是做出決斷的時候。
而她也更相信，她的弟子終究還會是那個意氣蓬發的大好男兒！
陳晟輕輕的在床邊坐下，眼底深處是一抹難釋的溫柔，讓整個冷漠的臉上也平添了一抹鐵漢柔情。
右手輕輕順着自己照看了三十多年的女子的眉眼中劃過，好似想将每一分微處都深深埋藏在記憶之中。
良久，一枚帶着溫濕的吻緩緩印上女子的眉心。
眉心的吻，是珍惜。
唇離開女子的眉心，微微動了動，葉夢晨和顧随波能夠清楚的看到，那微動的唇形所訴說的兩個字：等我！
陳晟站起身來，眼中的柔情與愛意随着起身緩緩消退，最終隻剩下穩如磐石的堅毅！
認真的看向葉夢晨，一字一句道：
“師父，我不會放棄明嫦。可是，我現在還不夠強，還沒有足夠的資格來守護她，守護小雅。所以，我會離開，我會去取得那份資格。”
說到這句話時，陳晟眼中劃過精芒，曾經的銳利與沖勁再次顯現在他的眼中。
“至于明嫦，”陳晟突然咧嘴笑了，“就交給師父了。”
“下一次見面，晟兒不會再讓您失望。”
葉夢晨看着那罕見的笑，心中也湧起一份澀意，微微一歎，眼中的淡漠與冰冷也緩和了幾分。
閉了閉眼，輕歎道，“去吧，我會幫你照顧她。去變強，變到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你。”也去尋回你曾經的那份鬥志與銳氣！
“還有……這份禮物是你師公給你的，你好自爲之。”
“嗯！”陳晟重重點了點頭，伸手将玉簡接過，雖然他不知道師父口中的師公指的是何人，但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師父一直惦記着他，爲他着想所爲。
扭頭向着屋外走去。
“阿晟，”當經過顧随波的身邊時，卻是被顧随波叫住。
顧随波沒有阻攔，隻是微笑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阿晟，再見之時，大哥等着給你們辦禮！”
“保重！”
說着重重的拍在了陳晟的肩膀上。
陳晟身形一晃，随後眼中的笑意也更勝了幾分。
“好！我等着那時你給我辦得一場盛大的婚禮！”
二人之間，雙目相對，男人的友情，有時候不需要說什麽。
腳步一踏，便聽到一聲怒吼，随即一道青虹消失在天空的盡頭。
隻餘下葉夢晨和顧随波滿面的複雜和點點的歎息。
而與此同時，他們沒有注意的是，床上那一直昏迷的嬌顔女子，在陳晟離開的刹那，一滴清淚緩緩的滑落，然後低落枕巾中消失不見……
“本想這次帶阿晟一起離開，誰知——”顧随波看着那天的盡頭，有些感慨道。
随後看向葉夢晨，“葉師，如今人族魔族大戰在即，你真的放心阿晟這樣出去闖蕩？”
金丹期中期修爲。
獨自一人。
這樣又怎能令人放心的下？
葉夢晨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這麽多年的表象安逸，已經讓他失了當日的踏道之心，心境不穩，道心不堅，又何談修道？與其這樣，我們能保他一時，難道可以保他一世嗎？路，是要自己走出來的。”
“他失去的，同樣也需要他自己去找回。”
“否則，不是我們阻攔他得到幸福，而是他根本留不下幸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