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中毒已深、雲南神醫正在全力解毒”的孫墨釋孫員外郎,不僅收到了一堆盔甲,還附帶兩斤五花肉。紅檀在旁邊付錢,他就在屋子裏同盔甲大眼瞪小眼。
“這是惟道的盔甲,可是這五花肉怎麽回事?”
紅檀笑道:“哎,不管了,孔校尉既然将五花肉送來,大人,我便做一頓紅燒肉給你吃。今日你‘餘毒清除’,‘身體大好’,應當好好地慶祝一番。”
說着便拎着五花肉去廚房了。
孫墨釋本想等孔惟道的,但是紅燒肉上了桌便香味撲鼻,他便決定罪過一次,哪知剛動筷子,外邊便是一串大呼小叫。
“面團!面團!快快快!快告訴陛下,我找到那個人了!”
孔惟道箭一樣射進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壺就咕嘟咕嘟地喝了半壺茶,然後嘴巴一抹,道:“陛下要找的那男子就在城西南的小院裏,已經受了重傷動彈不得。除了陛下要找的那個男子,院子裏還有個小厮守着,一對夫妻,那小娘子長得與那男子十分相似。”
孫墨釋差點被他吓懵了。“陛下?男子?小娘子?”
紅檀眼珠子一轉便猜到了怎麽回事,将筷子放下道:“大人,你同孔校尉好好地吃飯,我去去就回。”
“哎,先吃飯呀!記得多穿件外衣!”孫墨釋追到門口,叫道:“早點回來,給你留半碗肉!”
風裏傳來一聲輕笑,紅檀已不見了。
紫宸殿裏,謝凝正在翻看奏章,忽然瓊葉走進來,伏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謝凝看東西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将奏折放下了,道:“看了一天的奏折,着實累了。”
瓊葉便笑道:“陛下,太液池邊有株山茶花開了,可新奇了!”
山茶本是南方的花,京城正是嚴冬,這小丫頭找借口也不知找個好的。謝凝笑着搖了搖頭,道:“那就去看茶花吧。”
瓊葉忙在前邊帶路,謝凝不緊不慢地走着,剛從紫宸殿走到太液池邊,祿升便來報道:“陛下,太尉求見。”
謝凝随手撥着那幾株半死不活的山茶,道:“宣。”
聲音剛落,陸離便大步走來了,謝凝轉頭看去,隻見他滿臉怒容,不由得好笑:“太尉這是怎麽了?難道有人給了太尉委屈,太尉要來朕面前告狀不成?能欺負太尉的人,朕可讨不回公道。”
“你不要給我裝傻!”陸離咬牙道,“我問你,你将家姐藏哪去了?”
“哎呀!”謝凝做出吃驚的樣子,着意去看他的眼睛,那裏邊的神色卻是熟悉的。謝凝便更做出無辜的樣子了,“太尉,你家姐姐不見了,來問朕做什麽?朕可不會大變活人。”
“你還裝傻!”陸離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怒道:“昨日家姐與姐夫求見,你故意不宣,今日白天卻趁着家姐與姐夫拜訪沐恩伯府的機會,在路上攔住了他們,同他們談了許久的話!謝凝,我警告你,不要動我姐姐,我們之間的恩怨,或是你想殺了陸坤,隻管沖我與陸坤來,家姐并未虧欠你!”
“太尉,你好大的膽子!”謝凝沉下臉道,“你敢直呼朕的名諱?”
“我有什麽不敢?”陸離冷冷道,“謝凝,我告訴你,我不僅直呼你的名字,還派人跟蹤了你!你最好在天黑之間将家姐好好地送回來,否則的話,骁騎營會如何,陛下心中清楚!”
語罷将謝凝的手一甩,轉身憤而離開了。
謝凝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又低頭揉着自己發紅的手腕,歎氣道:“瞧瞧,什麽叫負心薄幸人,這就是了。瓊葉,以後你萬不可找這樣的男子托付終身,否則的話……爲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啊!”
“陛下……”瓊葉慌亂地叫着,不知如何是好。
謝凝紅着眼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沒幾步的路,還是忍不住以袖拭淚。一行宮人都惴惴地跟在後邊,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半個時辰後,京城的某個酒肆裏。
“你說真的?”甯秋霖問道,“那厮真的這樣對那位了?”
“将軍,奴就是騙誰也不敢騙您啊,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奴可怎麽敢呢!”青衣人苦着臉說,聲音尖細,拼命壓低了還差點引起别人的注意。他隻能更悄聲說:“将軍,奴當時在池邊輪值呢,看得真真切切的,那一位最後走時還哭了,用袖子擦着眼淚,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嗯……”甯秋霖的指尖敲着桌面,沉吟道:“這樣,你……”
他低低地叮囑了幾句,又道:“明白了麽?”
青衣人哭喪着臉道:“将軍,您這不是爲難奴麽?奴哪裏有機會到近前去?您是不知道,自從那位将面前的人都換了一遍之後,奴連大門都不能進去呀!”
“你這不是蠢麽?”甯秋霖斥道,“她不出來,你不知道逗她出來?貓兒逗過麽?她再如何也是個女兒家,你這樣……”
他又細細地叮囑了一回,問道:“知道了麽?廢物!”
青衣人忙點頭道:“是,是!奴知道了!”
他小心避開行人,匆匆地回了裏頭,将一身青衫換成了青色的圓領袍,卻是個小太監。再等了許久,挨到天黑了才将東西取出來,拿到太液池邊給點上了。
橘黃的燈光飄飄悠悠地升起,慢慢地飛上了天空。小太監雙手合十地祈禱着,希望能奏效。剛将手放下,便聽到一個聲音問道:“這是何物?”
小太監吓了一跳,慌忙轉身長跪道:“叩見陛下!”
謝凝的長發都披散了下來,身上也隻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黯淡的雪光中,隐約能看到她泛紅的眼角。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道:“朕問你,這是何物?”
小太監忙答道:“回陛下,這是孔明燈。”
謝凝仰頭看着越飛越高的燈,喃喃道:“真好,自由自在,飛到天空去了。”
小太監惶恐道:“奴才萬死,奴才不知陛下在此,驚擾聖駕,求陛下賜罪。”
“好好地賜什麽罪。”謝凝淡淡道,“朕這個皇帝當得可有可無,哪裏敢随便賜罪呢。對了,方才看你在祈禱?”
“回陛下,奴有個堂兄在金吾衛做事,從前奴受他照料頗多,今日是他生辰,奴便鬥膽放了孔明燈爲堂兄祈福,不想驚擾了聖駕,奴……”
“行了,朕不想聽什麽死不死的。”謝凝擺手道,“念舊情是好事,對了,你方才說……金吾衛?”
小太監俯首道:“是,陛下。”
謝凝喃喃道:“是啊,朕怎麽沒想到金吾衛呢,好歹也有一千人呢……來人!”
“陛下。”遠處的宮人們立刻過來了。
謝凝道:“宣金吾将軍入宮!”
“遵旨。”太監們立刻去傳旨了。
謝凝轉身不慌不忙地回了紫宸殿,一入寝殿便叫道:“蘭桡呢?蘭桡快來!”
“陛下,婢子在。”蘭桡忙應道,“陛下有何吩咐?”
“快快快,給朕畫個又可憐又苦楚又委屈的妝容來。”謝凝在鏡子前坐下,連聲催促道:“可不能讓白天的戲白演了,朕可是挨了太尉一爪子,若是沒能唬住甯秋霖,可有多得不償失!”
蘭桡隻能歎氣,拿起粉道:“是,婢子這就給您換個妝容。”
白日裏真是差點給吓死了,還以爲太尉與皇帝真的吵架了,哪知陛下以袖掩面回到寝殿裏,張口就要她給畫個哭妝,蘭桡才知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陛下。”瓊葉在旁邊看着,隻覺得神奇,“陛下,您怎麽知道太尉要同您演戲呀?”
“哼,陸離眉毛一挑朕就知道他想玩什麽花樣,哪裏還用揣測?”謝凝淡淡道,“更何況,京城就這麽大一點,他能知道朕在天香樓請了陸姐姐一頓飯,還能不知道陸姐姐在天香樓門口被甯秋霖弄走了?小丫頭,你可知甯秋霖之前,誰是金吾将軍?”
瓊葉搖頭,“婢子愚鈍,婢子不知。”
“就是陸離啊。四年多前,陸離替骠騎大将軍挂帥平定江夏王之亂,回來之後便一舉登上金吾将軍之位,他承襲了永定侯的爵位之後,金吾将軍的位置才輪到甯秋霖的。而且呀,當年甯秋霖是金吾中郎将,與金吾将軍隻有一步之遙。”
“那豈不是眼看着就能當将軍了,卻被太尉搶了先?”瓊葉闆着手指頭算道,“甯将軍今年已經四十有五了,四年多前豈不是年近不惑?”
“是的呀。”謝凝笑道,“他從一個伯府庶子開始,一直在十六衛裏熬着,從監門衛到金吾衛,從士兵到校尉再到中郎将。用了足足二十年,眼看着就要拿到将軍之位了,卻忽然冒出個陸離來,将金吾将軍之位搶走了,你說,他氣不氣?”
瓊葉老老實實地說:“婢子可不知道甯将軍氣不氣,換做是婢子,肯定早就氣死了。”
“甯秋霖腦子不好使,唯有一點是有用的,那就是過度的自大,覺得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别說一個金吾将軍,便是衛府将軍、骠騎大将軍,他也覺得自己能做。”謝凝笑道,“若不是如此自大,朕還找不着破綻對金吾衛下手呢。現在……”
她看着自己白皙纖長的手,緩緩地握起,道:“朕要将金吾衛抓在手中,要京城的一舉一動都在朕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