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走狗



當然戌時一刻,陸離在太守府議事廳上坐着,等着兩個少年來給他報告。

這一次謝冼竟然先于小石頭而來,見了陸離還拱了拱手,叫道:“太尉。”

“嗯。”陸離微微颔首,指着旁邊道:“王爺請坐,來人,上茶。”

“不了。”謝冼道,“既然來先了,便由本王先說說發現吧。”

“但今日約定的是小石頭先說。”陸離問道,“王爺不擔心自己說了案情便給小石頭聽了去,叫一無所獲的他撿了現成麽?”

謝冼一愣,他确實沒想到這點,實際上他是有些懊惱的,匆匆趕來隻爲了先說一句,卻沒過若是小石頭什麽都沒發現,将他的話撿了去當如何。他一時舍不得放棄先說的機會,一時又怕被人占了便宜,神色猶豫地站了一會兒,便聽親衛報告道:

“侯爺,小公子來了。”

小石頭走進來,抱拳行禮,道:“王爺,太尉。既然王爺也到了,那麽按照約定……”

“讓本王先說!”謝冼心一橫,訓斥道:“本王不怕什麽被人拾牙慧,身份尊貴之人必定先說。”

陸離望向小石頭,小石頭倒是無所謂,拱手道:“那就王爺先請吧。”

“那就都坐下,上茶。”陸離吩咐道。

一時兩人坐下,親衛還未上茶,謝冼便道:“今日本王拷問了一十九位犯人,終于将種種事情都弄清楚了。這官藥令是在去年十二月才實行的,而且是前任宣州刺史提出的。他在十一月二十日傳書各州刺史,說是宣州的災民出現了瘟疫現象,恐怕有人趁機狂購藥材,商人以價格控制藥材價格,也是怕各州不能及時掌握災民瘟疫情況,便要出台官藥令。這麽一來,有人買治療瘟疫的藥材,官府便會立刻知道,采取措施,将患有瘟疫的災民及時處理了。”

這些話小石頭在審問的卷宗裏也聽過,但聽到“及時處理”四個字,仍是不禁冷笑一聲。

謝冼橫了他一眼,又道:“當時江南太守杜寒石正攜妻北上,赴京述職,臨走時留下太守令,道江南政事若是半數以上的刺史同意了,便能實行。宣州刺史此信一出,便得到了半數以上的刺史同意,也便在江南實行。等杜寒石再回到江南道,已是一月底,再想廢除便來不及了。”

陸離颔首,問道:“這同意的半數刺史都是哪幾個?”

謝冼一愣,支吾道:“本王還沒來得及審問,太尉若是想知道,本王待會兒便去一個個問他們。”

陸離點頭,便在此時,小石頭報了一串州府名字,道:“這半數刺史才是關鍵,他們爲何會同意宣州刺史的話?最重要的是,爲何宣州刺史在官藥令實行之後便無緣無故地暴斃了?”

謝冼不禁問道:“你怎麽知是這幾個刺史同意了官藥令?”

“存檔閣都有太守令的存檔,官藥令是江南、江北兩道都在實行的,必定是以太守令的法子發布出去的,這樣的大事,太守府裏當然會詳細記載,何必去一個個審問犯人?”小石頭絲毫不怕他,諷刺道:“官威擺得再大,也不過是在好看罷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去牢獄那等肮髒之地?”

“你……!”謝冼差點拍案而起,好歹還是忍住了,冷笑道:“你看了半天卷宗,也不過就是得出一串名單而已。”

“隻怕還比王爺多一些。”小石頭道,對陸離一拱手。“太尉,我翻看葉長史審問犯人的卷宗,發現各州官員都與藥商的錢财來往十分密切,但江南之地并沒有大藥商,都是些散戶藥堂,各自做各自的生意。官藥令雖然有助于各州官員察覺瘟疫,但對藥商來說卻會減少生意。十二月出的官藥令,眼看就是過年了,怎麽各大藥堂不反對官藥令?損了銀子,各大藥堂應該對官府心生埋怨才對,爲何反而對各州刺史送銀子?太尉,我想請一道命令,秘密前往蘇州捉拿審問濟仁堂主人!”

陸離點頭,轉而問道:“王爺,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謝冼眼中有一絲慌亂,很快又鎮定下來,道:“本王也是這麽想的,前往蘇州,拿人問話。”

“那好。”陸離道,“正好本侯也要往蘇州視察軍務,既然你們倆都有往蘇州的念頭,那本侯便一同去吧。今晚上你們在太守府好好生歇息,蘇州離餘杭說近不近,說遠不遠,騎馬也要大半天才能到,本侯先去禀告陛下,明日再出發。夜深了,你們都去歇息吧,來人,帶兩位公子回房。”

太守府分前後兩個部分,前邊是官衙後邊是内宅,前後之間隔了個客舍,分兩個小小的院子,中間是一個小花園。當晚小石頭住在西邊,謝冼住在了東邊。

半夜,謝冼坐在床上等着,三更鼓之後,一道黑影掠了進來。

謝冼忙跳下床,着急地問道:“你是尋星還是伴月?兩位先生……”

話音未落,他臉上已經“啪”地挨了一記耳光,來人将謝冼打得臉都歪了一邊,才道:“我是伴月,狗東西,先生叫我來問你,誰許你自作主張定下什麽比試的?”

謝冼在黑暗中,臉上滿是不甘與受辱的神色,但最終還是忍氣吞聲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今日早上我才想去質問謝凝皇商之事,忽然一個翊衛悄悄地同我說,他說……”

他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慌亂道:“他說……小石頭才是真正的十七皇子!我一時被吓住了,便生出心思,一定要将他殺了,而且決不能無緣無故地叫他死了,否則便會引起謝凝的主意。我……我也是沒法子。”

“竟有此事?”伴月皺眉,他年紀也不過比謝冼大一歲,氣勢卻完全不同。他想了想,訓斥道:“無論如何,此事你不該擅作主張!别忘了,你不過是個牽線木偶,連個讓人都算不上,若不是兩位先生謀劃,你現在早已是一個餓死鬼了!不要以爲你現在站在這個位置上便真的是十七王爺,狗就是狗,聽話才有骨頭吃,否則的話,主人随時能殺了你,懂麽?”

謝冼低着頭,道:“是。”

伴月哼了一聲,道:“那小子之事我會禀告兩位先生的,在沒有先生的命令之前,你再敢妄動,就等着先生另外派人來吧!不過是就是戴了面具的東西,胎記随時都能做一個,你還當真以爲自己獨一無二了?”

語罷轉身離去。

謝冼在黑暗中坐了片刻,默默地伸手捂住了臉——他臉上戴着極精緻的面具,能看到喜怒哀樂,但臉上的若是挨打了紅腫了,卻是看不出來的。月光從伴月離開的窗子裏照進來,讓他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在熄燈之前,他還是尊貴的十七王爺,連陸離也不敢對他無禮。而熄燈之後,他卻隻是一個任人擺布的木偶,一隻不聽話就會被殺掉的狗。他咬着牙,心中怨恨不休,卻不敢反抗,畢竟要取代他實在太容易了。可難道他就要這樣下去麽?

謝冼一時難受無比,再也無心睡眠,幹脆起身走出房間,往花園中去了。剛走了幾步,忽然看到前邊的荷花池旁站着一個身影,那身形,不就是小石頭麽?

他登時忘了伴月說的不能擅自做主的話,忍不住悄悄地前進,從靴子裏抽出匕首。然而剛動了一步,忽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謝冼吓得幾乎膽裂,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掉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反應。他呆呆地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從月亮門裏出現,走向荷花池,道:“這麽晚了不睡,想跳池塘呢?”

謝冼的心才開始恢複跳動,他捂着心口靠在一棵樹上,背心出了一身的冷汗——原來,陸離并沒有看見他,那句話是對小石頭說的。但傳說陸離武功極高,所以他不敢離開也不敢動一下,甚至不敢大聲呼吸,隻能屏息靜氣地聽着。

小石頭也被吓了一跳,但他顯然不怕陸離,在月光下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還不是一樣?現在你可不是我的考官了,我可不想跟你客氣,也不願同你多話。”

陸離不高興道:“你這小子怎麽回事?爲何對本侯這等不客氣?今日十七王爺知道本侯是考官之後還對本侯恭恭敬敬的,你這算什麽态度?”

“你傷過我九姐,還想我對你什麽态度?”小石頭冷笑道,“我自然是打不過你也沒你的官大,在這個賭約裏,你是考官,隻要你偏向謝冼,我便隻有死路一條。”

“那你還敢對本侯這樣的臉色?”

“我不怕死,我早就習慣了被死亡威脅。”小石頭淡淡道,“聽說你也是在戰場上厮殺過的人,那你就應該知道,世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哦?”陸離很感興趣,“你這小小年紀的,還有比死更害怕的?”

“當然有了。我怕我在意的人死。”小石頭轉身看着月亮,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後猛地握住。“所以,我一定會努力的!”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陸離哼了一聲,道:“古怪!”也轉身離去了。

等兩人都走了,謝冼才敢從樹後面跑出來,小心翼翼地回了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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