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邊已經請了好幾位江南大儒,還有一位大人坐鎮,赫然是禦史大夫江自流。[]
第二天,考題又換了,“終日不違如愚”。說的是孔子與顔回談話,顔回每次都不反駁,好似個蠢蛋。主考之人換成了禦史江自流,杜寒石到後邊看考卷去了。
第三天,所有的學生已經被硬饅頭、叮人滿頭包的蚊子、硬邦邦的床和走來走去随時在巡邏的府兵給折磨得麻木了,心裏隻想着趕緊考完好出去狂歡一頓。而等考生們坐下,卻不見主考官。正納悶時,忽然一陣環佩叮咚之聲響起,明黃色的華蓋與掌扇圍繞下,竟是女帝來了。
在長之人忙跪下行禮,謝凝擡手道:“免禮,都平身吧。”等考生們入座,謝凝又道:“将筆墨取來。”
瓊葉立刻将筆墨取來,謝凝親自挽袖,寫下最後一道的試題,随後高高懸挂起來,考生們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驚。
那懸挂的旗子上,赫然四個大字:“聖人不仁。”
“燃香計時,開始考試吧。”謝凝緩緩道,“都好好考,點了恩科解元,朕讓他當刺史。”
考生們遠遠地見了女帝的面容,已經止不住心旌蕩漾,現在又聽了女帝的話,更是心猿意馬,各個奮筆疾書起來。時間飛逝,很快便是交卷的時間,府兵們一個個核對考生銘牌和考卷上的名字,收好考卷,糊上姓名,卷成軸放入竹筒裏,等待審核。待考卷一一封存之後,考生們再跪拜女帝,依次告退。
離開了貢院,考生們才瞬間炸了鍋。
“學生……學生的恩科,竟然是陛下主考!”
“女帝當真如九天谪仙,容姿非凡!”
還有人開始幻想:“若是我當上了解元,女帝是否能近距離一觀女帝真容?”
而此刻,他們心心念念的女帝正在蠻不講理呢。
“最後一場的試卷全都送到行宮去,朕要親自看。”
府兵的統領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陛下,所有?”這三百多份卷子呢,陛下要親自看?這得看到什麽時候?
“陛下的話也是你能反問的?”瓊葉嬌喝道,“你想抗旨麽?”
府兵統領一向隻在餘杭城附近執行公幹,哪裏見過女帝,更不懂規矩了,所以才瞎反問。但是被女官一喝,便什麽都不敢說了,老老實實将卷子都裝箱,與手下的士兵親自扛到行宮去。
等江自流接到消息趕到行宮,已經什麽都晚了,女帝已經讓人将卷子扔了一地了。
“陛下!”江自流不禁頭疼,他家這位女帝,确實有掌管天下的本事和胸襟,就是有時實在太過胡鬧任性。他爲官十多年,還未見過皇帝親自看鄉試考卷,看完了還仍一地的。
“這些阿谀奉承之語,棄如敝履也不可惜。”謝凝将一份卷子遞出,問道:“禦史,你且看看這個。”
江自流将卷子接過,第三場的題目他已經聽說了,接過卷子一看,隻見滿眼都是阿谀奉承、溜須拍馬,颠三倒四地掉書袋,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聖人怎麽可能不仁呢?女帝必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明君,是天下之幸、萬民之福。
“唉……”江自流苦惱地歎了口氣,像這樣的卷子,這一天來他已經看了不少。
三道試題,“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終日不違如愚”、“聖人不仁”,其實考的别有側重。第一題考的是爲官者當愛民如子,既要将天下當做自己的,又要将天下當做是百姓的,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第二題考的是忠君而又不能愚忠,畢竟顔回與孔子談論,即便終日不違如愚,卻也句句切中要點,從未有過唯唯諾諾。這道題的用意,旨在考驗官員們在面對皇帝時當如何應對,皇帝說對了說錯了如何保證自己的忠心又不失品格。
而第三題,考的則是公平。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說的是天地不偏愛,認爲萬物和被獻祭的祭品沒什麽區别。這是道家的一種思想,因爲對于官員來說,沒有偏愛,一切秉公辦理,才是最大的仁慈。如果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帶入自己的個人感情,對此方的偏愛就是對彼方的殘酷,唯有不仁無情,依照法理辦事,才是真正的仁慈。
但是很可惜,并不是每個考生都能準确地抓住女帝想要的考點,而是一想到這是恩科,是有可能女帝會親自過目考卷,便開始天花亂墜地誇女帝。
什麽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天下才不是百姓所有,而是女帝所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個亂黨賊子,正是妄圖染指陛下的江山,所以才會落得如此下場。而對待女帝,就應當“終日不違”,不管是如愚還是真的愚蠢,女帝之言就是金科玉律,金口玉言,都是對的。而聖人不仁?是的,先賢有可能不仁,但陛下身爲女子,對天下更是如父如母,仁慈愛民,誰敢說陛下不仁?百姓第一個不答應。
就因爲這溜須拍馬的卷子太多,謝凝根本懶得看,隻管交給瓊葉青瓷與蘭桡,三個女官也是一目十行,隻要是歌功頌德的卷子,必定是看一卷扔一卷。瓊葉最是淘氣,看到拍馬屁拍得不像樣子的,還大聲念出來,自己笑得要打滾。
三百多張卷子,最後隻選出了五十張認認真真在寫文章的,全都交給了謝凝,謝凝才認認真真地看了幾遍,最終從裏邊選出了二十份卷子,拆了姓名上的糊頭。她一早就叮囑過杜寒石和江自流,要他們也同樣選二十份卷子來。這麽一核對,竟然恰好有十五人是完全重合的。
謝凝敲了敲禦案,笑道:“兩位愛卿,那咱們不如來玩個小遊戲,将心中的解元寫出來,如何?”
瓊葉立刻準備筆墨去了,謝凝與杜寒石、江自流分别将名字寫下,瓊葉、青瓷、蘭桡三人一人一張紙,同時展開,隻見三張紙上都寫着一個人的名字:
嚴倫。
“好,看來是沒有異議了。”謝凝拍手笑道,“蘭桡,傳朕旨意,今年的恩科點嚴倫爲解元,至于第二與第三麽,兩位愛卿看着辦吧,朕要先去獎賞解元郎了。”
說着便要起駕,往行宮的一處角落去。
小小的院子裏,嚴倫正坐在廊下飲茶,一邊看着兩個小女孩兒在院子裏玩耍。小石頭如今被承認了血脈,被派去處理田地的事,秀兒便搬到小院子與玉兒一起住,兩個小女孩兒年紀相仿,早就玩到一塊去了。謝凝進來時,秀兒還一不小心撞倒了她的腿上。
“叩見陛下。”嚴倫見狀忙放下茶杯,在廊上叩首。
謝凝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叫他平身,而是說道:“來人,宣旨。”
蘭桡手持聖旨,朗聲道:“嚴倫接旨。”
嚴倫心中一顫,知道自己将得到什麽,饒是他再沉穩也不過是個是十四歲的少年罷了,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拜道:“學生接旨。”
“餘杭嚴倫,文如山石藏玉而秀,骨如蒼松立崖而标。腹含千書,心懷仁義,實爲江南書生之典範,進特點爲解元,西湖賜宴之後,授蘇州刺史之職。望愛卿謹記三篇答複之文,爲民請命、爲君盡忠、爲朕之贊賞秉公,欽此!”
嚴倫刹那間熱淚盈眶,叩首哽咽道:“臣接旨,臣自當謹記陛下教誨,不負陛下不負百姓!”
蘭桡将聖旨交到他的手裏,将他扶着坐好。謝凝看着他笑道:“解元郎,如今第二、第三等舉人人選都未曾評出,朕卻要将你昭告天下了,來日風波疊起,不知你敢不敢迎上去呢?”
嚴倫正色道:“既爲陛下青眼以待,微臣自然會爲陛下弭平紛争,向天下人證明陛下沒有看錯人,也會向百姓證明,微臣年紀雖幼,仍是他們的父母官!”
“很好。”謝凝點頭,“那朕就拭目以待了,五日後朕會在行宮爲爾等中舉之士舉行瓊林宴,希望到時候,嚴卿已經能令江南學子心悅誠服,敬你一杯酒,稱你一句‘解元郎’。”
嚴倫胸有成竹地笑了:“臣遵旨!”
謝凝一笑,轉身而去。
而這道聖旨卻像是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個餘杭城。
會試才結束三天就評出了解元,而且還是女帝欽點的,百姓們好奇起來,這到底是誰?竟然有這樣的才華與本事?然而一追查之後才知道,這位解元郎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而且還是個因爲忤逆伯父而被逐出家門的殘廢。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這個叫嚴倫的少年本是個流民,在揚州與女帝偶遇,被女帝帶回了行宮,一住就是一個多月。一介百姓,竟然在行宮裏安然處之,不得不叫人多想。
而且,據說這個少年的容貌,還是十分俊美。
被女帝帶回來,吃女帝的,住女帝的,一個流民,參加會試就拿了解元,這說出去誰信呢?
“這不公平!”貢院的公告榜前,也不知是哪個書生先叫了出來,聲嘶力竭的哭腔。“我寒窗苦讀十年,難道竟然還不如一個……一個殘廢的美少年麽?”
“陛下,您寵愛了一個嬖人,卻寒了江南三千士子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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