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下,誰也沒有發現,有某戶普通農家的庭院榕樹上,散發着淡淡的銀白色光芒。再細看,就會發覺,那發光的地方,正是由心的胸口——忽明忽暗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猶如潮水一般一陣接着一陣,緊接着,由心原本被金龍傷到的傷痕,一點一點恢複成正常的模樣。
她自幼就是知道自己是不同的。開始,僅僅是身份上的。
她爹爹是當朝權傾天下的曹丞相,隻手遮天,守着漢室的江山。
随着她一點點長大,她越發明白自己的獨一無二來。爹爹的銅雀樓裏住着諸多美人,但每一個美人都必須看她的臉色行事。
“由心小姐。”“大小姐。”
那時候她們是這樣喚自己的。
帶着謙卑,帶着敬畏。
縱使後來,曹操子嗣無數,但她依舊是曹操獨一無二的珍寶。隻需她一句話,就能讓那些寵姬此生無望。
直到——
那些銅雀樓的女子都老了,她的弟妹都長大了,連她一直覺得無人可敵的爹爹,都卧病不起了。她還是一副,年少的模樣。
而且,她也明白了爹爹不讓自己舞刀弄槍的真正原因。
——說是怕她受傷,實則,是怕别人發現她身上的秘密吧。一旦受了傷,傷口會以尋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愈合起來。
她根本就是妖怪。
“由心,這是你娘親留給你唯一的東西,你一定,一定保管好它。”
殘留的記憶裏,父親總是用悲傷難掩的神情看着她,然後這樣對她說:“一定不能弄丢‘它’,這是你與你娘親唯一的聯系了。隻要你不弄丢‘它’,你就會一直長生不老下去,終有一日,你也會再見到你娘親。”
對于爹爹,世人有貶有贊,或罵他曹賊,或稱他英雄。可是唯獨她知道,她的爹爹,根本不屑那些。什麽權傾朝野,什麽富可敵國。他至始至終都想要一人心罷了。
可是他的“一人心”,除了留給他一塊玉石,一個長生不老的女兒外,再沒留下丁點痕迹。
所以呢……她的娘親,是妖?是仙?她自己呢?是妖怪的後裔嗎……
夜色漸漸散去,朝陽的光芒一點點逼退了黑暗。依靠着樹枝淺睡的少女細長的睫毛微顫,猶如振翅的蝴蝶。半響,她半眯着睜開眼,擡手去擋那刺目的晨光。
那張仍舊顯現出稚氣的臉龐,雖還因爲失血過多而帶着一絲蒼白,但精神顯然是恢複了大半。
由心踩着飄帶落入地面。
猶記得師父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由心,活下去……爲師知道對你而言太殘酷。但你要相信,在這漫漫的時間長河裏,終有一天你會遇到活下去的理由。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你也會找到你娘親,知道你身世的真相。”
胸口,似在隐隐發燙,帶着淩厲的痛楚。
是因爲昨天被打傷的緣故呢,還是一百年前的舊傷?
她很懶,并不覺得這些事情值得她思考。師父叮囑她活下去,爹爹希望她活下去,整個夏侯家族都盼着她活下去,就連當年其實早與自己沒什麽關聯的曹奂也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她,那麽……她就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