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完三位皇子之後,崇祯枯坐了一陣,起身前往後宮而去。
前往後宮的道路,仿佛極其漫長,長到一生一世都走不到盡頭。又仿佛極其短暫,短到每走一步,都是生死訣别。
崇祯首先來到周皇後所住的坤甯宮,一入宮門,他驚愕地發現,周皇後已把白绫準備好,正準備把白绫挂到房梁上去。
見到崇祯進來,周皇後稍稍一愣,那晶瑩的眼淚,立刻盈滿了眼眶。
“陛下……”
崇祯眼淚朦胧,快步走過去,一把将這位可憐的皇後,緊緊摟抱在懷裏。
“皇後,你乃母儀天下之人,能有這般自悟,朕心甚慰。想來大明開國二百餘年,皇後皆是節烈自處,方足爲萬民稱頌矣。你今番自盡,以正國本,再不受那流賊污辱,這堅貞節烈,亦足史書揚名矣。”
感受着丈夫的體溫,周皇後淚如泉湧,喃喃回道:“陛下,妾身跟随陛下十八年,今日死于社稷,死而無憾。卻不知三位皇子,陛下可曾妥善安排好了?”
“皇後放心,三位皇子,朕已安排人手,秘密帶他們出城離去。你此番離去,也不必有甚牽挂。你放心,你且先行一步,朕明日與流賊死戰,爲國捐軀以身殉國後,便複趕來,與你團聚于九泉之下。”崇祯話語哽咽,實在說不下去了。
随後,兩人抱頭痛哭,哀戚之聲,充溢宮室。
過了一陣,周皇後從崇祯懷裏掙脫,她目光滿是留戀地望了崇祯最後一眼,便手抛白绫,扔上房梁。
“皇上,妾身先去了……”
周皇後向崇祯福了一福,兩行珠淚,又奪眶而出。
不忍親見皇後自盡的慘狀,崇祯轉過身去,靜靜地等待着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女人,在這裏走向生命的終點。
身後傳來了凳子的踢倒聲。
聽到身後傳來的細微掙紮聲,崇祯心如刀割,他緊閉雙眼,臉上的每條肌肉,都在痛苦地抽搐。
最終,在身後再無動靜之後,崇祯緩緩轉過身,當他透了淚眼朦胧的雙眼,看清了那個懸吊在白绫上那他最爲心愛的女人,已成了一具毫無生命氣息的冰冷屍體時,他的眼淚,終于再度奪眶而出。
“好,好,好,皇後做得好啊!如此一來,可保冰清玉潔之身,再不會受流賊污辱了。”崇祯涕淚縱橫的臉上,湧出一絲慘笑。
他随之下令,讓宮女與太監把皇後的屍身放下,拆下門闆做成簡易棺材,把皇後裝殓其中。
接着,崇祯起身,前往懿安太後(天啓皇後)處,準備親自去勸她自盡。
對于這位懿安太後,崇祯滿心愧疚。
崇祯自幼喪母,對他來說,自已的同父異母哥哥天啓皇帝之後張嫣,反比自已父母更親近一些,更能時常給予這位小弟弟,有如母親一般的疼愛與教導。這點點滴滴的關愛,令崇祯永生銘記。
而且,還有一點是崇祯最爲感激她的地方,那就是,正是在懿安太後的一手安排下,崇祯才最終順利登基。
在天啓帝臨崩前,他表示,要由其五弟信王朱由檢繼承,懿安皇後立即派人,去把信王找來。
兄弟二人相見後,熹宗囑咐信王要好好照顧嫂子,并希望他繼承皇位後要有所作爲,成爲像堯、舜一樣賢明的君主。
崇祯當即跪倒在懿安皇後面前,指天發誓,天啓才含笑而逝。
在崇祯登位後,他對懿安太後這位嫂子,極其尊重與照顧,而懿安太後,也對崇祯十分尊敬,處處維護他的面子與尊嚴。史書記載,懿安太後考慮到皇帝每日操勞,過于辛苦,便不時派人去給他送些吃食,讓他調養一下身體。
可歎啊!現在的自已,卻要去逼死這樣一位對自已恩重如山之人,這樣一位善待自已的至親之輩。這簡直是一場最殘酷可怕的噩夢!
崇祯隻覺得,現在的自已已近乎是一頭毫無人性的野獸,在做世界上最可怕最反人性的罪惡之事。這條前往太後所住的衍慶宮之路,仿佛長滿了荊棘,根本無法走過去。
最終不知多久,當麻木如木偶般的他,來到衍慶宮外時,還未來得及說話,便有宮女淚如泉湧地跑過來向他禀報,說懿安太後已在剛才不久,便自行懸梁自盡了。
聽到這消息,崇祯一時間呆若木雞。
好麽,極明事理的懿安太後,倒是提前走了,免了一場尴尬而難受的見面,倒亦是好事吧……
這時,他的内心,有如翻江倒海一般難受。
此時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竟象個孩子一樣,捂着面孔大聲哭泣起來。
旁邊的宮女太監,呆呆地看着哭泣不已的皇帝,皆是不知所措,很多人亦開始低聲抽泣,氣氛一片哀戚。
崇祯痛哭了一陣,便強打精神地下令,讓宮女與太監們一起,如先前安葬周皇後一樣,暫用門闆做棺,草草将懿安太後收殓了事。
其餘的嫔妃處,崇祯已不想再去,他冷冷下旨,着太監前往各宮傳谕,令楊妃袁妃等妃子,各各自行了斷,再由太監宮女安排收殓。
下完旨意,崇祯呆站了一陣,便朝着那最小,卻也最爲自已所疼愛的昭仁公主所住的昭仁殿而去。
這樣尚未成年卻又如花似玉的女兒,當然絕不能讓她落入流賊之手。就讓這天家貴胄,金枝玉葉,在自已的手裏了斷吧。
父親親手殺死女兒,這是多麽殘酷而無奈的悲劇,隻是,現在的自已,還能有别的選擇嗎?
崇祯腳步踉跄地來到昭仁殿,有宮女上前禀報,說年僅六歲的昭仁公主,才剛剛入睡。
崇祯面無表情地跨門而入,緩步前行來到寝帳前,見到女兒那熟睡安詳又嬌俏動人的臉蛋時,他心如刀割。
女兒,莫怪爲父心狠,實在是爲父不忍心你落入流賊之手啊!
若有來世,你就作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吧,萬萬勿要生于帝王之家了。
“取我劍來。”
崇祯抹了一把滿臉的淚痕,朝旁邊抱着寶劍的小太監,輕聲喚了一句。
那小太監臉上肌肉劇烈地一顫,兩行淚珠瞬間奪眶而出。他垂下頭,恭敬地将寶劍,雙手遞給崇祯。
铮的一聲,崇祯抽出寶劍,寒光凜冽,發出森森寒氣。
崇祯看了寶劍許久,又久久地打量了一番熟睡的女兒那可愛的面容,牙關一咬,倒持寶劍,便朝昭仁公主心口,狠狠刺去。
說是遲,那是快,旁邊的小太監疾沖過來,一把伸出右手,緊緊握住鋒利的劍刃!
鮮血有如泉水一般,從小太監手心中流出,點點滴滴地落在昭仁公主胸口,把她胸口的被子,染上一朵血洇的花朵。
劍刃極鋒利,血流得極快,小太監卻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痛疼一般,兀自緊握在手中。
“混帳,你想幹什麽?!”
見此異狀,崇祯又驚又怒,厲聲怒喝。
那小太監眼中噙淚,右手卻半點不肯松開,隻是哽咽地說道:“陛下,微臣雖然無能,卻願保得公主能平安離開京城。還望陛下慈悲,放公主一條生路。”
“你?你開什麽玩笑!”崇祯臉色閃過一絲猙獰:“朕貴爲天子,尚且無法脫城而去,你一介内侍,無武藝無權謀,卻又能如何保得公主平安離開,豈非是拿朕來取笑麽?”
“陛下,奴婢雖然無能,卻有一位貴人可以倚仗,在他的幫助下,定可助公主脫險。”小太監嗫嚅地回道。
”貴人是誰?“
”唐王李大人……“
接下來,這小太監快速地告訴崇祯,他自已,其實已被李嘯安插在京城的密探系統所收買,算是李嘯安全司情報系統的一員。現在流寇大軍圍城,李嘯在京城安插的情報系統人員,大部已在前些時日轉移出城,但仍有極少數人員,潛伏城中秘密住處,以觀察時局動靜。
”奴婢雖無能,卻可帶公主前去秘密住處,暫時保得其性命。李大人雖遠在遼東,但承接聖旨,必定會派兵入援京城,隻到李大人一入京中,在下再把公主交其手裏帶出,如此一來,可不就保得公主性命麽?“小太監急急低語,眼中卻滿是期切之色。
小太監頓了下,又哽咽着回道:“隻可歎在下能力微薄,京師殘餘人員又着實有限,不然,定要保得皇上與太子等皆得平安離去。現在,隻能盡力先保下昭仁公主了。畢竟她身爲女子,又不是特别重要的天家子女,目标不太明顯,流賊将來應不會太過追究,當可保得性命,逃離京城……”
聽了小太監的話,崇祯臉色陰睛不定,最終,他長歎一聲,松開了握住劍柄的手。
唉,看來這個李嘯的能量,還真是遠超自已想象。
沒想到,他竟然瞞着自已這個皇帝,在京城布下了恁多耳目眼線,竟連這宮中的小太監,也被其收買爲其手下,這般能力,真真令人歎爲觀止。
換句話來說,如果不是這小太監自曝其事,也許自已就算到死,都不會明白,李嘯還有這樣暗藏的驚人能力。
隻不過,李哪這樣的舉動,算是大逆不道吧。可悲的是,現在自已,還能去處罰他麽?
也許,正因爲李嘯作了這樣的安排,才能讓這小太監有機會救下這昭仁公主,讓她得以保全性命,這說來說去,倒還真是莫名的緣分。
”你叫什麽名字。“
見到小太監默默地把寶劍收起,崇祯低低地問了一句。
”禀皇上,奴婢賤名陳全。“
”陳全,成全?唔,倒是個不錯的名字。“崇祯臉上泛起苦笑,他站起身來,将陳全上下打量一番,便緩緩道:”既如此,朕就将公主托付于你,望你善以愛護,務必讓其脫離虎口。“
”請陛下放心,奴婢縱死,亦要保得公主平安!“
崇祯點了點頭,緩步來到依然熟睡的昭仁公主前,一臉疼愛地凝望了許久,便低下頭,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昭仁公主那細嫩的臉蛋。
随後,他邁着沉重的腳步,離開昭仁殿,再未回頭。
這位在曆史上,被崇祯親手斬殺的可憐公主,在這個李嘯來到的世界裏,得以僥幸改過命運,真真令人可歎。
才離開昭仁殿不久,便聽到了各宮的太監宮女前來報信,說各位嫔妃,皆已遵從帝令,各各自盡。
這些嫔妃中,猶以袁妃最爲決絕,她在自缢前,事先用剪刀将手腕動脈剪開,下刀極狠,那刀口有如孩子嘴巴一樣大,随後再從容上吊自盡。
聽到這些嫔妃遵令自盡的消息,崇祯悲不自勝,又捶胸頓足地嚎哭了一陣,極盡哀痛之色。
崇祯下旨,令手下太監在後花園緊急挖坑,然後将周皇後、懿安太後、以及楊妃袁妃等人的棺柩,全部草草安葬于坑中,再填土掩埋。
整個掩埋工作,崇祯不忍觀看。隻是,當他最終聽到各具棺柩皆已埋好并草草立了木碑後,頓時又忍不住淚落如雨。
到了近午夜時分,換了一身嶄新衣物的驸馬鞏永固,帶着十餘名家丁,匆匆趕到皇宮之中。
“陛下,兒臣已将後事皆辦妥了,母親與妻兒皆已作了斷,全家人齊去天庭,路上倒也不孤單……”
跪在崇祯面前的鞏永固,熱淚縱橫,幾乎說不下去。
崇祯清楚地看到,這位驸馬新換的衣服下面,猶然可見點點血痕,可以想見,他在向至親之人下手時,情景會有多麽地慘痛,又有多麽地無奈。
”洪圖,朕,朕對不起你……“
”陛下,休說此話,在下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是陛下給的,現在,他們能爲國盡忠,亦足以含笑九泉了。“
望着淚光點點的鞏永固,崇祯連連點頭,他也不多話,立即把三位皇子叫來,把他們交給了鞏永固。
随後,崇祯複把宮中駐守的數十名士兵,選了二十餘名看上去較爲精壯的,也交給鞏永固,讓他一齊帶走。
”洪圖,且讓三位皇子,與這些兵丁一起,今晚先去你家過夜。你家離城門近,隻要發現有出城機會,立即行動。此事萬望成功,朕,朕就此拜托你了。“
崇祯說到這裏,竟俯身向鞏永固長叩一揖。
鞏永固急急伏跪于地:”陛下,折煞在下了!請陛下放心,在下定會拼死送三位皇子出城,絕不會讓他們落在流賊手裏!“
崇祯上前一步,将鞏永固親手扶起。
随後,他把早已準備好的帝王玉玺等物,親手交到了太子朱慈烺手裏,再向三位皇子仔細交待了一番準備事項,便揮淚與他們告别。
崇祯目送着鞏永固他們消失在夜幕之中,兩行熱淚,又忍不住潸然而落。
送走三位皇子後,崇祯立即下旨,着宮中太監與殘餘兵丁全部集合,齊集于建極殿中,意欲在這大明帝國的政治最中心處,與敵寇決一死戰。
經過一夜的忙碌與準備,崇祯與一衆手下,終于等到了一個陰風怒号,晦雨綿綿的蕭瑟清晨。
這時,凄厲的攻城号角,有如死神的催命魔笛,在京城四下連綿響起,震耳發聩,令人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