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左軍陷入全面崩潰的危險之際,一個更直接而恐怖的危險到來了。
唐軍陣中的令旗,又高高揮起,一種怪異的天鵝号聲四下響起,金聲桓驚訝地看到,從後陣遠處,竟如變魔術一般,又有一隻約有兩千餘人的騎兵隊伍,疾速地兜轉奔行,他們有如一股卷地而起的狂飙,兜轉過正在互相鏖戰不休的後陣,徑向着自已的方向,呐喊着沖殺而來。
擒賊先擒王,唐軍要拿自已這個全軍主将來祭刀了。
見到這股淩厲殺來的唐軍騎兵,金聲桓的内心,瞬間被更大的恐怖給牢牢揪緊。
“将軍,敵兵勢衆,我們該怎麽辦?”旁邊護衛顫聲驚問,将陷入迷茫的金聲桓,瞬間喚醒。
金聲桓現在,面臨着最痛苦的抉擇。
敗局近在眼前,自已這個所謂的主将,其實又能如何!
從現實意義上說,現在自已已然全軍盡潰,再難收拾,那最好的應對辦法,便是趁唐軍尚未前後合圍,完全把自已與一衆衛隊包夾在一起時,便迅速脫逃離去,如此當可保性命無虞。
隻是,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隻是他作爲主帥,在現在這戰局關鍵時節掉頭逃跑,那可以想見,整個左軍的前後戰陣,定因爲主将逃跑,必定會士氣大沮,再無戰心,甚至就此全陣崩潰。
而這些唐軍騎兵,縱然追不上他,卻又可立即背沖正陷入苦戰的流寇軍陣。被這兩千餘名騎兵淩厲一沖,那些主将逃跑軍心大亂的部衆,隻怕将會更快地徹底崩潰吧。
更可怕的是,自已身爲統軍大将,就算能從戰場逃得性命,折損了這全部兵馬,回去武昌之後,又焉可善終!
要知道,自已已然丢失了東邊防線,若再因爲自已判斷決策失誤,而被唐軍消滅掉這手下六萬餘人兵馬的話,那可以想見,盛怒之下的左良玉,一定不會再給自已活路,而會堅決地拿自已開刀,用自已的腦袋,警吓全軍,以爲殺雞吓猴之效。
這不是全聲桓想要的結果。
隻不過,若是不跑,這兩千餘名騎兵一來,自已這二百餘名護衛騎兵,兵力僅爲敵軍的十分之一,又如何抵擋得住唐軍的沖擊,這樣的堅持抵抗,又豈非與送死無異。
更可悲的是,幾乎可以料定的是,若兩軍就此交戰,那連同自已在内的這兩百餘名護衛騎兵,定會被這兩千唐軍騎兵牢牢圍住,全部消滅,再無孑遺。
這一刻,金聲桓悔之無及,又惱躁無比。
他娘的,要不是自已一直心存幻想,以爲可以憑借兵力優勢與唐軍相抗衡,要不是自已一時頭腦昏蒙,未能明确判斷局勢,未能分析暗藏的巨大危險,又怎麽會落得全軍盡潰,自已亦命系一線的可悲境地!
他娘的,難道老子現在就這樣左右爲難,橫豎在這裏等死麽?!
金聲桓彷徨無計,又焦急無比,這時,那兩千餘人的唐軍騎兵,已然快速兜過了正在激烈交戰的主陣,離金聲桓等人的主帥之地,越來越近了。
最危險的時刻,終于到來了!
見到這些唐軍騎兵馬蹄隆隆塵煙四起有如野獸一般吼叫着沖來,金聲桓臉如土色,他毫不猶豫地改變初衷,下達了全軍立刻撤退的命令。
他那兩百餘名護衛騎兵如遇大赦,立刻紛紛拔轉馬頭,緊緊地護着金聲桓,縱馬疾速向北逃走。
這條線路,是金聲桓及其餘部所能想到的最佳撤逃路線了。
畢竟,現在南面長江阻隔,東西兩邊都有唐軍堵塞,唯一可逃的方向,便是尚無敵軍的北面了。
馬蹄隆隆,縱馬狂逃,一路上,望着周圍的自家兵馬潰退如潮,任憑唐軍四下追殺,金聲桓在此刻,忽覺心下一片悲涼。
多麽荒誕殘酷的現實。
完了,自已在這個亂世中,賴以活命的根本,終于徹底不保了。
什麽未來前程,什麽富貴榮華,都在此刻,徹底化爲了夢幻泡影。
也許,這也是自已的命數吧……
隻不過,雖然金聲桓與一衆護衛拼力狂逃,但他們的速度,畢竟還是稍慢了一步。
那些唐軍騎兵,有如鬼魅一般嘯叫沖來,如影随形,極難擺脫。待行得近了,他們便一邊在保持高速追趕之時,一邊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矢,開始觑準前面奔逃的金聲桓等人,吱吱地張弓拉弦,盡力激射而去。
兩千唐軍騎兵一道盡放的箭矢,喀喇喇一陣驟響,空中瞬間飄過一陣黑色的箭雨,呼嘯劃過藍天,迅速地追上倉皇逃命的金聲桓等人。
金聲桓部的護衛騎兵裏,頓是連綿的慘叫響起,不斷有騎兵中箭,人喊馬嘶地掉下馬來。
其中,一根黑色箭矢,穿越過了阻擋的護衛,極其準确地射中了金聲桓坐騎的後頸,那淩厲的箭頭,力道十足,直透入馬脖深處,複從前頸透出,帶出大團噴湧的血霧。
坐騎一聲凄厲的悲鳴,前蹄高高揚起,一把将金聲桓從馬上掀了下來。
金聲桓一聲慘叫,他忍着近乎摔裂的巨痛,在泥地打了數個滾,總算僥幸躲開了砸下的馬身,保住了性命。
“金将軍!”
“金總兵!”
旁邊的護衛連聲哀喚,他們來及把在地上滾得一身泥水狼狽不堪的主帥扶起,便被迅速沖來的唐軍騎兵團團包圍。
一柄柄粗長鋒利的騎槍,直直地橫沖而來,許多名反應不及的左軍護衛騎兵,慘叫着掉下馬來。
“狗入的,降不降,不降老子就剁了你們!”包圍着他們的唐軍騎兵,惡狠狠地大聲叫罵。
這時,好不容易被手下扶起的金聲桓,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在快速地思慮了一下後,便沖着旁邊惶然不安的護衛騎兵大聲吼道:“快,快打出降旗,向唐軍投降!”
聽到這道命令,旁邊的騎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他們大張着嘴,望向臉孔怪異扭曲的金聲桓,仿佛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不是吧?深受左良玉信重的金總兵,剛才還信誓旦旦要與唐軍決一死戰的他,竟然要背叛清廷,背叛甯南侯,在這裏臨陣投降,這,這……
“入你娘!狗耳朵聾了麽?!快打降旗!你等再不打,這一衆兄弟,可就都保不住了!”
金聲桓雙目血紅,厲聲嘶吼,面孔扭曲而猙獰。
傳令兵不敢稍怠,點頭如搗蒜,急急打出白色降旗,用盡全力在空中揮展。
望着這面揮舞的白旗,金聲桓的内心,頓時在不停滴血。
天殺的!真真運命弄人也!
什麽前程官位,什麽富貴榮華,在這般緊急時刻,都不及老子自已保命重要。在這般時候,爲了保命,就當他娘的唾面自幹的無恥之徒又何妨!
主将一降,猶是苦苦支撐的左軍軍兵,在唐軍占據絕對優勢的聯合夾擊下,終于徹底崩潰了。
他們扔了武器,丢盔棄甲,毫無目标地四處奔逃,整個陣型已徹底潰散再難收拾,隻顧着自已倉皇逃命。
至此,整個偌大的曠野,成了唐軍盡情屠殺的場地,漫坡遍野潰逃的流寇,則有如瘋狂逃命的牛羊豬犬,任命唐軍追殺砍死,根本就沒有任何保命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在這樣的四散潰逃中,即使有零星的左軍軍兵想要投降,也立刻被殺紅了眼的唐軍士兵,或砍或捅,登時殺斃,斷不留情。
更何況,兩條腿的步兵,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騎兵,最終,約有四萬五千餘人,被唐軍騎兵截斷了所有退路,眼前着就要将他們全部包圍剿殺。
這些左軍當然明白自已的命運,他們紛紛跪地,面對唐軍越來越逼近的冰冷刀鋒,磕頭不止,請求投降。
金聲桓陣中高高地打出白旗後,唐軍陣中迅速作出了反應。
遠遠地從千裏鏡中,清楚看到金聲桓的白旗招搖,唐軍統帥黃得功撫膝大笑,臉上神采飛揚,興奮莫名。
“哼,金聲桓這厮,真是給臉不要臉,他強要與我軍相争,現在又打白旗投降,真真自取其辱,羞也不羞!”
“傳本将軍令,準他降了,他這番投降,倒是省卻我軍一番厮殺,亦是好事。”黃得功大手一揮,厲聲下令:“全軍聽令,準其投降,立即停止追殺行動!”
“在下得令!”
至此,整場戰鬥,終告結束。
六萬餘人的左軍兵馬,僅有約五千餘人僥幸從戰場脫逃,消失在戰場邊緣,總算逃出生天。另有四萬五千人成爲唐軍俘虜,其餘的一萬餘人皆被唐軍宰殺,整個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滿地,死人死馬橫七豎八,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此時,唐軍陣中,響起了連綿的歡呼聲,有如滾滾春雷,響徹原野。
望着在眼前一齊歡呼的唐軍戰陣,降将金聲桓面皮抽搐,臉上的痛苦神色,簡直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該死的,早知唐軍如此能戰,早知現在要被迫投降,當初爲何不及抓住黃得功的勸降機會,率部及時反正,簡直愚不可及!
要是當初自已及時率部投降了唐軍,說不定還是大功一件呢,這升官晉爵之事,隻怕亦是手到擒來啊。
哪裏會象現在這樣,這般屈辱地被迫投降,非但白白折損了上萬的弟兄,自已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而就算唐軍能接納自已與部下,但能獲得的利益與好處,都會大大降低大打折扣呢!
金聲桓悔恨無及,卻被一衆唐軍士兵,推搡着來到了唐軍主帥黃得功面前。
金聲桓一臉羞赧,不敢正想看那正端坐馬上的黃得功。他緊緊地咬着牙,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後,他來到黃得功馬前,納頭跪拜。
“罪臣金聲桓,謝唐軍不殺之恩!”
其他的一衆下屬部将,見金聲桓納頭而拜,亦不再遲疑,立即緊随金聲桓,紛紛跪地參拜。
一時間,黃得功的馬前,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左軍将領。
“金将軍,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黃得功心下得意,卻故意一臉痛惜之色,然後長長地一聲歎息。
金聲桓心下慚恨,他不敢起身,隻是拱手禀道:“黃鎮長,什麽也别多說了。在下愚蠢,有眼不識泰山,強要與貴軍相争,今日之戰可謂自取其辱,悔之何及矣!此番戰敗來降,亦再無半點顔面可言。将軍要如何裁處我等,但憑處置便是,在下斷無二話。”
“金将軍,你與諸将,皆且起身說話吧。我軍既已容你等歸降,這先前之沖突,種種不快,亦可就此揭過了。”
黃得功心下快意地俯望地上跪伏的金聲桓,冷冷一笑,輕輕地擡了擡馬鞭,示意其起身說話。
金聲桓臉皮漲得通紅,他站起身來後,其餘諸将,亦個個沉默起身,氣氛十分尴尬。
金聲桓強自擠出笑容,讪讪起身,又歎道:“在下慚愧,再次謝過黃将軍厚德隆恩。貴軍願接納我等,不究既往,這般寬大爲懷,那我等豈能不推心置腹,誓死效忠乎?從今後,我等願在貴軍帳下,投效驅馳,盡效死力。”
黃得功聞言,哈哈大笑,内心卻在不停感歎。
金聲桓這厮,先前這般齒強嘴硬,一味地頑抗到底,現在卻又這般卑躬屈膝一副媚态。看來,此人在現實面前,倒是身段柔軟,頗識時務呢。
黃得功内心鄙視,表面卻故作欣賞之相,他沉聲道:“很好,金将軍這番表态,甚合本将之心。你們放心吧,我軍既能容爾等歸降,自當用人不疑。隻要你等忠心效力,又如何會不加信任呢。但是,爾等亦需知,我唐軍可以不咎既往,卻絕不容今後生變。此番來投我軍後,爾等要盡心效忠,再不得有任何反複,否則,軍法無情,唐王亦必不輕饒!”
金聲桓内心一凜,便急急應道:“此爲自然,将軍何必多慮。我等敗軍之将,得容唐軍收留,實是不勝感激,安敢再起異心乎。我軍部下,任憑貴軍安排分配,在下無不從命。還望唐王與黃将軍,能不計前嫌量材爲用,爲我軍各位将士,各自謀個前程出路,在下就心安無礙了。在此,且容我先代他們,先行謝過黃将軍了。”
黃得功點點頭,捋須道:“嗯,你這這話倒甚是中聽。我唐軍之中,向來不容山頭,你部兵馬,既來相投,自然要由我軍徹底整頓改編,将領軍兵,亦會各自謀取出路,這個你自可放心便是。我自會即刻飛信禀明唐王,好生安排爾等一幹部衆。”
“多謝黃将軍!那在下就代全軍将士,在此謝過将軍了!”金聲桓一臉喜色,納頭長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