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胤與陸子龍一起靠在牆角，看着場中的局面，白一峰不知道爲何，又像上次一樣消失不見，左胤無奈，不過他現在有傷，也不好去找，隻能和這個剛剛認識的陸子龍一起，作壁上觀。

兩個人似乎都是比較冷淡的性情，在打過招呼之後，盡皆沉默不語。

左胤倒也喜歡這樣的安靜，他還真怕遇到一個問東問西的人，陸子龍明顯還是比較懂時事的，沒有開口。

場中，考生之間你來我往，互相攻伐，看起來甚是激烈。

陸子龍注意到左胤的細細旁觀，有些驚訝，因爲從左胤的表現來看，他明顯是重實戰的，這些考生的打鬧，竟然還能入了他的法眼？

左胤略歪了歪頭，看出了陸子龍的詢問，笑了笑，回答道：“我承認這些考生實戰經驗不豐富，但是他們的招式，大都有着各自的傳承，那麽，旁觀一下，倒是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陸子龍點了點頭，原本淡漠的神色有了一絲生機，他接着問：“能看懂？”

左胤苦笑了一下，他隻能看個大概，由于不是親自面對，看的，自然不是很懂。

陸子龍伸出手，指着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擂台，淡淡說明道：“延郡錢氏的斬馬刀法，氣勢磅礴，刀路紮實，現在在使用的，是‘風烈’一式。”

他又指着更遠北邊第二個的擂台，接着解說道：“博陵崔氏的浩然劍，路數你清楚，上一手是‘浮雲白’，這一手是‘我心悲’。”

解說還在繼續，左胤心中震驚，這個陸子龍竟然對這些招數如數家珍，不過眼下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想，趕緊将這些一一記在心裏。

陸子龍看出了左胤的記憶，搖了搖頭，“記個大概就可以，你已經快到氣合境了，這些普通人的招數，對你沒有太大幫助。”

左胤倒是不在乎，笑着道：“反正多記點，總沒有關系的。”

陸子龍也不堅持，繼續給左胤解釋。

兩個人，一人說，一人記，冬日的陽光略過了這片角落，四周的考生也沒有過來。

這一幕，讓左胤不由得眯上了雙眼。

多年後再次回憶起這一刻，兩人盡皆默然。

時代的洪流，卷裹着每一個人，使得人人都深陷其中。

但是有些情誼，左胤卻終生未曾忘卻。

歐陽舜的上場，讓整個比試場，到達了高潮。

兩側的貴族小姐們興奮地發出尖叫，就連一些上了年紀的貴婦，也都熱切的參與了進來，惹得周圍的男性官老爺們一臉不爽，卻也無可奈何。

沒辦法，人家可是洛川歐陽氏的嫡系子弟啊，而且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怎能不引起轟動。

歐陽舜對于偌大的試場，淡淡揮手緻意，被他看到的女孩，大都俏臉一紅，随即低下頭，卻又嬌羞地甜蜜着。

歐陽舜的對手，是博陵崔氏的一個弟子，可惜不是主宗，而且外表和雲淡風輕的歐陽舜差遠了，他的臉上不禁有些黑線。

此戰若是能勝，他可就大大出名了。

場地一角，左胤看着這一幕，有些無語，不過對這種盛況，他倒也有着心理準備。

看到場中受盡衆人矚目的歐陽舜，左胤不禁想起了楊子瞻，楊子瞻的出身，也是五宗之一的蔡郡楊氏，雖然不是主宗，但是他實力和能力都相當不錯。

而且，據自己那個不怎麽靠譜的師父說，楊大哥當年在帝都，也是許多貴族小姐們的中意之人啊。

就是不知道，現在，他還好嗎？

陸子龍面無表情，繼續解說道：“歐陽舜，修行的是歐陽家的劍術‘易之六十四’，比博陵崔氏的浩然劍要難，但是練成之後，同等境界要強不少，所以，大局已定。”

左胤聽之一愣，這個歐陽舜，竟然如此之強？

擂台上，其他人的考驗已經基本結束，這是最後一場。

也是最爲受人矚目的一場。

可惜，歐陽舜的劍招，刹那芳華。

一招便已經結束。

擂台上，那個博陵崔氏的弟子，難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劍，劍已經從中間折斷，而一絲血線，從他的手腕之中流露出來。

歐陽舜從容地掏出金絲紙巾，擦拭着劍身，劍身無血，卻和那個對手相接觸，對于歐陽舜來說，這是他不能容忍的污迹。

觀禮台和場地之中，大部分人都沒有看清歐陽舜如何取勝，隻看到他與那個博陵崔氏的弟子之間，兩劍交錯而過。

就是這麽簡單。

左胤面色都凝重了起來。

陸子龍本就是沒有表情，看到歐陽舜的出劍，也隻是瞳孔微微縮小而已。

他略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易之六十四——明夷。”

左胤記住了這個名字，也記住了歐陽舜的出手，他的劍身被氣息包裹，再赫然斬開，但在那一斬之中，還有很多左胤看不透的東西。

隻有一劍。

簡單。

而又不簡單。

這就是氣合境的實力。

比賽結束之後，時間已經臨近中午，然而，在場的衆人，沒有絲毫離去的意思，因爲接下來，才是最爲激動人心的時刻。

講武堂這一屆的學生，就此确定，并且，在考驗之中，表現最爲優秀的五十人，将被授予刀劍之徽。

一朝魚躍龍門。

依舊是那個眉眼深邃的梵迩納，他拿着剛剛登記好的名單，對着衆人道：“講武堂今年招生三百二十七人，名單在講武堂門口的石碑後面張貼，眼下，由院長授刀劍之徽五十人。”

趙破奴，出現在了最中間的擂台之上。

宛若熊虎一樣的巨大身影，給人一股深深的壓迫感，花白的頭發與眉毛，更是爲他增添了冷厲之色。

而身上銀灰色的大衣，整齊而如霜華般凝重，使得在場的人，不由自主的安靜了下來。

滿座，盡皆閉口不語。

莫名的沉默，更加加深了趙破奴的威嚴。

這是，與繁華的帝都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是，邊關的蒼茫之感。

左胤有些笑意，這樣的氣質，他很熟悉。

因爲，他來自蒼南。

趙破奴掃視了一眼全場，随即一揮手，梵迩納開始念名字：“宋儁乂，崔流雲，馮若齡，陸子龍”

沒有想到剛開始就有陸子龍，左胤轉過頭去，本想祝賀一番，沒想到陸子龍卻沒有動身，依舊在靜靜聆聽梵迩納的宣讀。

注意到左胤看了過來，陸子龍淡淡解釋道：“肯定有你，一起走吧。”

左胤有些驚訝，這人竟然對自己如此有信心，不過，他在最後一場的比試之中，六戰皆勝，再加上其他的成績，除了遊說之術和射術，他都有信心。

所以，左胤也就不再猶豫，與陸子龍一起，并肩走向場地中央。

還在場地之中的考生，觀禮台上的貴胄，不少人注意到了這兩人，心中倒是頗有興趣。

大多數人，即使知道左胤的表現十分出色，卻還是有種酸溜溜的感覺，強，無所謂，關鍵是左胤明明很強，卻還如此高調，這讓很多人都不爽。

他們不懷好意，看着左胤的背影，到時候，要是念完了名單，卻還沒有左胤，那，這個左胤，就是講武堂至少十年來最大的笑話了。

這讓很多人都暗暗期待着。

可惜，事實，就是事實。

“左胤”

左胤的名字傳來，讓不少人的期望，都無情地被打碎。

陸子龍雖然注意到了這點，不過他的心性本就冷漠，也沒有在意，他也相信，左胤，絕對不是這般能被擾亂内心的人。

否則，就不配得到他陸子龍的認可。

左胤的确沒有在意，反正，剛剛進入蒼南軍之時，很多人也對他暗中不屑，可是後來，左胤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而且，還不是他有意地證明。

因爲他根本不在意其他的人看法。

怎麽看我，與他無關。

可是，要是欺負到頭上來，那個白皓，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站在中央擂台上，五十人一字排開，大都面露激動之色。

畢竟，獲得了刀劍之徽，就以爲着擁有極爲龐大的人脈資源，日後到了軍中，這個營長是永壽元年的講武堂學生，那個是元嘉二十八年的，諸如此類。

魚躍龍門，那這講武堂，就是滔滔大海。

不過，還是有一些人，表情與衆人不同。

歐陽舜一臉淡笑，接過了趙破奴遞來的刀劍之徽，神情無懈可擊，眼睛裏，卻平靜無比。

陸子龍也接過，卻是一直以來的冷漠，面對院長趙破奴還是這份表情，讓他兩側的人不禁有些怒意。

這個黑衣的小子，真是無禮。

輪到左胤時，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他們想知道，這個嚣張的小子，究竟會何等的狂妄。

左胤從趙破奴手裏接過刀劍之徽，心中倒是沒有太多想的，反正，講武堂隻是他臨時的學習之處而已，到時候，還是要返回蒼南軍的。

不過，當他向趙破奴鞠躬結束，擡起頭時，卻看到一直如淵如嶽的趙破奴，眼中有了一絲冰雪消融。

隻是，左胤看不懂。

他确信自己以前沒有見過趙破奴，不過，反正他是來學習的，院長怎麽看他，與左胤自己的本心，無關。

其他人暗暗握住了拳頭，這個左胤，果然不懂事，竟然敢這樣直視院長。

要知道，就算是太子殿下，也得恭敬地低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