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慕楚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要左胤爲此保密，随即他高深莫測地一笑。

那是對蘇管家的得意與驕傲。

恐怕，也隻有北地，才能培養出這樣溫婉與英烈共存的女子。

對于大多數男人來說，這樣的強大異性，更加能令人有向往感。

看到盧慕楚的自得，左胤能猜出來，盧慕楚與這個蘇姓的女子關系很好。

那是，不需言明的信任。

隻有長期相處之後，才能擁有的，如同家人一般的信任。

對于這種信任，左胤有些羨慕。

因爲這是他未曾擁有的。

而蘇姓女子的姓名以及真正身份，左胤也不便多問，但是他知道，她絕不隻是一個總管。

隻不過提到女将軍，他突然想到他認識的某個少女——韓晚楓。

那個在秦山山脈之中做匪賊的少女，有着同樣神秘的出身。

如果沒有意外，韓晚楓将加入秦郡的守備軍，她也會成爲罕見的女性軍伍人員。

某種程度上，他與她，也算同行了。

至于能否做到女将軍，左胤有些莫名的笑意，韓晚楓的性子太過驕傲。

就像晚秋的楓樹，其他樹木盡皆枯枝敗葉之時，她卻獨自展示鮮紅的身姿。

而且，那場發生在秦山之中的戰鬥，兩人生死互博，幾乎不分勝負。

即使參加講武堂考驗的年輕一代，也沒有幾人能穩赢韓晚楓。

在左胤的經曆中，這是第一個與她不分勝負的女子，所以難免有些異樣的感覺。

似乎有敬佩，有欣賞，在心口淡淡回旋着。

說不出的感覺，在細細咀嚼。

左胤，猛然驚醒。

卻發現他已經坐在了涼亭之中，對面是盧慕楚和陸子龍，兩個人都有些古怪的神色，在盯着他。

似乎發現了什麽特别的東西。

這兩個人的眼神，讓左胤有些不寒而栗。

此刻，月華如水，清冷的寒風飄蕩而來，卷裹着這片區域。

突然之間，盧慕楚就忍不住大笑起來，他調侃道：“左兄啊，沒想到你竟然好這一口啊。”

即使對于朝夕相處的自家總管，盧慕楚也能面不改色，坦然地在朋友面前開玩笑。

左胤一愣，随即反應過來盧慕楚指的是什麽，他惱火道：“怎麽可能。”

陸子龍放下了酒杯，剛剛的啜飲讓他心滿意足，借着酒精，連這個一向淡漠的黑衣少年也有了幾分放松。

他開始一本正經地分析：“左兄的性格，應該是内斂的狂野，外表看似普通，但是内心猶如蓄勢待發的猛虎，對于他這種人來說，一個外剛内柔的女孩，恰好和他的性情相互補充。”

一番分析，侃侃而談，末了，陸子龍還加了一句，“當然，我并不是說左兄外柔。”

這下子，左胤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他恨恨地把手放在刀上。

盧慕楚唯恐天下不亂，大笑着拍手稱贊，卻爲他增添了一絲灑脫之感。

若是散發扁舟，那便是風流無雙。

他本是三人之中年紀最長的，卻最爲不正經。

盧慕楚慨歎道：“妙極，妙極，子龍與左胤不過見面數次，卻能完整猜出出其性格愛好，而且分析地細緻入微，這番功力，盧某佩服。”

激動之下，盧慕楚也舍棄了左兄陸兄的稱呼，直接更加親昵地稱爲左胤和子龍。

說罷，這位北地質子拿起小酒瓶，愛惜地倒了一點杜小康大師的佳釀，随即舉杯，“來，爲子龍的分析，幹。”

說罷仰頭喝完，動作說不上的豪放。

可惜，在座的另外兩人，都知道那點酒杯裏有多少酒。

還不夠塞牙縫的。

蒙誰啊？

陸子龍和左胤互相對視一眼，突然都有些笑意，左胤這個時候才發現，陸子龍也不是一直都冷漠無比，而且笑起來很是溫和，就像某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家男孩。

當然，不是某個叫做王飛羽的胖子。

盧慕楚想起了什麽，豪放道：“左胤的‘愛好’我們已經分析完了，現在來子龍的。”

無視陸子龍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盧慕楚感慨道：“三年前，我在太子府随便走走，沒想到碰到你小子，當時三個惡奴在那裏仗勢欺人，我路見不平，上前喝走那三人，沒想到被救的這小子一聲不坑地就走了，當時把我氣得啊，差點就像揪住那小子的衣領，吼道你是不是男人。”

一連串說了不少，盧慕楚有些口幹，拿起小酒杯，又灌了一口，似乎已經有些微醉，而陸子龍罕見地沉默，沒有阻止盧慕楚繼續說下去。

一杯酒下肚，借着酒勁，某人似乎更加善談，左胤好奇地往前湊了湊，想要聽地更加仔細一些。

盧慕楚接着道：“就在我想上前的時候，蘇姐卻拉住了我，要我不要随意參與太子府的私事，可我偏不，當時我盧慕楚，也是俠義之人，可是，剛剛往前走了幾步，那個小子就冷冷地回頭看了我一樣。”

聲音頓了頓，盧慕楚撓有興緻地看着左胤，“左胤啊，猜猜我看到了什麽。”

左胤轉頭看了一眼陸子龍，後者霸道地從盧慕楚手裏搶過酒瓶，算是盧慕楚對他的補償，正在那裏沉默地喝着。

左胤搖了搖頭。

盧慕楚有些感慨，“我看到了不屑和驕傲，不屑，自然是對那三個惡奴的不屑，驕傲，自然是對自己的驕傲，龍遊淺水，即使被蝦戲弄，卻依舊是龍，終究要扶搖而上九萬裏的，但是蝦，日後卻在泥塘裏洋洋自得自己的偉業，全然不知兩人的差距。”

左胤想到了什麽，輕輕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陸子龍和盧慕楚兩人，心頭都是一亮。

盧慕楚有些感慨，“沒想到左胤，竟然是讀書人。”

“咳，咳”左胤剛剛灌了一些酒，聽到這句話之後，立馬汗顔地咳嗽起來，他是讀書人？開玩笑，除了醫術藥書，他也就讀過《莊子》和《本經陰符》兩本書而已。

陸子龍卻不理會兩個人的互相拆台，在那裏用筷子迅捷地夾着下酒小菜，不一會就解決了兩盤，左胤與盧慕楚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加入到戰鬥中來，正值青春期額的少年，半夜被餓醒的痛苦，三人都深有體會。

在搶奪下酒菜的過程中，似乎三人之間的最後一絲芥蒂，也一并散去。

連吃帶喝，三人也解決了杜小康大師釀造的酒，左胤沒有喝出個所以然來，隻是過就是覺得好喝，而且度數不高，反而暖胃而不傷胃，在冬日裏，很是舒服。

可惜，酒不醉人人自醉。

盧慕楚似乎有些微醉，他指點着左胤和陸子龍，笑道：“我們三個人，還真是有趣，竟然能夠聚集在一起，你，左胤，一看就是平民出身，我，盧慕楚，算是貴族，而你，陸子龍，等到太子登基，你的姑姑就是新皇的貴妃，你也算個皇族了，啊。”

出身平民一事，若是其他人，或許會有些回避，左胤卻沒有在意，即使是被盧慕楚直言，因爲，這本來就是事實。

大概是蒼南軍中呆了段時間，左胤對于朋友間的身份，并不在意，因爲在戰場上，這些都沒有用，兩個人之間，僅僅剩下了最爲濃厚的生死之交。

就像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沈牧和張思朔的家世。

但是，在戰場上，并不妨礙他把後背交給那兩人。

而盧慕楚言語之中，流露出來陸子龍的身世，左胤有些了然。

看起來，陸子龍的姑姑很得太子的喜愛，這才有了陸子龍眼下的身份，畢竟，就左胤的觀察，陸子龍的出身，隻能說是比他好一些，大概和白一峰差不多。

陸子龍沒有說什麽，眉眼平淡，拿起酒杯，默默啜飲。

雖說如此，這天下間，卻沒有什麽能讓少年們擔憂的事情。

帝國安穩如死水，盧慕楚是悠哉的北地質子，陸子龍将來依靠姑姑，加上講武堂學生的經曆，可以得到一個太子跟前侍衛武官的職位，左胤呢，将來在蒼南軍，要是異族攻來了，沒準還能得到些軍功。

未來，似乎就這樣宛若江水，一眼，就能看到走向。

這是大多數人的道路已經被确定的時代，但是，有些東西，卻依舊不能被阻擋。

比如年輕人的熱血。

比如年輕人的友誼。

此刻，月滿西樓。

三人酌酒。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日後的龍，虎，狐三人，這是他們的首次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