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巡捕房的門口,盧慕楚對着前來慰問的諸人,拱手道:“感謝諸位關心,還請諸位各自返回府邸,就說我盧慕楚沒有大礙,各位老爺夫人,少爺小姐,不必爲我這樣一個放蕩不羁之人如此操心。”
諸人立馬答道:“慕楚殿下什麽話呀,這哪裏是放蕩不羁,這就是真風流,真性情,我們家少爺,可得好好向您學學。”
“就是,慕楚殿下太過客氣了,您平安無事,我們老爺可就放心了,他可是經常念叨您呐。”
諸人之中,奉承不斷,而盧慕楚也顯示出了他的世家公子風采,坦然應對,每一個人背後代表的勢力,他都能準确的說出,并且用恰當的用語來表達他的謝意。
左胤看在眼中,啧啧稱奇,這種技能,是他沒有的,而且他也覺得十分麻煩。
要他去和不同的陌生人做朋友,他可以做到,可像是這樣萍水相逢,虛與委蛇,他卻做不到。
等到諸人散去,還在門口的,也就盧慕楚,左胤,陸子龍和蘇若晴四個人了。
至于各位參與抓捕的巡捕?
估計他們得連夜審問了,北地質子帝都遇襲,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事啊。
要知道,雖然燕王是唯一裂土封王之人,不過曆代的皇帝和燕王之間,都有着莫名的默契。
帝國需要燕王來震懾北蠻,北地也需要帝國來獲取各種物資,雙方相當于共生的存在,而且曆代的燕王都做過質子,他們也都對帝國本身了解的透徹無比。
現在出了這檔子事,那麽,明天的朝會,可能會天翻地覆吧。
行走在午夜的街道上,今晚是元宵之夜,汴安城中燈火通明,天空之中,祈願燈和繁星互相映襯,顯露出一股别樣的平和之景。
路上,還有深夜不睡覺的孩子,在開心的跑來跑去,而他們的家長則在後面呼喊:“熊孩子,快回來,已經午夜了,還不睡?”
而小孩子被家長抱起來之後,則不依不饒:“不嘛,我就再和小花玩一會。”
看到這一幕,左胤的心中,有着莫名的甯靜之感。
他開始體會到,爲什麽自己的師祖會給他《莊子》一書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在擔心,看這種書,是不是會對他的殺心有所影響,現在看起來,隻是爲了沖和他的殺意。
殺戮道,這是左胤現在所走的道路,然而現在他的眼中,看到是元宵節的安靜祥和,對于剛剛從生死之境中回歸的他來說,這讓他莫名的享受。
真正的殺戮,是對敵方的無情冷漠,卻并不意味着整個人都要沉迷其中,那樣的話,很容易變成隻知殺戮的野獸。
思索間,左胤的氣息,也在逐漸的沉穩下來。
那是,曆經厮殺之後的沉澱,将每一次的戰鬥,都轉換爲内心的底蘊。
真正掌控殺戮的人,必然是心中甯靜的人。
這一點,左胤深信。
蘇若晴與盧慕楚本來走在最前面,不過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回頭看到左胤在不斷思索,有些笑意。
有秘密的孩子啊。
蘇若晴想到了什麽,問道:“你們幾個,吃過飯沒?”
話剛一說完,左胤和盧慕楚就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就算是陸子龍,也有着一絲扭曲。
因爲他們三個人這才發現,他們,都—還—沒—吃—飯!
蘇若晴有些無語,“走吧,這都午夜了,我們走走,沒準還有賣小吃食的攤點。”
冷清的街道上,隻有他們四個人,燈火将影子映照得悠長無比,看起來,就像是四個人融爲了一體。
盧慕楚抱怨道:“總管啊,明天可得好好歇息歇息,萬一還有人來慰問,你就替我推脫了吧。”
看到四下無人,蘇若晴的面上,有過一絲凝重,她輕聲道:“他們三個,應該都死了。”
悲哀之意,融化在蘇若晴軟軟的話語之中。
盧慕楚知道,這是說他的三個影侍衛,他有些沉默,擡起頭看着滿天的燈火,有些感慨:“都是好人啊,老李還說等他回去了,要好好休息下。”
蘇若晴有些沉默。
盧慕楚輕唱道:“将軍百戰死,了卻君王天下事;壯士十年歸,赢得身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聲音之中,有些許蒼茫。
陸子龍和左胤兩人,跟在後面,有着唏噓。
隻是某人明顯的沒心沒肺,盧慕楚突然又驚呼起來,“快看,那邊好像有個馄饨攤。”
話語剛落,他就小跑而去。
原本圍繞在四個人之中的悲涼之意,淡然消散。
蘇若晴回頭苦笑一下,似乎對于這個不聽話的“弟弟”很是無可奈何,不過這個時候,再怎麽感慨人生無常都沒有用了,天大地大,吃睡最大。
三個人趕過去的時候,盧慕楚已經在捧着一碗馄饨大快朵頤,清湯在他的嘴邊流淌。
左胤歎了口氣,這個盧慕楚,還真是心情轉換奇快無比,剛剛在哀悼保護他的影侍衛的身死,現在就已經在吃的無比歡快。
不過,餓着肚子去哀悼,這種事情,的确不怎麽好,而且死去的,也是盧慕楚的侍衛,他幹嘛要爲難自己。
四個人圍在馄饨攤周圍,一起吃喝着。
賣馄饨的老伯笑呵呵的,揭開鍋又下了一通,估計是看出四個人的胃口了。
左胤吃完了一碗,頓時覺得生死之戰中損失的氣力又恢複了,他笑着問道:“老伯啊,這麽晚還不收攤?”
老伯笑了笑,原本還因爲四個人的華麗服飾有些嗫嗫,不過興許是看出了左胤和他一樣,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也就沒了那份疏離感,他笑着道:“就要收了,不過看到幾位過來,我再賺個小錢,幾位再填填肚子,不是皆大歡喜嗎?”
盧慕楚又端起了第二碗,伸出大拇指贊歎道:“老伯穩,改天我一定再來。”
老伯笑呵呵地道:“幾位喜歡就好。”
吃過馄饨,四個人的肚子都飽了不少,付過錢後,就開始返回講武堂。
蘇若晴寬慰道:“你們不用擔心,我已經和趙院長聯系過了,今夜會加強安保,現在我們的四周,也有禁城特地抽調過來的朱衣衛在暗中保護。”
盧慕楚有些不自在,“我還是習慣老李啊,有時候他會裝成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在你身邊經過,然後像剛剛那個老伯一樣,笑呵呵地給你一串糖葫蘆,再走入人群之中,他要是不當我的影侍衛,估計能一統燕都的糖葫蘆界吧。”
陸子龍淡淡道:“糖葫蘆工藝雖然簡單,但是百人百樣,味道難以統一,而且原料的采集,貯存,糖汁的煎熬,都得有一個标準,如果要做到統一一個都城的境界,很難。”
盧慕楚惱羞成怒,“我說陸子龍,我在感懷的時候,能不能不要這麽直白,意境都被你搞沒有了。”
左胤笑了笑,“子龍的意思我明白,懷念一個人,自然是好的,隻是把自己的感懷配上那些看似優美的文字,有某些小女子顧影自憐的感覺,就像你剛剛說的糖葫蘆一樣,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卻牽強來增添那個人的悲劇感,不是很不和諧嗎?”
蘇若晴掩嘴笑了笑,沒有說話。
其實,她也很想說,慕楚殿下雖然文采不錯,對下人也很關心,但有時候就會有些小情緒,這是遠離第一線所産生的,現在他結交的兩個朋友,左胤和陸子龍,無疑都是務實之輩,那麽對于自家的殿下來說,會有不少好處。
盧慕楚瞪着陸子龍和左胤,卻不一會就洩了氣,有氣無力地道:“好好,你們兩個厲害,看在你們兩個今天沒有丢下我的份上,我不和你們計較。”
陸子龍冷冷地道:“丢下你?哼,隻是我不喜歡臨陣脫逃而已。”
左胤認可的點點頭,“我在殇龍關的戰鬥中,從沒有後退過一步,現在也是如此,狹路相逢,抱歉,我隻會砍人。”
說這話的時候,左胤露出了有些森然的牙齒。
盧慕楚有些無奈,他指點道:“左胤啊,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話,也很矯情啊。”
左胤一臉坦然,“随他呢,能吓倒對面就行了。”
說罷,三個少年發出大笑,似乎在笑聲之中,他們可以無懼天下的風雲變化,那是年輕人充滿對于未來希望的笑聲。
朝氣蓬勃。
三人身後,蘇若晴巧笑倩兮,無比開心。
元宵燈火映照着四人,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