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白雲區委小會議室,常委會議正在召開。
區委書記秦偉東,區長梁和木,紀委書記肖文等一共十一名常委。
今天這個常委會議,不是例行召開的,而是應肖文的要求,專門召開,聽取有關原教委主任,現區政府副調研員江大平貪污腐敗一案的案情彙報。
橢圓形會議桌的正前方,端坐着區委書記秦偉東,梁和木。
會議室的氣氛很嚴肅,空調和排氣扇同時打開。
在座的有四位是煙槍。
仔細看去,梁和木的神色,有點不大自在。
江大平被紀委帶走,已經七天了,這七天之間,梁和木不可能無所事事,在家裏坐等最後的“判決”。在白雲待了那麽多年,縣長,縣委書記,區長一個個顯赫的職務擔任下來,梁和木的勢力早已經深入到白雲的各個方面,各個部門,紀委也不例外。盡管兩年前縣改區,幹部隊伍有了很大的調整,許多部門都空降或者外調了一批重要幹部過來,但梁和木依舊是白雲勢力最大,影響最深的人物。
不過這一回,梁和木在紀委碰了釘子。
有關李素素日記的内容原文,區紀委進行了嚴格的保密安排,隻有書記肖文和專案組三名正副組長看過。其他專案組成員,都隻能拿到經過甄選的部分複印件。
梁和木打聽到了有關江大平和其他幾位局委辦頭頭在李素素日記裏的内容,唯獨有關他梁區長自己的記錄打聽不到。
肖文對此案高度重視,親自主抓,名義上副書記是專案組長,實際上的專案組長是肖文本人,專案組的主要幹部,也是肖文親自選定的,都堪稱是肖文的嫡系親信。梁和木固然在白雲勢力極大,但在區紀委這一畝三分地裏的影響力,自然還比不上肖文這位正管書記。
肖文可不是什麽性格懦弱之輩強勢得很。
以前黃江北在任的時候,梁和木可以影響所有其他常委站在自己這一邊,唯獨影響不到肖文。肖文隻是和他保持着比較良好的私人交往,但在公事上,曆來有自己獨立的立場。在以前的區委常委會議上,也唯有肖文不時會提出與梁和木相左的意見。
越是這樣梁和木越是小心翼翼地維護着與肖文的私人關系,不願意弄僵了。
紀委系統相對獨立,肖文又是從省紀委下來的,根子還在省紀委,梁和木的諸般手段,對他影響不大。
幾天過去打聽不到與自己有關的消息,梁和木心裏又惴惴不安起來。
不知道秦偉東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不過今天這個常委會,又讓梁和木略略踏實了一點。是單獨聽取紀委的彙報,還是召開常委會議來聽取彙報,完全由秦偉東自行決定。紀委辦案,向黨委書記彙報,算得理所當然。紀委系統再獨立,也必須在黨委的領導之下展開工作。任何一位紀委書記,如果在辦案的時候将本級黨委書記繞過去,那是組織原則所不允許的,會留下很大的把柄。縱算是上級紀委有特殊要求,也必須是案件本身,和黨委書記有了牽連,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除了黨委書記之外,其他黨委領導,是沒有這個“待遇”的,哪怕是政府一把,也一樣。紀委是黨委的下屬機構,不是政府的下屬機構。
秦偉東決定召開書記辦公會議來聽取彙報,可以說是鄭重其事,但也可以說是向梁和木明白表達了某種意思,梁和木可以領悟得到的。
“同志們,現在開會。今天會議第一個議題,是聽取紀委江大平專案組的案情彙報。”
端坐在主席位置上的秦偉東,沉聲說道,向肖文略一颔首。
平時的常委會議,遠沒有今天這樣嚴肅。都是白雲區“最高決策層”的權力人物,所以會議的氣氛,一般都是比較輕松随意的,常委們可以暢所欲言,甚至有時候還會打斷其他同志的發言,闡述自己的意見。
也不會有人在意。
肖文點了點頭。
副書記田成便打開面前的卷宗,戴上了眼鏡。田成年紀在四十七八歲的樣子,比較顯老,身體也比較瘦弱,已經需要戴老花鏡才能看清楚卷宗裏的字迹了。但這位瘦弱的田書記,卻是區紀委的第一幹将,肖文最爲倚重的副手。往往一些特别棘手或者影響較大的案件,都是交給田成去承辦。
李素素的日記本來,涉及到的正處級幹部,就有四五名之多,其中還涉及到了正局級的區長梁和木和副局級的副區長張習文,在一區之内,絕對堪稱重案,交由田成去偵辦,理所當然。其實當初在秦偉東辦公室,肖文看過李素素的日記之後,第一反應就是由自己親自出任專案組長。但秦偉東卻否決了這個建議,讓他交給副手去辦。
肖文就大緻知道了秦偉東的心思。
在外人看來,肖文和秦偉東之間,不會有什麽密切的關系。這是因爲他們都不知道,肖文在省紀委工作的時候,與秦偉東的好兄弟毛大勇一起辦過一起大案。自此,兩人結下了情誼。
秦偉東剛一到白雲上任,毛大勇就給肖文打過電話,請他全力配合秦偉東。
所以這個案子,肖文心裏明白,必須按照秦偉東的意思來辦,不能搞砸了。這可是秦偉東就任區委書記之後,抓的第一個大案,有着重要的意義。
“各位領導……”
田成戴上老花鏡,在卷宗上看了一會,才慢條斯理的開始了彙報。在座諸人,除了秦偉東,其他幾位對田成的性格,算得是頗爲了解,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不徐不疾,嚴謹細緻。就算是面對着市委書記,田成也依舊是這個态度。
“根據我們初步調查,江大平至少存在四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個,貪污。我們查閱了江大平原單位近三年來的财務賬,發現他們私設小金庫,江大平和單位的财務科長合謀,利用給單位機關幹部發獎金的名義,私分公款,金額在五十萬之上。第二個,受賄。江大平在擔任副主任、主任期間,把持中學擴建改建工程的招标權和監督權,和施工單位進行權錢交易,受賄金額在300萬之上。此外,江大平還将職稱評定,下屬單位人事變動這些正常的工作,當作發财的門路,公然索賄,具體金額,暫時還沒有核實。第三個,濫用職權。江大平經常濫用職權,幹涉下屬單位的人事變動,幹涉正常的工作調動,搞一言堂,以此作爲索取賄賂的條件。第四個,生活作風敗壞。根據初步調查,江大平這些年,至少和五名以上女性有不正當的兩性關系,其中多數是利用職權和金錢引誘。江大平搞到的錢,多半都花在了女人身上。”
“紅顔禍水!”梁和木道。
秦偉東搖了搖頭。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了女人與禍水的傳說。自古以來朝代的滅亡似乎都嫁禍在女人身上。西周滅亡因爲有了一個不愛笑的褒姒;吳國滅亡,吳王夫差敗于越王勾踐手上因爲有了個西施;董卓被呂布殺是因爲貂禅,唐朝的衰敗又是因爲楊玉環,清朝的滅亡也嫁禍于慈禧。在中國的曆史上,可能就隻剩下了個王昭君因嫁于外邦而沒有留下禍水于是,中國的文人便得出一句話-——女人是禍水。因爲自古中國的帝王似乎都可以爲了美人而放棄江山,然而江山一旦失去了,性命也難保,美人自然也就不複存在,即便存在也不能被他擁有。周幽王爲了褒姒笑不惜“烽火戲諸侯”,最終以亡國結局,而傳說從褒姒墓地跑出的一匹野馬也神秘失蹤,有人說是褒姒回來報仇的,所以報了仇後又變成野馬了;西施是越王送給吳王的美女之一,因爲有她的存在,吳國的滅亡又有了推卸責任的理由,然而吳國滅亡後,西施也不知去向,有人說他和範蠡一起走了,也有人說她死于亂馬之中;董卓爲了貂禅的病守了她一夜,第二日又不聽部下的勸告去赴呂布的宴,最終有去無回;唐朝則出了個楊玉環,她本是唐玄宗,隻因生的美麗而被唐玄宗招進宮,再想方設法最後封爲貴妃,楊玉環喜歡吃荔枝,唐玄宗則派人從廣東,四川快馬運來,隻爲博得妃子一笑,一路上快馬加鞭,百姓還以爲又出了大事,于是怨聲滿天,唐朝衰敗的原因則全推在了楊玉環身上。
是否因爲女人真的是禍水?是否朝代的滅亡全是女人帶來的禍水?爲什麽每個朝代的滅亡總夾雜着一個關于女人,應該也是美人的故事?爲什麽沒有一個男人敢承擔起朝代滅亡的責任?試想如果沒有周幽王,褒何嘗姒有烽火戲諸侯的能力,且況周朝滅亡時,周幽王已失去實權,許多諸侯的勢力增大,西周的滅亡又怎麽能全歸附在一個女子身上?
秦偉東問道:“江大平主動交代了這些罪行嗎?”
田成搖搖頭,随即彙報說,江大平在被隔離審查期間,認罪态度很不好。對自己的問題,總是避而不談或者避重就輕,卻積極交代了其他很多幹部的問題,涉及到了區裏好幾個局委辦的頭頭和他原工作單位的兩位副手,還有單位的财務科科長,甚至還交代了分管副區長張習文的一些問題。
聽到這裏,梁和木的臉色,變得更加不好看。
這個混蛋,果然亂攀亂咬。
以爲交代其他人的問題越多,自己的罪行就能減輕。
随後,田成又彙報了紀委這幾天辦案所取得的一些證據,主要和江大平有關,也有一些和他交代的其他幹部有關。
從這個情況來分析,至少江大平沒有撒謊,他交代的那些幹部,确實有問題,和李素素日記裏面記載的内容,可以相互印證。
田成彙報道,爲了順利偵破江大平案,紀委專案組請求對江大平交代的那些問題幹部,采取必要的組織措施,尤其是江大平原單位的兩位副手和财務科長,和江大平關系十分密切,不對他們采取措施,一些問題就很難查清楚。
這就是要進一步擴大範圍了。
會議室的氣氛,益發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