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心結





晚上躺在床上,可貞腦子裏一直浮現着那件大氅和道袍。

能讓林氏做衣裳蘇懷遠送衣裳,常掌櫃親自攙扶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的。

可也沒聽白氏提起家裏頭還有旁的親人啊!

自有空七想八想了之後,可貞雖已躺在了床上,也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裏一直在回憶着那副微微佝偻的身姿。

想着要不要問問林氏的,可又想起去年林氏做衣裳都是避諱着自己的,而白氏也自來沒有跟自己提過這些,可貞還是壓下了心頭所想。

因着一晚上沒有怎麽睡好,早上就賴了會子床。實在是被魏氏抱了來找姐姐的蘇綽鬧得不行了,才不情不願的爬了起來。

洗漱好後,哄了會子蘇綽,可貞便帶着莺時三人回了書房。

念書習字先放放,先取出之前記賬的冊子,由柳月幫襯着,算起賬來。

不過最後柳月越算越傻,基本上都是可貞在算的。

兩千六百兩,除開算是一千五百兩整的材料費外,餘下的一千一百兩是工錢。

可貞還是相當滿意的。

而這裏頭,算下來,還是莺時工錢最高,柳月次之,可貞杏月墊底。不過,相差的也并不太多就是了。

莺時去年已經有過一回了,所以倒還好。隻是看着柳月杏月不敢動,便也沒有動。

柳月杏月真是不敢動,看着自己面前的銀票和銀錠,是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手足無措的。

這一年就賺了自己幾十年的月例了,柳月杏月都有些懵。

即便之前就聽莺時提過,說是上年賣璎珞賺的錢,姑娘就和她一人一半的。可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這二人還是覺着難以想象。

“快收了吧,這可是你們給自己攢的嫁妝銀子。”可貞自是知道她們現在心裏怎麽想的,點了點桌上的三份銀錢,打趣道。

“姑娘!”可貞這話一說,三個人瞬間就什麽想頭都沒了,嬌嗔的嬌嗔,跺腳的跺腳,羞得臉都紅了,尤其是莺時。

上個月,莺時的初葵來了。

林氏魏氏連道是喜事。都賞了她尺頭首飾,幾個嬷嬷媽媽又打趣她可以說人家了。所以這會子聽到可貞提起嫁妝,就更是臊得慌了。拿了銀子。福了一福,逃也似的一徑跑了出去。

不過,一出去就馬上折了回來,臉上很有幾分慌張,“姑娘。常掌櫃遣了貼身小厮來回話,我看太太的臉色很是不虞。”

可貞一聽擡腳就往外走,難道是牙行裏出事兒了?

可剛出門,就見高管家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站在門口的嬷嬷忙往裏通傳。一霎霎的功夫,就請了進去。

可貞加快腳步。剛走到正房門口,就見高管家快步走了出來。一見自己,行了個禮就又匆匆走了。

可貞趕緊進屋。一徑進了内室,隻見林氏正在穿大毛衣裳,臉色又何止不虞。

快步上前,擔憂出聲,“娘。出什麽事兒了嗎?”

林氏看着可貞,嘴角翕翕。還是攬過了可貞,沒讓可貞看到自己眼裏一閃而過的悲恸,籲了口氣,“蘊兒,你外叔祖父來了,我們過去請安。”

可貞一愣,外叔祖父……常掌櫃遣來的小厮……還有親自過來回事的高管家……

可貞心裏大概已是明白過來了。

林氏給做衣裳,應該不是蘇铨一夥的吧!不過可貞還是不大放心,尤其是被林氏握在手心裏的小手已是隐隐作痛了。

外院正堂内,常掌櫃看着那個瞬間就越發佝偻了的身影,眼眶都紅了。回想起前塵往事,忍了再忍,才把眼淚忍住。

供桌前,斑白了兩鬓的男子定定的看着那幾尊神主,支撐在紫檀案上的雙手已是顫顫巍巍的發起抖來。

原本還以爲這輩子都不得相見了,沒想到……到底是他蘇铎對不起她們娘倆!

這樣想着,渾身都不由自主的戰栗了起來。

常掌櫃剛要去扶,隻聽外頭小厮回禀,姑太太和表姑娘來了。

一路過來,可貞原本是不緊張的,可看着站在回廊上籲了幾口氣的林氏,反而緊張了起來。

回頭看了看因着冬日稍顯蕭瑟的院落,熟悉的感覺浮上心頭。

不過簾子挑起,看見常掌櫃快步走了出來,心裏倒是略微定了定了。

常掌櫃行禮,“姑太太,表姑娘,二老太爺就在正堂裏。”

“正堂”兩個字咬得極重。

林氏目光一閃,可貞也想起了那幾尊常年祭拜的神主。

不過“二”之一字,更讓可貞想到了,白氏說的那個被蘇懷遠灌了一領子雪的二哥!

常掌櫃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見林氏點了點頭,才親自打起了簾子。

可貞的步伐邁的和林氏一樣沉重,而跨進了門檻,迎面就見一男子背着手就站在面前。

他皮膚白皙,眉眼之間很有幾分蘇家人的風采。隻是頭發斑白,身形微微佝偻,看着年紀并不老,可已盡顯老态。

看見林氏,他眼裏越發添了一絲華彩。

而林氏,已然拜倒在地,哽咽着喚了聲“二叔”。

可貞心下松了一口氣,也趕忙跟着跪下,隻不過剛跪下,就被人攙扶了起來。擡眼一看,正是那二老太爺。

“外叔祖父”。

四個字,和當初白氏一樣,可貞也很容易的就喚出了口。

蘇铎應了一聲,看着可貞的眼裏已是淚光閃爍了。

又去扶林氏,“地上涼,快起來。”

林氏應聲起身,眼淚已是滾落了下來。不過還是強忍住悲傷介紹可貞,“二叔,這是蘊兒。”

可貞屈膝行禮,又喚了聲“外叔祖父”。

蘇铎看着可貞連連點頭,“好孩子,乖。”說着解下了腰上的玉佩。賞給了可貞又向林氏笑道:“沒想到我們家宜姐兒也做了娘親了。”

可貞看了一眼林氏,上前一步,雙手收下玉佩,又屈膝道謝。

林氏已是擦了淚,微微低頭看向可貞,“蘊兒,去給外叔祖父沏杯顧渚紫筍好不好?”

可貞自然點頭應是,屈膝告退,退了出來。

外頭回廊上,常掌櫃仍舊垂首侍立着。可貞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茶水房。

屏退了兩個小丫頭,可貞才問着常掌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常掌櫃也不隐瞞,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可貞知道。

可貞這才知道。原來這二老太爺就是蘇懷遠和林氏的嫡親二叔,白氏的嫡親二哥,一直孤身一人住在距離湖州府不遠的宣城府。這回是被代蘇懷遠去給他請安的常掌櫃接過來瞧病的。結果千交代萬交代,以爲算無遺漏肯定不會走漏風聲的。可哪裏知道,被徐大夫身邊的小厮給壞了事兒……

常管事寥寥幾句話。可透露給可貞額信息卻是不少。可貞消化了半晌,才把常掌櫃的話消化了大半。消化完後,疑問也是不少。

“那,外叔祖父隻孤身一人?” 可貞問的小心翼翼,

“是,身邊隻有一個長随。”常掌櫃躬身應是。

可貞心裏咯噔一下。

在聽說是接來看病的時候。可貞心裏已是有了不好的預感了。再聽說孤身一人的時候,可貞心裏更是明白了兩分了。

看他這個年紀,那一年。應該有孩子了吧……

那是不是就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才怕“走漏風聲”的?

正堂裏,此時林氏和二老太爺都哭得不能自已。

“傻孩子,因爲這個,你和你七姑就躲着不願見我?”蘇铎看着林氏。眼裏滿是憐惜。

“七姑年年都會去看望二叔的,是我不孝……”林氏淚如雨下。

是她不孝。是她膽怯懦弱,不敢面對。

輕輕的撫摸着面前的兩尊神主,“這麽多年了,我早已不抱希望了……現在能知道你二嬸和宓兒已然入土爲安,我也安心了。”

話雖如此說,可蘇铮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林氏更是緩緩跪了下來,“二叔,是我有負二嬸所托,沒有照顧好宓兒。”

可貞看着風爐上坐着的滾水,看着手裏的顧渚紫筍,腦子裏正百轉千回,外頭小丫頭通傳,說是太太過來了,可貞常掌櫃趕緊出來相迎。

“舅媽”可貞快步上前挽了魏氏,“我們這邊說話。”說着就挽着魏氏一徑進了廂房。

“怎麽回事,蘊兒,你娘呢?”魏氏眼見可貞常掌櫃都在這,忙問道。

剛剛高管家過來把這話一說,她急得什麽似的,可又被綽哥兒纏住了,好不容易脫了身,可不就急急趕來了。

魏氏的父親跟了蘇铨多年,所以魏氏對蘇家的情況也是很有幾分了解的,可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位二老太爺的。不過,有了林氏白氏在先,她也就沒那麽好奇了。隻是眼見可貞和常掌櫃都在外頭,倒是又添了一重擔憂了。

“我娘和外叔祖父在正堂說話。”可貞趕忙回應她。

魏氏即便仍舊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不過還是習慣性的點了點頭,又問着常掌櫃這二老太爺的事兒。

常掌櫃說的很是簡略,不過卻盡顯蘇懷遠對這二老太爺的敬重之情。

剛剛眼看林氏的态度,可貞就已是明白了幾分了。現在聽得常掌櫃寥寥幾句話,就更是了然了。

林氏看着眼前明明才到中年可卻垂垂老矣的二叔是悲恸不已。

蘇铎小心翼翼的放好神主,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

林氏見狀,忙上前去攙扶。隻不過,眼淚也滾得更兇了。

“好孩子,别傷心了。你和你七姑能讓你二嬸和六妹入土爲安,二叔要多謝你們。”蘇铎笑了笑,又道:“好了,别說那些傷心事兒。你怎麽樣?女婿可好?”

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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