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西風緊(二十二)
山結雪髻,地披翠裙,雲卷林梢,花開遍野,這樣的景緻,放在何處都是足以入詩入畫的。
然而在這麽一幅絕妙的山水丹青間,卻有十數道黑氣恣意縱橫。除了那半峰披雪的山巒像是被特意避開之外,不管是林間還是草上,都能見這些半沉半浮的黑氣滾滾而來,就像是有個不懂得書畫之道的庸人,随便拿着墨筆亂抹出來的塗鴉。
而在這方天地的一隅,散亂地立着一座營盤,說是營盤也許太誇張了些。雖然這裏也有護牆、角樓之類軍寨特有的建築,然而卻是隐然顯出一股泾渭分明的模樣。
中軍以一面似鷹又似雕的神鳥大纛爲主,隔得老遠就看得清那大纛上半人半鳥的神鳥抓着一條小龍送入口中撕咬的模樣。以這面神鳥大纛爲中心,中軍及左營各色小旗,六成是孔雀、鹦鹉一類靈鳥,四成是虎豹熊罴之類走獸。
軍營中,厮殺咆哮之聲到處可聞,間或有伥鬼嚎哭,羅刹高笑,又隐隐可見許多渾身不着寸縷、黑腹蛇發、滿身屍油的怪物手持刀劍、屍骸而舞。中軍大帳則隐沒在一片赤紅血浪之中,載沉載浮,極難看清真容。
比起中軍及左營,右營就顯得透出一股雜牌軍味道。一營之中立着數十面大旗,都是白蛟、螭虎、青虬、飛魚諸種鱗介之長圖樣,餘下又有龜、鯉、蝦、蟹乃至鳅、鳝、蚌、螺之類雜色小旗。這些軍旗上都帶着一股水汽,彼此呼應間,使得右營整個都籠在一股水霧中。
若是走近了看去,就會發現這些營房都是立在一片沼澤之上,那些看似各級将官所用的營房,都是巨魚之骨爲梁、巨龜之甲爲頂布置起來,至不濟也都用了房大的青螺殼,雕琢成屋舍。
最顯眼的,則是右營中央的議事大帳,卻是用一頭千年砗磲那質如白玉的大殼爲頂,四色珊瑚作柱修成。雖然比起中軍少了幾分恐怖氣息,但也多了無數的暴發戶味道。
然而這看起來說是軍營,還不如說是帶着股奢華享受味道的右營,此刻卻全是一片惶惶然氣氛!
幾個頭戴卷梁鐵冠的魚頭文書,都拿着一捧文牒,裝着勤于公事模樣,朝着右營邊角地方出溜。爲首的赤鯉精,一雙短須垂着,身上紅鱗都快吓褪色了,一個勁地促催:“認真把各自差事辦好!不要以爲都是在各位府君那裏走過路子,有一份體面的,得罪了今天上門那位,就算你們是江河淮濟的水府紅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緊跟着他的文吏,有龜有魚還有隻螃蟹,都是一臉瘟頭瘟腦模樣,低着頭隻管走路。
他們這些小吏雖然介入不到高層中去,對風波将起的嗅覺卻是敏感無比。可這些小吏能躲,那些大人物又能躲到哪去?
砗磲大帳下,涼州甚至并州的各河、各湖、各潭、各溪的水府老爺們早已站好了班。
在東嶽那裏挂了名,北嶽也認下了千石以上官秩的幾位一河之主,多少還算有各體面,各自有一張水精席坐了。那些六百石朝下的河神、湖君,就隻能立在下頭恭謹侍立。鬼神之間,等級嚴苛,還帶着殷商之時商人與外藩尊卑制度的遺風——
說起來,中土的所謂地祇尊神,除了真正老資格的五嶽之類上古傳承而來的古神,一大半倒都是夏商之時受了某些部族血祭而成就——地夷夫人這種縣治小神,則是再新鮮也沒有的新人。雖然人道變革至今,人祭是基本沒了指望,宰牛殺羊的太牢少牢也是糊弄事的時候多,但是鬼神之中的殷商舊俗,倒是仍然保留下來不少。
人道常思變,鬼神常思安,也算是又一解。
各路水神衣冠煌煌地站了一大串,隻因爲大帳正中,坐了位黑衣黑發的鷹鈎鼻男人。
這位就是賀蘭山神,神爵封在公位,卻是古羌、匈奴帝國崇拜的山神,原本不在中原正祀之中。而這位現任的賀蘭山神跟腳也是不清不楚,和西面幾個胡教都有密切聯系,一身兼有好幾家教派的尊号,和這些受北嶽領導、東嶽遙控的水神,根本談不上一路。
但不管他來曆如何不清不楚,但這位在西北卻是毫無疑問的土霸王。别的鬼神起了糾紛,還要打一打筆墨官司,但這位賀蘭公幹脆就是點起神兵抄了别人的神府!
偏偏他天高皇帝遠,五嶽都覺得賀蘭山地處西陲,雖然漢武開邊而納入漢土,然而那是人道變遷,不是神道的勢力分布,不能算是中原腹心之害,也就眼睜眼閉裝不知道。一來二去,賀蘭仙府就成了西北神道的小東嶽,此地不論冥官還是水官上任,有了東嶽的委任不算,還得先到賀蘭仙府去辦一份賀蘭公的官照,行了庭參才算數。
如此煊赫,如此氣派,但也如此跋扈。
此刻賀蘭公歪着身子在一張金榻上倒着,看不出來什麽威嚴模樣,身下墊着的,卻是一張半截是龍尾,半截是人的皮褥,那人頭還沒有截去,頭骨尚在。這人頭無比怨毒地在看着自己除了頭骨外,五髒血肉骨骼都掏空的身子,緊緊盯着賀蘭公,無聲地詛咒着。
賀蘭公根本不管身下那怪皮褥上的人頭如何,他側着頭,看着下首盤膝而坐的一個老僧,笑問道:“遍照阿闍黎,你已證得退法阿羅漢果,見識想來也是不錯的。你說說看,本座這張那伽龍王皮,比起轉輪聖王七近寶中的龍皮褥如何?”
那老僧身形矮小,面上生出慈悲之色,合十答道:“賀蘭公陣上斬殺了婆彌龍王,他乃是迦濕彌羅國守護龍王,受大阿羅漢末田底迦教誡,安住龍池,護持正法,福德遠勝海中龍衆,已入法行龍王之列。賀蘭公今日妄動無明,斬殺西域諸國護法天龍神衆百萬數,就不怕日後報應臨頭,天人五衰,重又堕落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