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大夫印绶雁銜來(三)
一支羽箭破開迎面風勢,逆着風向在空中劃出一道刁鑽的軌迹,狠狠地釘入了一頭黃羊的額頭。
黃羊随箭而倒,騎在馬上,一手握着鹿角弓的仙術士還保持着撒手放弦的姿勢,隻是那握弓的手卻結着催動六甲箭的指訣,一點遮掩的意思都沒有。
随侍在魏野身周的親衛們,除了李大熊是個老實人,實在沒這個厚臉皮外,餘下的人都是一片掌聲雷動:“魏兵曹神射!”
魏野輕喝一聲,一揚手,釘在黃羊額頭的新造六甲箭就脫出去,化爲一道箭影投回魏野鞍後挂着的牛皮箭壺裏。
他一拍箭壺,朗聲笑道:“别隻顧拍本官的馬屁!這六甲弧宿天矢神訣算不上什麽高明術法,吐納煉氣有成之輩,都能練習上手,可比訓練什麽軍中神射方便得多。之前本官傳你們的吐納術,可有好生練習?日後再上陣,我還指着拉出一支術士隊伍來!若是你們都能使得動六甲箭,就算是霸王項羽在世,遇着本官,也隻好變成個長毛刺猬罷了!”
有這麽個不拘小節的上司,這些親衛都是歡聲雷動。對這些親衛來說,這位頂頭上司從不在糧饷上刻剝什麽,性情也是寬宏,伺候起來沒有那麽多尊卑分明的講究。沖殺起來,又永遠站在前頭,還有一身無雙無對的神通,當大頭兵的,誰不覺得在這樣一位将主手下更痛快一些?特别是新投靠的李大熊一部,這感覺對比就更加鮮明一些。
這些天裏,終于宅夠了的魏野帶着這百餘混編新收服的部下,按照派遣出去的遊騎傳回的消息,從觻得縣四周開始進行大掃除。
環繞觻得的昭武、氏池、删丹、屋蘭四縣,雖然沒爆發出如同黑水城這般血腥的騷動,但也都有當地祆教經師試圖聯合鼓噪生亂。
既然他們舍得死,魏野自然也舍得埋。這一路鎮壓下來,他的桃千金雖然沒什麽傷損,可麾下的親衛們可是人人都砍的刀口卷了刃。驿路之上,祆教大小頭目的首級,更是挂得到處都是。
面對魏兵曹的這支精銳,昭武、氏池、删丹、屋蘭四縣都是下縣,縣長頂天了也就是五百石,在魏野面前根本沒有抗手的餘地,一應補給、犒軍酒食都流水一樣奉上來。然而器械補充上,魏野卻是看不上這些地方武庫那點家當了。
要說财貨,黑水城裏抄沒入官的羌人和教民家産,倒有一多半成了魏兵曹的軍資。然而這個時代的生産力在那明擺着,除了那些名匠精心打造的兵器,一般軍中制式的環首刀一類,不要說他魏大兵曹,就是麾下新投效的這些親衛都有點瞧不上了。
這個做派,也惹得這些小縣在背後一陣陣地說小話:“兵是驕兵,将是悍将,且瞧着吧,看你們将來能得意到幾時!”
這點流言蜚語,落在魏野這裏,看得還不如個屁值錢。在涼州這地方,文武相視如仇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是東漢以來涼州豪族與流官鬥争百年留下的惡果,一時半會誰都難以開解。但比起旁人,魏野可是最不怕這些流官使小花招的——曾經昭武縣就玩過緊閉城門,不許魏野入宿的把戲,結果幾塊混元如意石砸下來,什麽高調也都啞了火。
他一揮手:“日頭不早了,就地紮營!”
這百餘親衛還押着幾輛大車,當下就開始将車上帳幕取下,給自家将主先搭建起來。作爲軍食的炒粟米、伴食的酸菜鹽醬、路過的村寨報效的老肉幹,一樣樣地取出,那頭黃羊也被火頭軍拖去開膛破肚。
魏野跳下馬,卻看都不看這一片忙碌景象,負着手向李大熊說道:“李司馬,本官要去附近見一個舊識,替我做個伴當如何?”
李大熊一抱拳:“兵曹放心,有下官在,定保得貴官無恙!”
……
………
夕陽之下,曠野孤樹,在一片昏黃中拉下長長的影子,道旁還有燃燒未盡的車輪殘骸,沁入泥土未被掩盡的血漬。
在日勒縣的上報疏文中,對此地發生的事情已經禀報得再詳細也沒有。幾個祆教經師,鼓動了四周幾個半牧半農的歸化羌部,砍樹攔路,劫殺自武威逃難而來的難民隊伍。等到日勒縣得到此地亭長冒死傳出的請援文書,這條路上已經是一片屍山血海,日勒縣派來善後的小吏最後也隻從一輛小車下面找到了一個被父母藏匿起來的女童。
這樣的故事,不但發生在千載之前,也發生在使用了格裏高利曆一百多年的某個滿是團結之聲的樂土。要不是兇名赫赫的魏野即将揮師東進的消息傳來,這些暴徒說不定下一步就要攻打日勒縣城了。
滿是瘡痍、尚未重新整頓完全的驿路上,連道旁驿亭都被作亂的教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魏野就立在道旁,看着遠處日落餘晖景象。
驿路盡頭,卻有人趕着一輛大車,緩緩迎着魏野這邊行來,趕車的人正低低唱着一段李大熊聽不大明白的野歌:
“五鬥米折了彭澤腰,半碗飯受了淮陰胯,灞橋前隻賣東陵瓜,成都市誰蔔嚴君卦?你看那秦時長城被匈奴打,大漢陵寝被赤眉扒,魏武分香的銅雀台,到後來能剩幾片瓦?”
這歌聲裏就不免有了些譏諷僭越當朝之處,李大熊微微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麽。
魏野微微一笑,迎上前去,卻是接着唱了下去:
“名利場我也耍耍,班定遠飛度玉門關,沒枉費白了青絲發,隻可憐馬新息銅标抵不得合浦珠價。望梅林渴死個曹孟德,總好過文姬塞上奏胡笳。此身不屬陶唐虞夏,隻一手撥弄圖王定霸,一杯酒潑醉了雲台二八,我隻将桃千金背上插,管老司馬在《通鑒》上幾番罵。”
這不堪讓李大熊細想的小調裏,魏野跨步上前,那趕大車的旅人也笑着跳下車,拱手作揖:“人客官,咱們好久不見了。”
那支小調,改自明人屠赤水的耍耍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