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誰家小姑過青丘(四十六)
第二百六十六章.誰家小姑過青丘(四十六)
醴泉觀中,曾經是魏野租下的院子裏,依舊是水榭蓮池,卻是換了一個場面。
甘晚棠端坐蓮葉之上,水面隐隐有霧氣彌漫,恍如仙境一般。
在她的對面,魏野歪坐在水面之上,靠着一枝未放的菡萏,還是一派不正經的神色。
在蓮池中,一隻圓滾滾的貓兒,頭上放了塊浴巾,很舒坦地遊着泳:“這次的香湯真有料啊,甘姐!”
對此,甘晚棠隻是淡淡一笑,卻見目光對準了魏野:“魏使君這回求見我,總不會是來蹭你侄女的福利,也要洗一洗我點化而出的這口靈泉吧?”
“怎麽可能?”魏野一擺手,搖頭道:“魏某身上這件青溪道服,不受瘴毒污穢侵體,就算在那鲱魚罐頭般的臭肉裏呆了這麽幾日,也不至于就要在你甘祭酒的面前洗澡——我又不會變成貓!”
說到這裏,仙術士手一招,就折下了一枝蓮花,放在手心打量片刻。
蓮瓣之上,隐隐有纖細雲篆流轉,隐隐透出一絲瑩潤光澤。
但不論魏野怎麽看,那符形都和太平經法一脈的符篆差别太多,但其中那一股清淨意,卻是無比明顯。
“靈泉養成寶蓮,蓮花結成符篆,這就是醴泉觀辟穢香的真面目?隻是這路數有點特别啊,是哪一家的符法?”
對魏野的問題,甘晚棠倒是回答得很直接:“這是仙靈島水月宮一脈的淨衣符,确實不算是太平道的原本法門。”
“啧,太平道的大祭酒,去學别人家的符法?等等……仙靈島水月宮?這聽起來不像是道家宗脈,倒像是佛門一流啊!”
“魏使君倒是沒有弄錯,仙靈島水月宮敬奉觀世音,兼宗道佛,門中術法也兼有兩家之長。”
“這種兼宗道佛的派系,往往都是些戰五渣的四不像……比如那有名的慈航劍齋,除了培養那種名叫‘聖女’的交際花之外,門中所傳的慈航劍典也沒有多少玄妙。甘祭酒,你不至于這麽不挑剔,投身到那仙靈島水月宮門下去了吧?大賢良師知道這事不?”
面對魏野的揶揄,甘晚棠隻是搖了搖頭:“魏使君說笑了,我不是仙靈島水月宮門人,隻是對仙靈島水月宮培養靈泉水脈之術,略感興趣而已。”
說罷,甘晚棠也是自失一笑,摘下一瓣蓮花放在手心把玩片刻,搖頭道:“雖然不曾真正修行仙靈島水月宮心法,但仙靈島水月宮一脈術法,我倒也算得了一個全套。畢竟,我如今也算是仙靈島水月宮的宮主,對于自家法門不清不楚,就太說不過去了點。”
“是當宮主去了還是賣安利去了,這事還是值得懷疑一下。”魏野低笑一聲,随即将手一揚,一尊小巧的神像随即落到了甘晚棠的面前:“既然甘祭酒如今對于佛門也不算是一無所知,那這東西你就更有理由看一看了。”
甘晚棠手一伸,那尊神像便落在了她面前的一朵初謝的蓮房上,望着那尊滿臉笑呵呵,一手拿萬寶槌一手扛米袋的福神,甘晚棠沉吟一下,才說道:“這是七福神?其中确實有佛門法力痕迹,但是七福神乃是混雜各國福神而成,隻是佛門東密一支的特有修法,與仙靈島水月宮所崇奉的觀世音一脈法門怕是不大相合,我未必能在此事上幫上魏使君什麽忙。”
魏野聳了聳肩,向着甘晚棠晃了晃手指:“魏某雖然沒有親自去修持佛門的術法,但是要論佛門中一些私密知識,倒自認要比甘祭酒了解得更多。不過下面的話題怕是有辱甘祭酒清聽,如何,要不要魏某開這個口?”
說到這裏,就算以魏野的厚臉皮,也不得不補充上一句:“雖然魏某認爲,這也是嚴肅的學術話題,但是對一般人而言,這也是一個很污的話題,甘祭酒要是不想聽,那就算了。”
盡管魏野這樣說,換來的卻是甘晚棠一個低低的笑容:“從來不知道面皮是何物的魏使君,今日怎麽也學會了害臊?甘晚棠又不是還在讀書年紀的小女生,就算魏使君有什麽葷段子,也盡管說不妨。”
“這種太過坦坦蕩蕩的态度真是叫魏某壓力山大!”仙術士咕哝一聲,彎起食指向着那尊青銅神像遙遙一彈,頓時,那尊福神銅像倒轉了身軀,将背着大口袋、腳下踏着一雙圓鼓鼓米袋的背影留給甘晚棠看。
這一轉之下,福神頭上那頂渾如蘑菇般的圓帽,将後背整個遮住的長口袋,還有那兩個形狀渾圓的草編米袋,頓時渾如一體,成了一個非常不好開口的玩意。
然而甘晚棠隻是淡淡掃了魏野一眼,反問道:“原來這神像是生殖崇拜的暗喻,圓頂軟帽、遮住後背的長布袋和腳下的一雙草編米袋,正好組成了男人那話兒。不過這和我略通仙靈島水月宮的術法又有什麽關系?”
“甘祭酒,别裝了。作爲七福神之首的這猥瑣胖子,雖然從上到下都是一副日産貨的模樣,可是這尊神可絕不是真正日貨。雖然有人假惺惺地說它是出雲國之神大國主命的化身,可它的真正名字卻是大黑天,也就是印度三相神之一的破壞與重生之神濕婆啊。”
說到這裏,魏野再一彈指,那尊青銅大黑天又重新轉入了正面:“大黑天頭上的軟帽由帽身、帽正和鑲邊三重結構組成,這恰好就是濕婆神額上的三條聖印。而濕婆要接受供奉,卻不能供奉神像,隻能供奉名爲林迦的石柱,而這種石柱則代表着濕婆的男根。從這個角度上講,其實七福神之首的大黑天,就是被有心人特意修改并隐藏起來的濕婆林迦。”
仙術士伸出手,數粒封禁着異常咒力的琉璃法珠飄到了甘晚棠面前:一條條黑色的蛇在晶體内保持着它們那種不自然的舉動,環繞在了大黑天神像四周。
“大黑天神像、濕婆林迦,還有這些咒力化成的黑蛇,如果說這是拼圖解密遊戲的話,那麽就剩下最後一張拼圖沒找到了。”他用一種誘導的口氣說道,“甘祭酒,我覺得這塊拼圖很有可能就在你的手上。”
對魏野這番說辭,甘晚棠倒是神色淡定,拈起了一片蓮瓣,在上面虛畫幾下,随後朝着那尊青銅大黑天一抛。
蓮瓣之上,隐隐能見到一行金色符文閃動,那符文的模樣可以形容成豎立在蓮台的一隻佛眼,又像是端坐在蓮台上的菩薩法相。
這道滿是佛門氣息的觀音符,一落在大黑天上,頓時這尊兼有大黑天神像和濕婆神林迦雙重暗喻的青銅像上,也随之幻出一片五彩光華。
在光華中,一尊菩薩寶相顯露出來,這尊菩薩手中握着金杖、寶輪、蓮花與白螺,頸部滿是重金屬中毒後的深青色。
望着那尊菩薩,魏野發出了一陣“早知如此”的嗤笑聲:“果然,這尊青銅大黑天裏所寄托的密咒本尊,是觀世音三十三變相之一的青頸觀音麽?不,正确地說來,金杖、寶輪妙見、蓮花與白螺,是印度教三相神中的維持神毗濕奴所持的四種法器,而這種重金屬中毒的深青色喉嚨,那是破壞神濕婆的标志。說是觀世音,卻其實是濕婆與毗濕奴這兩名印度教神靈合體後的變相,我記得是叫做诃利诃羅吧?這樣子在佛門裏摻私貨,從濕婆林迦到濕婆、毗濕奴雙身像一應俱全,釋迦牟尼知道麽?”
一面嘲諷着,魏野随即擡起手,琉璃法珠中,黑色的蛇蜿蜒流動。
這一次,是甘晚棠替魏野補充上了最後的内容:
“在印度神話裏,諸天與阿修羅約定,以曼陀羅山爲攪拌棒,以蛇神婆蘇吉爲繩索,一起攪拌乳海,以求得不死甘露。但是在諸天拉扯蛇神尾部,阿修羅拉車蛇神頭部的過程中,不堪痛苦的蛇神吐出了可以毒死三界一切生物的劇毒。而大神濕婆,阻止了毒液的蔓延,将它們全部吞入喉嚨裏。劇毒燒灼了濕婆的脖子,将他的頸部變成了深青色,因此而被尊稱爲青頸尊。”
魏野點了點頭:“青頸觀音就是以青頸的濕婆與毗濕奴合體而出的四不像。而那條摩羯魚的屍體上帶着的咒毒瘴氣,就象征青頸觀音所吞食的毒液,也就是印度那些那伽蛇神的毒素。那麽問題來了——”
仙術士看向甘晚棠:“大黑天神像、操縱屍體的密咒、濕婆變相的青頸觀音,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家夥,會是什麽樣的角色?”
“有答案了?”
“談不上有答案,不過我起碼現在知道要去什麽地方抓捕嫌犯了。”
……
………
大相國寺作爲趙宋皇家的家廟,有一項特權是讓許多大寺院都羨慕不已的。
那就是,大相國寺佛殿内的壁畫,可以延請畫院供奉與待诏們進行繪制。
在大相國寺正殿的右側,有一副有名的壁畫,是國朝初年的翰林圖畫院名手武宗道描畫的鬼子母揭缽圖。
這副壁畫上,佛陀用石缽罩住了鬼子母的小兒子,而失去了兒子的鬼子母,在百般無力揭開石缽的當下,隻能向佛陀投降,不再吞噬人肉,而成爲了佛門的護法神。
這幅栩栩如生的壁畫,也是遊人在遊覽大相國寺時,絕不會錯過的。但這幅壁畫曆經這許多歲月,色彩早已變得不怎麽鮮豔,就連人物皮膚上用的白垩都顯得發灰了許多。
最近,大相國寺好不容易花重金請動了幾位畫院待诏,打算将大殿上這幅壁畫修飾一新。尤其是占了畫面一半還多的佛陀金身,更是這次修複的重中之重。
像這樣修複前人名作,對畫師而言,也是一件不容易的差事,弄不好就要砸了招牌。
這一次,大相國寺請來的翰林圖畫院名家,也對這幅武宗道的鬼子母揭缽圖珍視不已。先花了十幾天功夫,吃住都在大殿内,隻爲了揣摩前輩名手筆觸韻緻。
等到他終于成竹在胸的時候,方才将原本顯得有些殘破的釋迦牟尼像略略敷上一層白垩,再小心翼翼地重新勾勒佛陀五官、手勢、衣褶這些細節。
這個活也不算輕松,連着數日描畫,才将半截佛身勾勒完畢,還有半個佛頭尚待描畫。
這一天,畫師連着他的徒弟們,都被大相國寺的僧人請下去吃齋飯,隻有一個打下手的小徒弟在殿内收拾雜物。
這個少年在繪畫上,不算有天分的,可是勝在勤勉。他收拾了手腳架和各色墨汁顔料,正要離去,卻見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容姿俏麗的小尼姑。
這小尼姑看着面生的很,東張西望的樣子,也不像是常來大相國寺賣針線的。和别的尼姑不同,她倒是直接走進了正在關門維修的大殿裏,好奇地盯着那尊未完成的佛陀像發愣。
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方才輕歎一聲,收回了目光,随即向着那提着滿桶顔料的少年一笑:“這位小哥哥,你也是來畫壁畫的?”
不知道爲什麽,這句話一響起,提着顔料桶的少年就猛地一哆嗦,随即就不知怎的,低聲應道:“俺還不會畫這樣大的佛像,隻能替俺家老師做些粗笨活計罷了。”
這小尼姑聽罷,輕輕掩口一笑,反問道:“小哥哥,你不會畫大佛,那你會畫什麽?”
這句話一出,少年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顔料桶,應聲道:“俺不會畫大佛,卻會畫鳥雀,畫馬,畫狗,畫貓……”
“那你會不會畫狐狸?”
聽着這句話,少年稍稍想要抗拒,但馬上又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态,低聲道:“俺會畫。”
小尼姑笑得更開心了,從地上撿起一支畫壞的秃筆,遞到了少年的手裏:“小哥哥,你便替奴家畫一隻白狐狸,可好不好?俺也不要你畫多大,就在這白垩牆面的下面,畫一隻小小的白狐狸就好。”
少年懵懂地應了一聲:“俺……畫……”,随即他一挑筆尖,就将一隻活靈活現的白狐留在了畫壁上。
随着他落筆,那隻白狐卻猛地在畫壁上一甩尾巴,哧溜一聲,就鑽進了畫壁深處,轉眼間就再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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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