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萬象門開通有無(三)
随着那句話,隻見一位虬髯道官,頭戴方冠,身上一襲圓領道服,腰間按劍直入此間。
那件道服上猶然帶着幾許征塵氣息,不知染了幾多血火。一望而去,這哪裏像是位高坐法壇,講經說法、行科演教的道官,反倒像是一位老于軍略的邊帥。
以他帶頭,素景玄度府所屬北方諸路威儀使魚貫而入,與朱明丹天府所屬南方諸路威儀使彼此見禮畢,方才落座。
見着這位有名的莽牛威儀使燕伏龍,南方各路道官也就将嘴一閉,來個萬言不如一默,就當沒有聽到他剛才的話。
自從當年妖蹤現于塞北,妖城被掌教師君打落河北路遵化縣昌瑞山,北地龍脈大受驚擾不說,晉、冀、遼、吉、黑、蒙諸路更是受害最深之地。
當年授首的一衆妖王魔君,雖然已經被斬于劍下,但是妖氛流毒所染,卻年年要催生無數妖鬼。那些或鬼臉、或狗頭,被歐羅巴人喊成“哥布林”的下等妖鬼,固然是靈智低下,但繁衍起來有如老鼠,若沒有道海宗源調派道兵,賜下法器,年年剿殺,早就泛濫成災。
除了這些下等妖鬼之外,諸如形如黏液聚合的黏怪、附體屍骨作祟的屍鬼骨妖,或者種種山鬼野怪,不過是邪氣周流演化而成,靈智既低,尚不足爲患。但世間通靈禽獸、百歲草木乃至年久古物變化人形的案子,卻有漸漸多起來。
面對此種情形,素景玄度府一面要調遣門下弟子斬除那些犯案精怪,一面又要将那些初得靈智的精怪一一收攬起來,免得這些懵懵懂懂、未知人事的精怪在民間鬧出亂子來。
比起素景玄度府種種事務之劇煩,朱明丹天府隻要将軍略重點放在沿海的魚龍變怪之事上,對比起來不要顯得太幸福。
于是隐隐之間,南北兩府的氣質也變得有些不同,朱明丹天府中人更多的心思都放在牧守一方的政事之上,而素景玄度府中人,就往往更偏重戰陣軍略一途。甚至每年争預算,朱明丹天府這邊覺得大家理政有功,更應該多有幾分政策傾斜,而素景玄度府方面卻認定,如今太平氣象都是我們一劍劍厮殺出來的,勞苦功高,如何不能占大頭?
何況一年一度,魏野與慕容鹉二聖同臨無光冥藏,觀視兩家麾下兒郎狩魔之禮,往往都是素景玄度府所部力争第一,這個面子掙下來,怎麽也該多關照北府一點!
南北兩府間這點心結,人人有數,兩邊威儀使們大眼瞪小眼,隻是不開言。
此刻門外又有人歎息一聲:“才嘲笑别人家裏陸軍海軍天天不對付,見面如同烏眼雞一樣,沒想到,我這裏也有了這陸海兩軍之争的雛型。總算魏某仍在,還壓得住你們,不至于你們兩府成天罵對方是白癡馬鹿,成天想着鼓動道兵搞‘天誅國賊’,真不知是該笑好還是哭好。”
這話說出來,滿堂威儀使頓時離座,抱拳躬身:“弟子等參見師君!”
一片行禮如儀中,魏野頭戴高冠,身披青袍,依然是一副道家裝束,緩步走入,朝着他們一擺手:“行啦,一個個在各路也是手握一鎮的大員,若在前唐,也當得起一聲節度使了。現在我也沒心思看你們鬧這虛文,都坐吧。”
一衆威儀使見着魏野在主位上落座,方才各自入座,聽着自家這位師君訓話:“說說,各路道兵動員情況如何?”
還是燕伏龍搶先站起來:“禀師君,素景玄度府下轄晉、冀、魯、豫、陝、甘、新、藏、黑、吉、遼、蒙諸路,已經動員完畢,确認轉入軍職道官三萬名!”
魏野聽了,略一點頭道:“燕伏龍,你倒是一聽見打仗就坐不住。行,這次你依然打個頭陣,你家王聰兒也不用在家裏冒充望夫石,我特許你們一起出征!”
聽着這話,燕伏龍大喜,先離座向着魏野一躬身:“弟子代聰兒謝師君厚恩!”
受了燕伏龍這一禮,魏野目光轉入一旁朱明丹天府這一側:“素景玄度府固然是準備齊全,但百戰精銳,猶要後勤支援才有勝仗可打,你們朱明丹天府這邊準備得又如何了?”
比起素景玄度府的爽脆勁兒,朱明丹天府這邊的反應就顯得婆媽了些,各路威儀使從袖中取出一本本折子,開始報賬——各路籌集糧米幾何、軍服幾何、藥物幾何、兵器甲杖幾何。
這種清單,一念起來就冗長得讓人沉沉欲睡,魏野卻是聽得格外仔細些,不時還要問上幾句。這麽一問一答下來,到了末了,仙術士才點了點頭:“軍資籌備固然用了心,可是朱明丹天府這裏爲什麽派遣的道兵道官,比起素景玄度府少了一半?”
廣東路的威儀使梁霭如連忙起身道:“朱明丹天府所部精銳道兵,多屬于海軍,所以我等抽調的是各路預備役道兵,并動員退伍道兵複員,但動員效果比不上長期戰備中的素景玄度府。”
聽了梁霭如這個解釋,仙術士微微一哂,擺了擺手:“海軍陸軍,終究還是一體,不過是工作地點稍有區别而已。何況就算海軍,也一樣有陸戰隊不是,所以海陸之分這可不是海軍陸軍玩門戶之見的理由。這些年對鲨化人魚和那伽龍怪的數量控制,已經很見成效,隻要繼續保持低烈度的清剿,便不用擔憂這些妖物大量孳生。朱明丹天府方面,也可以趁機抽調海軍成員參加這次行動麽。而且也用不着一次抽調那麽部隊一次行動,完全可以按照輪訓模式,将南北二府所部混編,輪流派往戰地。這對提高各部隊作戰素質,培養新一代軍事主官都大有好處!”
說到這裏,仙術士又補充道:“此番行動既是作戰,也是練兵。記住,這事用不着玩什麽神秘主義,去往何處,執行什麽任務,都可以明明白白地通傳出去。這方天地,我道海宗源行事,用不着顧忌什麽叛徒洩密、間諜刺探,大家起點就不在一條線上,就算我道海宗源事事顯露人前,他們又有什麽法子拖我後腿?”
道海宗源之主已經發了話,滿堂道官哪裏還有異議可講,隻是紛紛一低頭:“弟子等領法旨!”
……
………
契丹遼境,涿州地界。
拒馬河畔,點點幽幽磷火升起,在無星無月的濃重暮色中無助飄蕩。
慘淡磷光之下,依稀能見到逃難的人群倒卧于荒野之間,血腥味混着漸漸升騰的屍臭,渲染出一片幽冥獄景。
拒馬河中水聲也似乎停頓下來,不是因爲深秋水枯,而是因爲不知多少屍身倒卧河床之上,竟讓這條北地大河一時之間水流斷絕!
那些屍骸間,固然多得是衣裳敝舊的逃難百姓,然而也有身着甲胄的遼軍武卒,通身箭簇紮得如同刺猬,手中至死還握着刀柄不放,那死亡之時凝固的神情,猶然咬牙瞋目,不甘心至極。
當此一片星月無光之夜,遙遙的涿州城頭,對此伏屍遍野之慘景,卻依然有一排排的火把在灼灼閃爍。
那火光似乎稍稍給了活着的人們一點人間的慰藉。
涿州城頭,一位頭戴杏黃巾子的年輕道士,金刀大馬地坐在馬紮上,膝頭橫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滿布雲紋,于殺伐中别有纖巧之意,卻和此刻的氣氛顯着些格格不入來。
他的身後,立着位滿臉愁容的中年人,身上也換了鐵盔劄甲,卻依然透出一股文官氣色來。
那中年人也無心四下觀望,隻是半睜半閉着兩眼,嘴裏低聲念叨個不停:
“下官涿州知州周伯符,壽昌六年進士,一生奉公守法,勤政愛民,隻此身風月膏肓,煙花痼疾,不可救藥。雖有賢妻,常發河東之獅吼,使下官與陳龍丘同病相憐。然而下官一入勾欄,則雌夜叉視作西子,鸠盤荼認爲王嫱。食非章台柳不甘,寝非夜度娘不熟,公文往來,亦需于青樓下筆,始成佳構。縱跪死十萬螞蟻,不得稍轉本性。若天地神明垂鑒,十方諸佛慈佑,能使下官脫此大難,情願今生今世,不在遼國勾欄中厮混……南無大鵬降伏母,南無大鵬降伏母。”
周伯符這裏絮叨個不停,那年輕道士也不理他,隻是猛然喝聲:“左右備朱砂箭,前方又有女真鞑子殺至!”
随着他一聲低喝,女牆之上駐守的兵士們不敢怠慢,張弓****,嚴陣相待。
然而緊接着,在那肉眼難見的黑暗中,卻猛地發出一聲怪号!
尖利刺耳的嘯聲幾非人類能發出的一般,随着那怪号,就見着一支支骨矢狠命地朝着涿州城頭射過來!
這種骨矢,是北地部族常見的形制,用獸骨磨尖,困紮上木杆,就這麽拿來射殺野物。
若是更窮些部族,甚至還不能全用骨矢,而多半用的是石镞。
這種看似窮酸無比的骨矢,本來連皮甲都很難穿透,更不要說是殺傷身披鐵甲的契丹武卒。
但這數日以來,那些在黑夜中神出鬼沒的女真鞑子,就靠着這寒酸的骨矢,讓涿州駐紮的常勝軍幾乎全軍覆沒。
如果不是他及時護着周伯符這懼内知州退回涿州城内,緊閉城門死守,隻怕涿州城也早已淪爲了一片鬼域!
那周伯符一篇禱祝念完,偷眼望了一眼那年輕道士,低聲說道:“沈先生,下官去下頭查查街面上可有女真鞑子從護城河暗溝中遊上來的沒有,這城防一事,還是仰仗先生了。”
那年輕道士正是許玄齡的徒兒沈清甯,他當初随着許玄齡拜了魏野爲師祖,又傳了吐納煉氣口訣、誅邪滅怪之術。許玄齡又把自己随身雲紋雙劍拆開,送給他和大徒兒岑太真護身。
他們師兄弟兩個自從領了魏野吩咐,在涿易二州收容因兵亂而流散的難民。岑太真在易州龍興觀主事,沈清甯在涿州劉先主廟打理,雖然師兄弟倆聚少離多,但這兩年間,修爲頗見精進。
特别是涿州這裏,知州周伯符知道劉先主廟中道人頗知法術,神異非常,也不敢以尋常羽流看待,倒給沈清甯行事照應不少。
雖然遼國在女真軍馬鐵蹄之下,已經是搖搖欲墜,就看誰在這破房子上最後踹那一腳罷了,可涿易二州卻成了遼國境内難得的太平地界。
就算新到易州守備的常勝軍将主郭藥師,也不敢太看輕這師兄弟兩人。
但想不到,突然就有這麽一支古裏古怪的女真軍馬,放着北面諸大軍州不管,越過古北口,直入涿易二州,來了這麽一場瘋狂屠戮!
涿州城外一應塢堡村寨,竟是無一幸存,這些行動怪異的女真鞑子也絲毫沒有搶劫金銀、擄掠奴隸的意思,隻是一味狠殺!
短短一日之間,涿州城外已成阿鼻地獄。
而不僅涿州遇襲,易州方向也曾有狼煙騰起,也就是說,涿易二州竟是同時遇襲!
如果說這還是隻是世間變亂的一幕殘酷老戲碼,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外。
涿州之夜無星無月,隻有一味深沉的黑,黑暗中,那些女真鞑子似乎比白天顯得更精神了些,對涿州城的襲擾也更激烈了許多。
他們所用的骨箭,更像是帶着古怪毒素,凡是中箭的人,就算暫保性命不死,受傷的地方也會血肉全消,隻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創口。
這種情形下,涿州城中殘軍還能勉強支撐守城,也隻是因爲沈清甯發覺對方似乎對自己所學的誅邪符法隐隐戒備,而朱砂之類辟邪之物,也對對方感到厭惡而不得不避開。
也隻因爲如此,沈清甯才能勉強帶着這些破了膽的殘兵敗将,保着涿州城至今未失。
望着那片夜色,沈清甯握着手中雲紋劍。在他掌中,雙劍之間自有感應,遙遙相鳴,分明師兄岑太真也在同樣的苦戰之中。
想到此處,沈清甯眉間稍稍舒展,從袖中摸出一道黃藤紙符,那一道如劍符令映得他面色盡赤:“師兄,你守易州,我守涿州,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