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隆冬,再加上大明現在小冰河時期的加持,這西伯利亞的冷空氣一吹,隻覺天氣陰寒徹骨,寒風淩冽尤勝往昔。
朱由崧擡頭望了一眼天上慘白的太陽,卻不覺灼目,夏日能把人曬脫皮的陽光此時已經綿軟無力,曬到身上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朱由崧歎了口氣,心思有些沉重,他畢竟不是原來那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福王世子,擁有後世的靈魂再加上這大半年來的所見所聞,他自然知道這個冬天并不好過。如此寒冬,有吃的還好,如果沒有食物給身體提供熱量,無米下鍋的窮苦人家就會饑寒交迫,被活活凍餓而死……
朱由崧根本不敢去想曆史上大明未來幾年經曆的事情,未來幾年大明的光景會越來越差,南澇北旱,饑民遍地,外寇入關,硝煙四起……
“亂世啊,亂世……”
頭戴錦帽,身披貂裘的朱由崧慢慢地踱着步子,又想起前些日子出城去打獵經曆的事情,心中莫名一沉。
當時他一時興起出城打獵,經過難民搭的窩棚區的時候,才真正感受到什麽叫做哀鴻遍野,禮崩樂壞。此時大明還沒有到達曆史上最嚴峻的時候,可是城外已經出現難民的影子了,随行的人說了一句話,難民年年有,隻是人多人少的區别罷了。
當時映入朱由崧眼簾的是面黃肌瘦的人群,遍地都是,寒冬臘月就住在這些四面透風的窩棚裏,靠着城裏幾個善人支起來的粥棚,勉強度日。
人多粥少,人們是熬不下去的,所以這裏也是有妓館的,隻不過沒有城裏的風花雪月,詩酒琴茶,就在四面透風的窩棚裏辦事,一次隻要三文錢!一個肉包子的價錢!
城裏風月坊的人在人群裏挑選模樣俊俏的小姑娘,選好了之後就會把姑娘的褲子扒了檢查是否是完璧之身,甚至宮裏都來了一個公公選那些年齡不大的小男孩……孩子的父母全都沒有不舍,反而充滿了感激,不管将來孩子過得怎麽樣,至少能活下去。
哀鴻遍野,易子而食,質妻賣女……文字總有記錄不到的東西,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朱由崧覺得自己到死都不會知道這幾個詞的沉重感。
倉禀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句話朱由崧知道,之前也僅限于知道,當他見識了難民區的亂象後,他才知道這句話背後隐藏了多麽沉重的東西,到那時,他才真正的理解了朱由檢。明白了他爲什麽那麽激進,知道了他爲什麽那麽偏執……
望着眼前的宮門,朱由崧握緊了手中的尚方劍,暗下決心:“總要做些什麽啊!”
出了宮門朱由崧忽的一愣,他看到他那座豪華的車轎旁伫立着一位妙齡少女,穿着一件大紅色禦賜飛魚服,隻是臉頰上雪嫩的肌膚被凍得通紅,一陣陣淡淡的白霧随着她綿長的呼吸自她挺翹的瓊鼻間溢出。
楊雪甯這小妞竟然沒走?
往日間楊雪甯可不會乖乖地等着朱由崧,往往都是先行一步,美其名曰:爲他開路!今天是怎麽回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由崧心中好奇之餘,兩眼一眯湊了過去。美好的事物總能給人帶來一些好心情,長的漂亮的女人同樣如此。
走到近前,朱由崧緊了緊衣領,一雙星眸已經眯成了一條縫,可誰知他剛要張口說話,鼻頭凍得通紅的楊雪甯吸了吸鼻子,徑直轉過身子去安排人手了。
楊雪甯習慣性地再一次避過了朱由崧,心中滋味卻不同往日,隻覺得心中多了一絲怪異之感。
她還圍着朱由崧強套在她脖子上的貂皮圍巾,光滑的貂絨不時劃過楊雪甯雪嫩的臉頰,楊雪甯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卻越來越盛,與此同時腦海中便出現了朱由崧那副賤兮兮的模樣,總是揮之不去。
或許連楊雪甯都沒有發覺,她之前對朱由崧的冷淡并不僅僅是因爲朱由崧是她眼中的國之蛀蟲。雖然她對朱由崧的“百般示好”總是冷面相對,對朱由崧的種種作爲也是嗤之以鼻。可是她畢竟不是新時代女性,她生在大明,長在大明,大明的風俗已經烙進了她的骨子裏。
在她的潛意識中,朱由崧乃是皇族中人,含金匙而生,自幼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雖說國朝已延續幾百年,皇族宗室遍布天下,也不稀奇,可是朱由崧卻是福王世子,福王又是當今天子的親叔叔,崇祯帝兄終弟及繼位大統,他這個天子堂兄,血統是正的不能再正,天生高人一等。
而她呢,在父親錦衣衛的身份沒有公開之前,她自幼跟随師父習武,學成後又在江湖中四處闖蕩。
雖然在江湖中闖出了些名号,但是這些名号在當今權貴眼中,卻是一文不值。
不僅如此,他們這些所謂“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的俠士。在朝廷眼中,也就僅次于落草爲寇,攔路劫道的綠林盜匪了,同樣是社會的不安定分子,“以武犯禁”在哪個朝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他們一個天潢貴胄,一個江湖兒女,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若不是當初在洛陽時的陰差陽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什麽交集。
身爲皇家貴族,卻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賤樣子,還總是晃到她眼前來讨嫌,若不是看他星眉朗目還算順眼,早就一刀砍了他的狗頭了;堂堂大明世子偏偏沒有世子的樣子,也不端着皇家貴胄的架子,跟街頭甩着鼻涕踢毽子的小屁孩也能玩到一塊兒去……
想到此處,楊雪甯“噗哧”一聲,笑出聲來,頭一次覺得這個整天像蒼蠅一樣圍着自己轉的福王世子好像也挺有趣的。
楊雪甯不知道的是,當一個女人開始對一個男人感興趣,以後她還舍不舍得像初次見面的時候,想要把朱由崧斷子絕孫,那就要兩說了。
朱由崧可不知道楊雪甯的心思,自以爲湊了一個沒趣,但他卻不覺尴尬,顯然對楊雪甯這般态度早已習以爲常。
再說像他這種臉皮的人,根本不在乎楊雪甯這樣的漂亮姑娘,是拿臉對着他,還是拿後腦勺對着他,區别不過是讓他看胸,還是看屁股罷了。
楊雪甯走了以後,胡天德和孫長志兩個狗腿子才有機會迎上來,朱由崧把尚方劍遞給胡天德,吩咐道:“接着,咱們去請英國公。”
尚方劍!先斬後奏,如帝親至的尚方劍!
胡天德把尚方劍拿在手中,定睛一看,差點眼珠子給瞪出來!作爲錦衣衛千戶,胡天德還是有點眼力勁兒的,畢竟明朝自萬曆之後尚方劍泛濫成災,胡天德還是有幸見過一次,見到朱由崧把民間盛傳的尚方寶劍随手扔給了他,一口氣沒搗過來,腳下一軟差點跪到地上。
這代表着聖上親至的尚方劍那是能随便交給别人的嗎?就算不用三牲祭天,六畜飨祖,那也應該黃綢玉匣,香薰暗格好生保管才是啊!
“世子,這……這個……”
朱由崧聞聲回身問道:“怎麽了?”
胡天德咽了一口吐沫,忐忑道:“世子這柄寶劍是——”他故意拉出長音,卻不敢把尚方劍的名字說出口。
“這柄劍就是尚方劍,京營出了些事情,皇上特許我先斬後奏,所以就把這劍賜給我了。方才我觀摩了一番,工藝倒是十分精湛,你好生照看,這可是皇上禦賜之物,不能有所損壞!”
此去京營,路途有些遠,來時坐的轎子自然是不能坐了,朱由崧說完翻身上了一匹良駒,絲毫沒有把尚方劍收回去的意思。
胡天德見朱由崧沒有絲毫猶豫之色,當下也不再爲難推脫,隻當朱由崧對他信任有加,自然他不知道朱由崧把尚方劍交給他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朱由崧嫌棄帶着這柄尚方劍實在是極爲不便。
朱由崧他本就馬術不精,現在騎的馬還是一匹溫順的小母馬,如果帶上了尚方劍就隻能單手持缰。常人騎馬一手持缰一手握鞭再正常不過,可是這個動作對于現在的朱由崧來說,還是有些超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