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咴——!”
六百年前,紫金山東麓的村落外,夜色之中,随着一聲長嘶,手拉缰繩的李林波手忙腳亂地停下了坐騎。
隻見面前是處三岔口,一路逃至此處,也早已忘了東南西北,李林波一時不知該往哪邊走才對,隻好轉回半邊身子,朝着身後的淩瑤問道:
“喂!咱們到底該走哪條路?”
可是,等待了片刻,身後的淩瑤卻遲遲沒有給出回複,李林波正欲催促,卻感覺到淩瑤竟已徑自下了馬。
李林波還以爲是天色漆黑,面對岔路,即便是曾經家住附近的淩瑤也要下馬仔細辨認,可誰知,淩瑤看也沒看前面的岔路,而是警惕地走到一旁,待與李林波隔着三步遠的距離後,這才冷冷地開口質問道:
“你,到底是誰?”
“我我就是陶公公啊”
李林波還想隐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淩瑤卻緊盯着其雙眼,面如冰霜地揭穿道:
“休再騙我!七日前,也就是你上次所謂‘中邪’時,就曾聽你口中說過一些胡言亂語。那些用詞與說法,聽起來根本就不像是我大明之人的口吻。隻是當時急着去救出陛下,因此也沒太在意。可剛剛那個‘中邪’的錦衣衛指揮使,竟也與之前的你幾乎一樣,不僅說着一些類似的名稱,并且,我有種感覺,你們二人似乎本就相互認識!隻是,并不是在這個世界。所以,依我看,你雖然俯身在陶公公的身上,或許也沒有惡意,但卻并不是原本的陶公公。無論你是誰,請你不要休要繼續瞞我了!”
“這”
雖然已經引起了淩瑤的懷疑,但李林波實在不想說出實情,依然打算硬着頭皮、企圖蒙混過關。畢竟,如果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不僅會給自己招來麻煩,對于這個可能真是六百年前的時空而言,也不知會産生怎樣的影響。一旦不慎讓曆史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那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誰知,一見其仍是一副死不承認的樣子,淩瑤索性打斷了李林波的辯白,毫無留戀地轉身道:
“罷了。你既然還是不肯說,我也不勉強。反正陛下音信全無,這世間我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我這就回去死在那些錦衣衛的面前好了。”
一見淩瑤竟真的打算轉身往剛剛逃出的村落走去、自尋死路,李林波皺起眉頭,實在不忍。望着淩瑤那毅然決然、大步而邁的背影,看樣子的确是認真的,無奈之下,李林波心中暗暗估算了一番預計強行退出的剩餘時間,應該隻有最後一個時辰了。于是,在權衡了一番後,心軟的李林波隻得歎了口氣道:
“好吧。如淩姑娘你所料,在下的确不是陶公公。”
聽到此言,本已向着村落走出十餘步的淩瑤,果然停住了腳步,但卻依然背着身、低沉地問道:
“那你,到底來自——?”
“六百年後。”
李林波話音落處,隻見淩瑤的身體微微一震,而後,終于回過了頭來。帶着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淩瑤有些恍惚地慢慢走了回來,死死盯着馬背上李林波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認其究竟是否在說謊。李林波則面色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必要騙你。我的确是從六百年後來到這裏。其實,這都是因爲那幅《大明江山圖》……”
“那——你是否能告訴我——”
一時間,淩瑤似乎根本不在意李林波究竟爲何從未來而來,更不關心什麽《大明江山圖》,隻見其眼中泛着期待而又忐忑的神色,激動地問出了其唯一在乎的問題:
“陛下他——”
看着仍一心記挂着朱允炆下落的淩瑤,李林波苦笑了一下,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辭後,方才緩緩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會問朱……啊,不,是建文帝之後的命運如何。說實話,你可能會有些失望。靖難之役後,大明便是由朱棣做了皇帝。建文帝最終也未能重新奪回帝位。”
眼看着淩瑤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下去,李林波趕緊将話鋒一轉:
“不過,據後世的各種記載,建文帝應該是最終得以壽終正寝的。雖然并沒有關于其下落的切實資料,但是有很多記載都說他在逃出皇宮後便從此隐居、過起了與世無争的神仙日子。我想,他現在應該可能就在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吧。”
聽到這裏,淩瑤的目光中似乎又泛起了一絲希望。李林波雖然不确定自己這樣有意編造是否合适,但是,給這個善良又勇敢、而且還與自己妻子安然相貌頗爲相似的女子,一份好好活下去的念想,總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何況,淩瑤不過是一介無名宮女,救下她,應該也不會怎麽影響曆史的大變局。
“我明白了。多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們這就一起去找陛下的下落吧。”
說着,淩瑤的臉色終于恢複了些,立即走上前來,準備再度與李林波攜手啓程。
而李林波卻苦笑着繼續說道:
“淩姑娘,你有所不知。再有最多一個時辰的時間,我便不能再繼續陪着你了。我來找的那幅畫既已被燒掉,再過一個時辰,我也該脫離陶公公的身體,離開這個世界、返回六百年後了。而且,今後可能也不會再回來了。所以,之後怕是隻能靠你自己、去找尋建文帝的下落了。不過,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你一定可以找到陛下,與他相伴共度幸福的餘生。”
淩瑤一聽,先是有些失落,而後,又像是對未來找到朱允炆後的生活充滿了期待,忍不住苦澀一笑。
這時,李林波心想自己既然不會再回來,不妨再從淩瑤口中最後确認一次那幅《大明江山圖》的真僞,于是,便接着順口問道:
“對了,還有一事。我仍想再和姑娘确認一下。那幅《大明江山圖》,你應是仔細看過的吧?”
“對。”
“那,上面可有建文帝陛下的私印?”
“陛下的私印?那畫上自然是沒有的了。”
聽到這話,淩瑤像是吃了一驚:
“陛下此前倒是有枚私印一直随身攜帶,但是通常隻對自己的畫作或書法加蓋私印。對先帝所留、暗含天地玄機的寶物,陛下他怎麽會随意加蓋自己的私印呢?”
“哈哈,那便好。聽你這麽一說,我也算徹底放心了。來,趁着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我再送你一程吧!”
說着,李林波便打算拉淩瑤上馬。
可就在李林波剛剛拉住淩瑤的手,還未來得及将其拽上馬背之時,身後的村子方向卻忽然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聲響——
“哒哒哒”
這似曾相識般的恐怖馬蹄聲響,令二人都是臉色一變!
而就在淩瑤驚恐萬分地轉身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時,隻聽“嗖——”的一聲,似是有利箭冷不丁破空而來!
還不及李林波和淩瑤反應——
“啊——!”
隻聽正轉身回望淩瑤猛地一聲慘叫,周身随之一震,胸前則已赫然插上了一支筆直的箭矢!
不過,雖然被射了一支冷箭,淩瑤卻仍咬牙強撐着,死死拉着李林波的手,在其幫助下,費力地爬上了馬背。
“駕——!”
見淩瑤勉強坐上了馬背,而追兵則已越來越近,李林波匆匆回望了一眼大隊追兵,便立即揮鞭、一路狂奔起來。
不過,盡管隻是匆匆的回首一瞥,不遠外所見的一幕,卻令其汗毛倒豎:
在緊追不舍的那支錦衣衛追兵中,爲首者竟然正是那陰魂不散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李林波沒有想到,那名被自己“冤枉”的錦衣衛指揮使,這麽快就徹底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大概是其迅速整肅了那幾名被自己忽悠反水的倒黴手下後,便立即率領着錦衣衛們追殺了上來。
“駕——!”
想到被追上後,等待着淩瑤的結局,李林波不斷地奮力揮鞭,試圖擺脫掉後面的追兵、将淩瑤護送至一個安全的地方再行脫身。
而在方才急着拉淩瑤上馬時,由于根本沒有時間問清到底該走哪處岔路,因此,李林波隻能慌不擇路地随意選了一條,也不知是對是錯。
就這樣,一路緊趕慢趕,隻見前面的道路越來越狹窄,而且不斷向着高處而去,李林波逐漸有些擔心是否走錯了路,可追兵就在身後,早已沒有了回頭更正的機會。
這時,李林波忽然聽到,趴在自己背後的淩瑤,像是在迷迷糊糊地向自己提醒着什麽,沒有想到,胸口中了一箭的淩瑤此刻竟然還說得出話來。隻是,李林波的耳畔這時盡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實在聽不清楚其到底在說什麽,直到過了片刻,這才終于勉強聽到了淩瑤口中含糊的低吟聲:
“危險!前前面是懸崖”
什麽——?!
聞聽此言,李林波幾乎是本能地立刻拉緊了缰繩,而在不遠外,皎潔的月光下,也已恰好清晰地映照出,山路盡頭處,正是一座再無前路的死亡懸崖!
李林波咬緊牙關、雙臂一緊,正準備拼盡全身力氣,想奮力停下坐騎。可就在此時——
令李林波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不知爲何,自己的身體卻猛然間不聽使喚了一般,仿佛在一瞬間,直覺兩手所抓的缰繩一松,自己的靈魂便從這具陶公公的上被徹底抽離了出來、随即漸升漸高
而那失去了缰繩控制的馬匹,則繼續帶着馬背上失去知覺的陶公公與受傷的淩瑤,義無反顧地沖向了前面的懸崖——
“咴——!”
“咴——!”
随着一聲聲急促的呼喝,原本緊追不舍的一衆錦衣衛們倒是經驗豐富,提前紛紛勒住了馬蹄,但李林波卻隻能漂浮在半空之中,眼睜睜地看着被趕在最前面的那兩人一馬,直直地摔落下不遠外的山崖——
望着那消失在陡峭懸崖下茫茫夜色中的淩瑤與陶公公,李林波追悔莫及,更是實在想不明白,按照上次的強制退出時限,自己明明應該還剩下至少半個時辰才對!怎麽會突然提前脫離了陶公公的身體呢?
而這時,李林波面前也彈出了那熟悉的對話框。令人驚異的是,這次的界面,竟然十分清晰,沒有一絲的花屏。隻見上面寫着:
“程序錯誤,立即啓動退出程序。”
程序錯誤?!
對于系統的這一提示,李林波簡直哭笑不得,又急又惱。
試問這機器可曾有幾回對的時候?!
自己本就是将錯就錯,才借以穿越至六百年前的明朝。可是,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系統倒像是恢複了正常,似乎是察覺出這裏并非是“消失的時間”本來的虛拟世界,因此立即引導李林波開始返回現實世界。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李林波,眼前漸漸陷入黑暗,可是其卻仍不明白,爲何這次會意外地提前退出。
直到,一個大膽的猜想冒了出來:
如果說,自己陰差陽錯穿越的基礎,就是那龍興晚鍾的鍾聲聲波,導緻打開了時空的大門,那麽這次的提前退出,會不會也是因爲——
而就在下一刻,李林波已于體驗室的“龍椅”上蘇醒過來。在忙不疊地除下頭盔後,果然,李林波耳畔幾乎已聽不到龍興晚鍾一絲的鍾聲餘韻,體驗室所在的新展廳内,反倒是正響起一陣吵鬧不已的電話鈴聲:
“鈴鈴鈴——鈴鈴鈴——”
李林波在狐疑之間,起身望向體驗室外的空曠展廳,尋找鈴聲的來源。但就在此時,漆黑的展廳内,那不知誰人的鈴聲,卻又詭異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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