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無天子之才德、守住江山,也無天子氣節,爲國殉難。而是抛家棄國、甚至不思東山再起,隻苟且在偏遠小島之上,後世之人,怕是對我評價不高,并且,都遠不如四叔吧?”
還不待李林波回答,朱允炆已望着遠處清冷的海面,落寞地給出了其心中的自我評價。
“……”
在沉默中凝視了一陣朱允炆的側影,李林波也不知道,對于這位曆史上經曆堪稱傳奇的昔日天子,自己心中到底是何評價。隻是,無論與自己當初想象中的建文帝形象、還是八年前那個瘋瘋癫癫的年輕人相比,此刻的朱允炆都已大爲不同。
作爲一個會帶着孩子出門玩耍、甚至還要靠售賣字畫爲生的平頭百姓,仿佛其已完全融入了這海外異國的市井生活當中。不過,當夜深人靜、面對着遼闊寬廣的大海時,他卻依然承受着一位昔日帝王經曆所帶來的心理重擔。
須臾,李林波終于回答道:
“陛下享國僅有四載,後世的評價其實并不太多。平心而論,陛下實在無需太過自責與介懷。其實,後世提及陛下之名,最爲後世津津樂道的,大概便是您的下落之謎了。以至流傳下無數的野史與傳說。”
聽到李林波坦誠而又寬慰的話語,朱允炆的臉色多少輕松了一些,大概一直萦繞心頭的沉重自責,至此多少放下了一些。
“不過,任你們後世如何想象,也料不到一代帝王會親自給孩子換尿布吧?”
見朱允炆扭頭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心情總算好了不少,李林波也是苦笑着點點頭:
“的确沒有想到。或許,這真的是最爲平淡、也最幸福的結局了。”
“由此說來,後世之人最終也不知道我的所終了。換句話說,四叔他也永遠不會發現我的蹤迹了?”
說着,朱允炆不禁長舒了一口氣,似乎也已眷戀上如今的平凡日子,生怕哪天忽然行蹤暴露、禍從天境,将這美好的一切都瞬間奪走。也許是心中多年的緊張與焦慮終于得以釋放,朱允炆的話也越來越多起來:
“李公子你有所不知。四叔這些年已派鄭和兩下南洋,前不久據說大明艦隊再度揚帆啓航,算起來已是第三次了。雖說每次都未經過呂宋,但是這幾年我一直在擔心,或許是當初離開大明、乘船出海時,留下了什麽暴露身份的蛛絲馬迹,以至于四叔才會派出艦隊屢下南洋,前來搜尋我的下落。唉,之前你也聽到了,我連兩個孩子都已一同更名改姓。一個叫‘文平’、一個叫‘文安’,就是希望以後他們不至于像我這般還要生活在擔驚受怕的漂泊與憂慮之中,隻求他們可以平平安安……”
看着眼前這位用心良苦的父親,李林波回憶起,曆史上并未明确記載朱棣最終發現了朱允炆的下落,因此,正打算安慰幾句,不必如此終日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之下,卻聽朱允炆一股腦地繼續傾訴道:
“不瞞李公子你,我甚至和内人考慮過,爲了保險起見,等他們長大成人以後,還是要送回大明,回歸故土的。隻是,爲避免被人懷疑身份,不如幹脆就一個改姓文、另一個改姓安。日後回到大明、開枝散葉,也不必知曉自己曾經是皇子的身份。如此一來,至少可保他們後世子孫一個安甯。”
聽到此,心中寬慰之語尚未出口的李林波頓時一怔,尤其是聽到朱允炆親口所言,年齡更小的那個孩子日後很可能将會改姓安——
這一刻,李林波似乎終于得以一窺時誇六百年、命運流轉的起始軌迹。
“陛下所慮甚是,還是小心爲妙。”
隻聽李林波如此脫口而出道。原本那些心中寬慰之語也瞬間消失得一幹二淨。
畢竟,李林波本就無意打擾曆史原本進程,更不想自己在六百年前的風吹草動,無意間擾亂了後世自己與妻子安然的姻緣。
正如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蝴蝶效應一般,考慮到六百年的光陰歲月,誰也無法保證,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語,不會徹底改變後世無數人的生死命運。
而洞悉到安然與六百年前的朱允炆、淩瑤夫婦的特殊血緣關系,也使得李林波對于眼前這位表面上的“同齡人”,産生了一絲難以名狀的感情,腦海中也不禁開始了一番胡思亂想:
怪不得,淩瑤與自己的妻子安然長相如此相似!原來,本就是相差六百年的太奶奶與玄孫女的關系。
而朱允炆和自己的關系,這麽算起來,應該也算是親戚長輩了吧?
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和這位傳奇的落難皇帝,還是某種意義上的“一家人”。
隻是,跨越六百年的光陰,李林波似乎一時也找不到合适的稱謂,到底該如何稱呼自己妻子的這位遠祖太爺爺。
不過,李林波倒也并未打算告訴這位“遠祖丈人”,自己便是他六百年後約二十代玄孫女的丈夫。
這關系,還真是有點兒亂。
“對了,李公子——”
這時,隻見朱允炆又看着李林波,開口問道:
“你還始終沒有告訴我,你這次究竟是爲何而來?”
這一回,李林波的心态已有些微秒的變化,看着眼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朱允炆,不知爲何,卻總是不自覺地把面前的此人當作自己的嶽父一樣。腦子裏不斷地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倘若如實相告,嶽父應該不會不拉自己六百年後的玄孫女婿一把,幫自己渡過難關等等。
待好不容易調整了一番心态後,李林波還是隐去了那些不必要之事,隻是簡要而又含糊地說出了自己前來的主要目的:
“其實,我此番前來,乃是爲了一幅畫。”
“一幅畫?”
“對。一幅在六百年後的時代,令後人們争論不已的傳奇古畫。”
“難道,李公子所言的,就是皇爺爺留給我的那幅《大明江山圖》?”
說到這裏,李林波愣了愣,不知該如何回答,隻得苦笑道:
“既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
“因爲太祖高皇帝的那幅《大明江山圖》,在下上次來時,曾有幸見過。而後世的那幅畫,畫上的内容,卻與其有些不太一樣。據傳,後世的那幅《大明江山圖》,并非太祖高皇帝所傳,而是出自陛下您之手。”
“出自我之手?!”
聞聽此言,朱允炆一臉的驚訝,繼而緩緩言道:
“說起來,爲了謀生,在隐居的這幾年中,畫我倒是沒有少畫。而且,也有幾幅與皇爺爺的那幅畫構圖相似、同爲描繪江山美景的。不過,卻從沒有畫過什麽名爲《大明江山圖》的畫。”
“可是,那幅畫的角落處,卻蓋有陛下您的私印。”
“我的私印?!”
朱允炆又是一驚,臉上的神色也有些迷茫起來。
“是的。也正因爲如此,不少人都期待着,此畫或許真是陛下隐居之後親筆所繪。”
“嗯你說的那枚私印,倒是的确在我這裏。自逃出京城之日,我便始終随身攜帶。這些年來也一直珍藏在身邊。可是,當初留下那枚私印,也不過是我爲了留個紀念而已。這些年來,此印更是始終未曾用過。即便是我所繪之畫,也從未蓋過自己的印章、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線索。畢竟,一旦畫作輾轉流傳回大明,被四叔的人發現了端倪,豈不是會引火燒身、戕害了家人?此中兇險,我豈能不有所提防?”
李林波一聽,也覺得頗有道理。
可是,如此一來,後世的那幅畫,又該如何解釋呢?
那枚私印,卻似乎的确是貨真價實的啊。
疑惑之中,李林波的眉頭不禁皺得更緊了一些。
而朱允炆看在眼裏,還以爲李林波正在爲此而苦惱,于是,頓了頓後,不由得建言道:
“李公子勿憂。盡可放心,你遠道而來,自然不會令你空手而歸的。何況,李公子昔日于我一家有恩,今日又能解我多年之惑。若是李公子不嫌棄的話,我願意今晚便現繪一幅《大明江山圖》,贈予李公子。在加蓋我的私印之後,便由李公子帶回六百年後,使你不虛此行!”
“這”
聽到朱允炆居然會如此建議,李林波詫異地盯着對方,不由得一臉震驚。心中更是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該不會
而不解其真實來意的朱允炆,還以爲自己繪制一幅畫相贈,便可以令李林波此行得償所願。畢竟,剛剛李林波隻說是爲了此畫而來,也未詳加解釋。看着李林波一臉的驚訝,朱允炆還以爲對方覺得此物太過貴重,不免感慨道:
“李公子無需客氣,若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心甚慰。畢竟,我在心中是由衷地感謝于你。這份感激,不僅是當初的出手相助,更是因爲你今日帶來的一席話,徹底解開了我多年的心結。”
一邊說着,朱允炆已落寞地遙望着北面故國大明所在的方向,惆怅地歎道:
“唉,不瞞你說。這些年來,遙望着大明蒸蒸日上、我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一言難盡。不過,漸漸地也算是想明白了。四叔雖然性格暴戾、殘忍嗜血,這些年來倒也算得上文治武功,就如那同樣得爲不正、卻享譽後世的唐太宗李世民一樣,興許,四叔也能因爲自己得位不正因而奮發圖強、造就出一個‘永樂盛世’來。當然,這些話我也從未和内人說過。淩瑤這些年畢竟始終耿耿于懷,這也是我邀你出來獨聊的原因。但于我而言,大明交給四叔來治理,如今看來,倒也未必是件壞事”
說到此,朱允炆側過臉,看了眼一旁瞠目結舌、一時什麽也說不出來的李林波,可能是覺得外人終歸難以理解自己落難之君的此刻心境,轉而言道:
“罷了。總之,我是真心感激于李公子的仗義相助。自落難以來,我能活到今日,不僅借以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切實體會到了無數帝王難以真切體驗到的民間百姓平凡的苦與樂。想來,既能登九五至尊,又可安心作爲一介自由自在的布衣平民,千百年來,也就獨我一人而已吧。這輩子,也算是看遍世間繁華榮辱,值了!”
聽着朱允炆自顧自傾訴着埋藏多年的肺腑之言,旁邊的李林波卻有些怪異地始終沒有接話。除了起初的驚訝之外,也是因爲,不知何時開始,李林波的腦袋開始有些暈沉沉的,甚至站立都漸漸有些不穩了。
見到李林波這副樣子,朱允炆趕緊扶住他,有些懊悔地解釋道:
“李公子,你沒事吧?!可能是剛剛咱們所飲老酒的酒勁發作了。這酒初飲不覺,但後勁着實有些大,你第一次飲此酒,或許還不太适應。方才又吹了陣海風,這才導緻酒氣上湧所緻。回去後稍作休息便會好轉。”
說着,朱允炆已攙扶着李林波開始往回走。
李林波此時已說不出話來,看樣子的确如朱允炆所說,被酒勁沖得昏昏沉沉的。
方才飲酒之時,李林波連飲數杯,倒也不覺有異,但從方才某刻起,忽然感到一股力量自腹中直沖腦門!随即腦袋便越來越重,就連腳下也漸漸虛浮起來。
雖然此刻聽到朱允炆的解釋後,李林波多少安心了一些,覺得也不過是喝酒上頭所緻。但很快,李林波竟又渾身一顫——
下一刻,李林波的意識便像是被猛然抽離了一樣,隻覺得靈魂頓時出竅,原本一切正常的意識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迷迷糊糊之中,李林波隻能勉強看到眼前冒出的一個系統對話框,上面寫到:
“程序錯誤,立即啓動退出程序。”
這對話框中的提示,竟如同上次帶着淩瑤在懸崖前時一模一樣。
回想起上次的提前退出,李林波不禁心中一緊:
難道說,這次的臨時退出,也是因爲現實世界那邊,又出了什麽意外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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