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冉冉，光華耀眼燦爛，青藍色的天穹中雲彩稀薄，正是挪威海南部極爲難得的晴朗氣候。英德兩國主力艦隊在這片海域正面對撞，并上演了一場規模雖不及日德蘭海戰龐大，但激烈程度卻絲毫不遑多讓的浴血交鋒。

随着福布斯上将命令的下達，重創大破的羅德尼号開始在右舷海面拉起大片土黃色的煙霧，濃烈的煙塵阻隔了其與遠方德艦之間的視線，傷痕累累的戰列艦總算暫時從覆滅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然而，她的具體艦況卻依舊讓所有英國官兵都感到焦慮難安。輪機艙的進水還在持續惡化，洶湧海浪淹沒了一個又一個艙室。縱使艦長動員了一切能用的人手，在1月冰寒刺骨的海水中參與排水堵漏，但羅德尼号的右側幹舷還是在不斷降低，并很快就達到了需要反向注水來避免傾覆的程度。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福布斯上将再怎麽痛怒悲苦，他也隻能選擇改換旗艦，将這條英國海軍最新最強的主力艦抛棄掉。雖然英國海軍自特拉法爾加海戰之後就有一條不成文的準則，即艦隊司令需要與旗艦同勝共沉，但這也畢竟隻是一個可以被随時打破的常例罷了。當前，雙方之間的戰鬥僅僅打完了第一個回合，之後還有大把的時間交互對攻，如果福布斯死抱在重傷大破、且失去無線電通訊能力的羅德尼号上，那才是真正對國家和艦隊的極不負責！

然而，就在福布斯和一幫參謀準備乘坐救生艇轉移之時，羅德尼号的信号兵也終于在百忙之中首次出現了差錯。或許是太急着要去船艙内部支援排水工作，信号兵隻是把福布斯那道“驅逐艦群突擊”的命令挂出了旗語，并未嚴格按照規程再用燈光重複一遍，結果由于羅德尼号退出戰鬥時煙霧放得太狠，前方的驅逐艦群和巡洋艦隊都沒有看到這條命令，依舊在按部就班的蓄勢航行。

正是由于這道命令的傳輸中斷，雙方戰列艦隊的炮戰就因爲戰場慣性而仍舊在進行。而對于剩下幾艘完全無法抵擋德艦巨型炮彈的英國舊式戰列艦來說，每在對手的炮口下多處1分鍾，自己也就向着死亡地獄又邁進了一步！

“轟隆隆！”俾斯麥号雄武炮群再度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7發重達1.5噸的炮彈勢若彗星流火，怒卷長空，朝着勇士号戰列艦狂飙沖至。這艘參加了日德蘭海戰的老艦頃刻間就籠罩在奔騰席卷的海嘯之中，近失彈帶來的猛烈震抖，讓剛才還有些意氣風發的英國水兵靈魂劇顫，瞬間從剛才自己單方面炮擊打靶的理想世界中驚醒了過來。敵艦噸位比自己大40%，火力更幾乎是自己的2倍，不管怎麽看，勇士号都驟然間處在了極爲不利的地位！

僅僅兩分鍾後，勇士号就遭到了報複性的重擊。1發450毫米穿甲彈仿佛尖刀切開黃油似的，在尖銳刺耳的嘶鳴聲中貫穿了勇士号A炮塔324毫米的正面裝甲，雖然這發炮彈非常罕見的沒有起爆，但其本身仍是砸壞了炮塔内部的衆多設備，勇士号的火力登時減弱了四分之一。

過不多時，又是1發炮彈霹靂似的擊中該艦後部水線，劇烈的爆炸讓這條滿載排水量36450噸的戰艦抖動得像一把音叉，大量海水從破口處洶洶猛灌。英國損管士兵驚恐地發現，這一擊造成的實際損傷，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正常認知：那猙獰翻卷的巨大鋼鐵裂口，扭曲破碎的船體艙壁，都與他們平時熟悉的15、16英寸炮彈破壞力有着雲泥之别！

“轟！”炮彈狂嘯入海，水柱如巨龍夭矯摩雲參天，福布斯乘坐的救生艇登時劇烈颠簸起來，險些一頭翻倒在海面。勇士号艦體上再度炸開燦若霞霓的橘紅色光焰，萬千碎片宛若火山噴薄似的從劇烈爆炸的舷側向海中激射沖飛。該艦右舷舯部的近二百平米住艙被徹底掀掉，連同被粉碎的還有2座雙聯裝114毫米副炮，和1座八聯裝40毫米砰砰炮。熊熊烈火很快取代了爆炸光焰，在甲闆上瘋狂奔卷肆虐起來，其燃燒之狂烈，仿佛根本無法用人力來予以撲滅！

“該死的驅逐艦隊，他們到底在做什麽？”見到勇士号也在德艦18英寸巨彈的淫威下支離破碎，慘不忍睹，福布斯再也無法遏制心中的焦慮狂怒，跳踉大叫道。自己之所以在羅德尼号大破之後命令驅逐艦隊突擊，就是爲了讓勇士号避免再像羅德尼号那樣承受德國戰列艦的炮火；然而現在卻不知什麽原因事與願違，讓勇士号又與那艘德國戰列艦正面對決。雖然今天福布斯是做好了要與德國人玩命的心理準備，但這并不代表他就要接受這種無謂的損失！

冒着隕星般的緻命炮火，瘋狂催促下屬開船的福布斯終于靠近了勇士号。他順着舷梯全速從海面沖至艦橋，然後在艦長等一衆軍官錯愕的目光中大聲命令戰列艦隊左轉2個羅經點，同時驅逐艦隊發起雷擊。經過近10分鍾的延誤，福布斯的命令終于被得到了執行。然而此時勇士号卻已然不是他預想中的完好之軀，身被3彈的她和後方的馬來亞号一樣，戰鬥力都比最佳狀況有了大幅降低。

“英國人終于忍不住掀桌子了。”看着遠方海面向自己加速沖來的一票輕型艦艇，德國艦隊司令卡爾斯放下望遠鏡，出言冷笑道。在傳統的平面海戰中，出動雷擊艦群就是一支艦隊爲了擺脫在正常炮戰時的不利地位，而采取的攪亂戰場的手段：由于魚雷對艦艇的巨大威脅，遭受攻擊的一方不得不根據對手軍艦和魚雷的航迹來進行大範圍機動規避，這就讓雙方的站位和陣型都重新洗牌，而此前居于劣勢的一方也就有機會在新的一局中謀求翻盤。

不過，這麽做顯然是要付出代價的。雷擊艦群主動突擊絕對是一項将腦袋别在褲腰帶上的高風險遊戲，因爲這些小船沒有任何防禦，卻要冒着對方艦隊的全部火力，沖到3、4千米甚至是不足1千米的極近距離實施攻擊。即便隻是受傷減速，對于她們來說都足可緻命。

正欲下達針鋒相對的命令，卡爾斯忽然心中一動。目光所及，英國艦隊那票輕型艦艇似乎絕大多數都朝自己沖來了，對方指揮官似乎是對這輪進攻懷有相當大的期望，準備用魚雷這個非對稱武器将自己這2艘戰列艦重創甚至是留在這裏。

卡爾斯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向身旁的傳令官說道：“艦隊右轉6個羅經點，航速提升至29節，驅逐艦在左舷展開攔截陣列。同時發電報給卑爾根港内的第3艦隊，他們可以出動了。告訴梅克爾将軍，1艘英國戰列艦已經遭到重創，嚴重拖累了其他船隻的行動——他的任務就是幫助英國人解決這個禍患之源！”

機械鳴響，船體振動，位于俾斯麥号船尾的舵機長在第一時間執行了卡爾斯的命令，操縱船舵将螺旋槳攪動的水流引導噴出。如同史前巨獸般的龐大船體随即開始在海面上轉向，船尾逐漸形成了圓弧狀的白色水流。後方提爾皮茨号如影随形，2艘德國戰列艦很快就完成了轉向加速的這一機動過程。與此同時，航行在前方的8艘驅逐艦适當放緩速度，自然形成了在戰列艦隊左翼護衛的理想陣形。德國水兵們摩拳擦掌，準備用炮火給予來犯的敵艦以迎頭猛轟。

“德國戰列艦怎麽還能有這麽快的速度？第一艘船已經确認被我方15發大口徑炮彈命中，不可能的！”勇士号艦橋内，福布斯雙拳重重捶擊在了桌台上，對着一支傳音筒大聲吼道。就在剛才，位于主桅杆頂端的測距兵給出了德國戰列艦轉向機動的初步數據，然而這卻讓話筒那頭的福布斯上将瞬間炸毛，其通紅的雙眸讓旁邊熟悉他的艦長都生出了一絲恐懼和陌生之感。

這實在由不得福布斯不震驚駭怒：英國艦隊拼着羅德尼号重創的代價，才換得俾斯麥号同樣也被多發炮彈命中。如果後者還能維持将近30節的高速，這豈不是意味着她根本就沒有遭到什麽實質性損傷？如此羅德尼号和艦上數百名官兵的犧牲還有什麽意義？

更令人感到恐懼的，還在于它所隐含的深層信息。英國艦隊就算運氣再差，15發炮彈裏面也至少能有4~5發打中核心艙；而這竟然不能讓敵艦失速，足可證明對方的防禦等級至少也是和羅德尼号持平，甚至還有過之。對于這麽一型戰艦，英國海軍要怎樣才能将其擊沉？

“看來隻剩下魚雷這個最後的手段了。”福布斯深深吸氣，在心中咬牙自語道。這個時候，那2艘德國戰列艦就算核心艙未損，甲闆上的副炮也必然遭到了沉重打擊，反雷擊能力定不如戰鬥爆發前。己方擁有2倍以上的輔助艦艇數量優勢，拼一拼未必沒有機會交上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