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樂門進進出出的男女，無不穿戴最新款的巴黎時裝和鞋包，做了考究的發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濃濃的笑意，巧笑淺語彙成嗡嗡一片……

面對這番情景，蘇燦簡直懷疑這些人都不是中國人。

此時此刻，中國大地上，不知正有多少軀體被炮彈炸成肉碎，整個中國都在戰亂中，可是這裏的人好像都麻木了……

這裏的情景實在是太虛幻了。

第一次走進百樂門，蘇燦的心像舞廳裏的樂曲聲一樣，亂糟糟的，她的心慌得厲害，前方戰士奮勇殺敵，這裏的人還有心情跳舞喝酒……

門口的服務生推開鎏金大門，彎腰說道：

“何爺，包廂早就給您留好了，您請！”

蘇燦擡眼看百樂門舞池裏，一場狐步舞正跳到一半，旋轉的彩光下，沉沉的樂聲裏，舞客舞女摩肩接踵地穿梭移動。空氣裏彌漫着酒精味，汗味，油脂味和香水味。

舞池裏燈光半明半暗，讓人看了眼花缭亂。舞池邊的椅子被跳舞的客人空了出來，桌之上的酒瓶，玻璃杯，果盤都靜靜待着，好像時光突然停止在音樂響起的那一刻。

何正林剛到包廂，一名穿着黑白兩色制服的男服務生，就趕緊把茶水和瓜子，水果，紅酒端了上來。

蘇燦很後悔來這種地方，舞池裏的男男女女，摟肩搭背跳着舞，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一位穿着晚禮服的舞女大班，匆忙走過來，

“何爺，您可好久沒來了，今天怎麽有時間賞光？”

話音剛落，就一屁股坐在何正林旁邊，爲他斟滿酒，妩媚的靠在他的身上。

佳麗一把拿過酒杯，白了她一眼道：

“我們今天是來看，外國舞女表演的，不是來看你的。”

蘇燦也陰着臉瞪了那舞女一眼。

舞女似乎并不在意他們的态度，依然笑道：

“今晚有白俄舞女表演的肚皮舞，何爺，您可一定要好好打賞她們。”

何正林轉動了一下手裏的扳指，嘴角一動不屑的說道：

“桂叔，今晚給所有的舞女送舞票，外加現金.......”

“是老爺。”

大班舞女連忙站起來，嘴巴已經合不攏了，笑道：

“多謝何爺！還是何爺出手大方。我這就去告訴姑娘們，讓她們今天好好表演。”

蘇燦眉頭緊皺，她可不是來看跳舞的。

舞池裏狐步舞結束了，燈光比剛才亮了許多，蘇燦睜大眼睛仔細觀察，舞廳裏的每個角落。她發現哥哥蘇陽正端着酒杯，在一個角落裏和一位舞女聊天。

蘇燦撅噘嘴，心裏竟然是酸酸的，她低頭下意識的端起酒杯，搖晃後喝了一口酒，随後目光又開始在周圍搜索。

“若雲，你吵着要來百樂門，怎麽來了反而不高興？”何正林冷不丁的問道。

蘇燦和喝口酒，噘着嘴說道：

“這裏太吵了，吵的我頭疼。”

佳麗嗑着瓜子笑道：

“哎呀，舞廳都是這樣，你習慣就好了，三樓還有小舞池，你要不要去看看。”

蘇燦搖搖頭，轉頭之間，目光和哥哥相遇，彼此心領神會的笑了一下。

蘇燦向門口望去，快九點了，歐陽峻也該來了吧。

百樂門的音樂在不斷變化，舞池上一位歌女，身穿一身蟬翼紗的旗袍，裏面襯的是一件妃色半截長馬甲，整個背部透過蟬翼紗露在外邊，等于沒穿衣服一樣。

她下面沒穿襪子，滑溜溜的腿，沒半點瑕疵，光腳穿着白色高跟涼鞋，十個腳趾頭都讓成了大紅色，一邊扭動這細腰，一邊忘情的唱着“夜來香”，歌聲甜美，人也很美。

一曲終完，台下一位男士站起來，用不太标準的漢語說道：

“小姐的唱得太好了.......這是送你的花。”

蘇燦遠遠的看着，心裏一驚，怎麽鈴木浩二也在百樂門？她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哥哥。蘇陽隻是沖她笑笑，然後消失在人群裏。

歐陽峻依然是穿着白色亞麻西服，出現在百樂門，他的發型似乎是剛理完，上面的頭油快要滴到衣服上了。好幾年沒回來了，沒想到百樂門依然是這麽熱鬧。

歐陽峻的一雙大眼，似乎帶着透視鏡，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後嘴裏哼着小曲，來到吧台。打了一個手響。“啪”

“來瓶威士忌。”

“先生，您請。”服務生恭敬地遞給他一杯酒。

歐陽峻一邊搖晃着酒杯，一邊看着四周，然後喝口酒。

一位穿着晚禮服的高個子白人滿臉笑容走過來。

“嗨，帥哥，你是新來的吧。”白俄舞女的漢語說的不好。

歐陽峻喝口酒，笑道：

“第一次來，以後會是常客。”

白俄舞女妩媚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問道：

“你有舞伴嗎？”

歐陽峻把身子一斜，躲過她的手說道：

“我正在找舞伴，但是我喜歡上海姑娘。”

白俄舞女嘴巴一撇，悻悻地走開了。

歐陽峻嘴巴一咧笑了。

蘇陽來到吧台也要了杯威士忌。若無其事地喝了口。

歐陽峻放下酒杯，從煙盒裏取出一支煙，在煙盒上頓了頓，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然後對蘇陽說：

“先生，借個火。”

“抱歉，我不吸煙。”蘇陽攤攤手，聳聳肩說道。

歐陽峻失望的把煙裝在盒子裏，繼續問道：

“先生是本地人吧”

蘇陽機警地看着四周，說道：

“我是安徽人。”

歐陽峻轉身問道：

“現在幾點了？”

蘇陽看了一下手表說道：

“九點十五。”

歐陽峻喝口酒，慢慢說道：

“你應該說現在是二十一點十五。”

蘇陽的目光裏，閃動着流光溢彩。暗号對上了，隻是他沒想到“獵豹“竟然如此年輕潇灑，如此沉着冷靜.......

他們兩個人一起離開吧台，來到角落裏，蘇陽悄聲說道：

“我是蘇陽。爲了工作方便，我現在叫林陽。”

“常聽你妹妹說起你.......我是歐陽峻。”歐陽峻笑道。

兩個人迅速握手，迅速分開。

蘇陽心裏暖暖的，笑道：

“我妹妹也一直在誇你。”

歐陽峻看了看遠處包廂裏的蘇燦，沒說話。

蘇陽看看四周，迫不及待的小聲說道：

“鬼子要對蘇區進行大掃蕩，具體的作戰計劃我們還沒搞清楚......我需要電台，王安邦同志.......”

歐陽峻拍了拍蘇陽的肩膀，淡定地說道：

“我知了，電台我會想辦法.......”

歐陽峻對王安邦非常了解，王安邦是他的中學老師，也是他的入黨介紹人，他相信老師犧牲前，肯定做好了準備，肯定會給組織留下上海地下黨的名單和密碼本.......

報紙上說蘇燦打死了王安邦，那麽蘇燦肯定知道老師最後留下了什麽......

歐陽峻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潮濕了.......

舞池裏，白俄舞女的集體肚皮舞，引來了大家的口哨聲，和掌聲。把舞會推向了高潮。肚皮舞結束後，舞池裏響起了大家期待已久的交誼舞曲。

歐陽峻不能直接去請蘇燦跳舞，他和一位穿着連體黑裙，上面露香肩，下面露長腿，的舞女在舞池裏挑起了交誼舞，他在尋找接近蘇燦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