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燕雀鴻鹄



“狗富貴,互相汪?”

張鵬腦海裏将這一句話回味了一遍,頓時覺得熟悉無比。突然他腦子中靈光閃現,這句話不正是前世的網絡用語麽,怎地士伍涉也會說?

受限于前世文化水平有限,張鵬一時半刻竟沒轉過彎來,皺着眉頭仔細想了一下,才猛地記起:讀初中的時候好像學過一篇課文,名字叫《陳涉世家》。而“狗富貴,互相汪”這句話應該是“苟富貴,勿相忘”才對,這幾個字還被語文老師罰寫過很多遍呢······

“等等!陳勝,字涉,陽城人也。好巧,他也叫‘涉’,這裏正是陽城縣,難不成······”

就在張鵬腦中極力回想的時候,一聲極爲不屑的話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

“哈!若爲庸耕,何富貴也?”

張鵬和陳涉兩人惱怒轉身,就見是跟在後面的一衆雇農跟了上來。說話的,正是那個率先給裏佐鸠行頓首禮的瘦中年士伍。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瘦中年雇農當着衆人的面用見父母之禮來巴結裏佐,隻是爲了讨一口飯吃;若是其他人紛紛效仿,他也不會覺得難堪,可士伍鵬與士伍涉竟嚴詞拒絕,還故意說出那些逞威風的話來,這不就高下立判、顯得他很沒骨氣麽?

而且裏佐鸠暴怒之下踢翻了大家的飯食,所有人都跟着餓了肚子,在中年雇農看來,士伍鵬和士伍涉就是罪魁禍首。

“噫!”另一邊,頭發花白的雇農搖了搖頭,輕蔑地斜了一眼陳涉,慢吞吞地對中年士伍道:“這後生,恁恐怕不曉得嘞,士伍涉可是王孫之後,自然與咱們這些泥腿子不同哩!”

年長士伍看似是與中年雇農說話,但其實是說給陳涉聽,讓其難堪。

“哈哈,就他這幅德行,也是王孫之後?笑死人啦!”中年士伍也配合起來,故作誇張地捧腹大笑。

果然,這兩人的話氣得陳涉雙拳緊握、臉色漲紅。

張鵬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他站到那兩人面前,質問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汝二人怎知吾等不能有富貴的一天?”

中年瘦雇農見有人幫腔,而且還是那個不給裏佐行頓首禮的士伍鵬,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不悅道:“聒噪,他失了心,汝也失心瘋不成!”

頭發花白的士伍則“哼”了一聲,擺出庸耕的老資格,道:“啥叫富貴,日日皆有麥飯魚羹可食的日子才叫富貴,爾等後生毫無見識,怎地就不能庸耕,積累錢财,年終尚可飽食一頓麥飯,或許還有魚脍可食。”

“咕噜······”

聽他說了麥飯、魚脍,不少士伍口舌生津、肚子響個不停。

陳涉看向張鵬,神色中露出感激,但胸中有話不吐不快,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道:“想我陳氏子,竟與以飯麥脍魚爲富貴者同耕······”他看着天上的飛鳥,長歎一聲:“嗟乎!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哉!”

“陳勝!”

張鵬聽到這句熟悉的話,終于可以确定,自己眼前這個一副壯志難酬模樣的士伍,就是日後喊出“王侯将相甯有種乎”的張楚王!

“如此曆史性的一幕,竟然被我遇到了!”

另一邊,頭發花白的士伍卻被陳涉的這句話說出了火氣,他怒道:“俺是燕雀,恁就是鴻鹄哩?他還是鵬呢!你且和鵬較量一番。”

張鵬:“???”

陳勝:“······”

那頭發花白的士伍一臉得意,年輕人的特點他最清楚不過,就是誰也不服誰,如今已經讓這二人對立起來,自己隻需再煽動一番,保不準還可以坐收漁利,看場好戲。

不過張鵬前世混迹于社會底層,和三教九流打起交道也不犯怵,怎麽會因爲别人挑撥兩句就上當,這種低級伎倆若是還看不透,那也太小瞧他兩世爲人的經驗了。

但見其哈哈一笑,拉住陳勝,笑道:“鴻鹄翺翔于碧落,世人皆有所睹;然鵬雖振翅可達萬裏,卻鮮有聞。可見,飛的起來的鴻鹄遠比飛不起來的鵬要飛得更高更遠。”

“你······你怎地?”年紀大的士伍見張鵬盡然毫不猶豫地認輸,意外萬分。

“鵬,吾斷無此意······”陳勝踟蹰道。

“哈哈哈!”張鵬大笑一聲,道:“吾嘗聞一句古語,言:‘斥鷃(yàn)每聞欺大鳥,昆雞長笑老鷹非’。爾懷鴻鹄之志,就無須挂懷他人如何言語。”

陳勝聞張鵬之言,又想起今日種種,頓時覺得自己遇到了此生知己,竟一下紅了眼眶,激動道:“若富貴,必不相忘!”

“瘋了!瘋了!”年長士伍用力甩開張鵬的手,叫道:“俺倒要看看,豎子月後如何食肉吃酒!”

“哈哈!”張鵬笑道:“且睜大你們的眼睛看好!”

見士伍鵬和士伍涉死不悔改,衆雇農們一邊搖頭一邊離開,在他們眼中,士伍鵬和士伍涉已經癡傻了。

于是,一場風波草草收場······

就這樣,田壟間隻剩下了張鵬和陳勝兩人。

陳勝一直在暗中觀察士伍鵬,他初見此人時并不覺得如何,泯然于衆而已,但一遇危難卻又能挺身而出,比自己還要豪氣大膽,給人一種難以描述的英雄氣魄,這種人不正是自己欽佩的對象麽?

于是陳勝停下腳步,對張鵬一揖到地,正色道:“大兄,俺姓陳,名勝,字涉。年齒十七有餘,今日俺與你意氣相投,日後不若以兄弟相稱,不知可否?”

張鵬見狀,心中暗自嘀咕:“難道自己也有穿越者的标配——王八之氣,能引得無數英雄争相來拜?”

既然陳勝想主動與自己結拜,張鵬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雖然前者起義之後很快就撲街了,但前世掙紮在社會底層的經曆早就告訴他,多個朋友多條路!

于是張鵬換上一副大喜過望的模樣,開心道:“大善!俺就叫‘鵬’,沒甚姓、字,年十八,倒是虛長你一歲。”

陳勝渾不在意,當即便再作一揖,道:“大兄!”

張鵬趕快把這位日後攪動天下風雲的大人物扶住,按住他的肩膀鄭重道:“弟!”

兩者四目相對,似是确認過眼神,遇見對的人······

陳勝自覺能與士伍鵬這樣的豪傑結爲兄弟很是有幸,激動道:“兄,涉恨不早與汝相識,共叙胸中之志!”

張鵬也覺得結下善緣不虧,哈哈一笑,爽快道:“既相見,何很晚。那裏佐鸠雖是惡人,卻成全你我二人相識,倒做得一件好事嘞!”

兩人一直走到三樹裏的裏門前,才停下腳步。陳勝道:“大兄,涉觀汝與那裏佐鸠之約似是極有信心,但又猜不透大兄究竟如何能一月之後有酒有肉可食,不知可否見告?“

張鵬道:“并非是兄不欲告知,隻因其中關竅非三言兩語所能言明,俺也隻是心中略有些許盤算,現在還不甚明朗。且靜待月後,到時便知。”

陳勝點頭,作揖道:“既如此,弟便不問。隻是連累大兄失去了做工的機會,涉心中過意不去。”

張鵬見這陳勝年紀不大,倒是很會說話。明明是兩人一起怼了裏佐鸠,現在卻把責任都攬在了自己的頭上,難怪日後會攪動天下,讓那麽多人爲它賣命!

連忙擺手:“切勿如此說,你我既以兄弟相稱,理當互相幫扶。”

陳勝更加感動,道:“實不相瞞,弟方才已經做好打算,也要想方設法于一月後有肉可食、有酒可吃。”說到這裏,他怕張鵬誤會,又趕忙解釋道:“非是涉不信大兄的能耐,隻是今日種種說到底還是因我而起,涉也是好丈夫,豈能讓大兄一人擔着······”

張鵬聞言,心中明白:“一代枭雄,哪怕是年輕時候,也不會如此簡單屈居人下,給自己當馬仔。”頓時便笑道:“涉此言甚好,月後若是吾二人皆有酒肉,當同食同飲,豈不快哉!”

陳勝聞言,撫掌而笑:“大兄所言甚是······”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眼看時辰不早,陳勝才不舍道:“裏門監是個守時的人,片刻後就要關門······”

不知不覺,時間過得很快。天色已經将要黑了,張鵬也不敢晚歸,非是害怕遭歹人劫掠,而是按照秦律,一裏之中專設“裏門監”這一職務來負責天黑鎖大門、天亮開大門。

倘若回去晚了,裏門監又不好說話,就隻能在野地中過夜。如果運氣不好被夜中巡視的“求盜”捉到,少不得受罰。

于是張鵬與陳勝拱手惜别,二人相約日後再聚。

張鵬住在豐牛裏,距離三樹裏不算很遠,但也有相當距離。他腿上用力,緊趕慢趕,總算是在“黃昏”之前趕到了裏門口。

這時,就見三樹裏的裏門監陳多正焦急地站在門口處張望,見有一黑影從遠處走來,頓時警覺起來,大喝一聲:“來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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