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墨雲翻
“殿下,變天了,起風了,要下雨了,請殿下回去罷!”
車夫對着齊恪行禮,齊恪宛如石雕,一動不動。
車夫憂心忡忡,這連番遭遇之下,殿下莫不是已經傻了?
原是好好的日子,隻因那末楊小娘子,騰然間就沒了太平!先是盛家女郎一把火把王府燒了個幹淨,殿下要退婚;可不知怎的又不退了,還追到雲城,要跟盛家女郎修好;最離奇的是那一貫低眉順眼的末楊小娘子居然私逃了,怎麽都是尋不到。
殿下在書房關了自己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眼窩子都是全青了。隻說得一句:“原都是我的業障。”便倒頭大睡。一旦醒了,便是差人給盛家女郎送了那一匣子首飾過去。沒成想,一會兒就給原封退了回來,殿下還着緊地盤問盛女郎可是有話帶來,來人回說是并沒有。
之後,殿下就像入了魔一般。日日夜夜尾随在盛家女郎之後。從食肆到木犀之薮,再到那正興建的學館。但無論是哪裏,都隻是悄悄跟着,遠遠看着,也不上前說話。
前日一早,盛家女郎在那園子門口送人,被一位高個俊朗郎君握着手,被殿下瞧見了。那時殿下那眼睛,能噴出火來,那牙齒咬得,臉上的青筋都跳了。做奴才的又不好勸,隻能當作沒瞧見一般。
自那時起,殿下更陰沉了。這老天都不用打雷下雨,光殿下那臉色,都讓奴才們心裏時時刻刻刮着狂風,下着暴雨!
如今可好,這真的是馬上要下雨了,殿下還是站在這木犀之薮門口不肯走。雖說是夏日并不怕下雨,可那是殿下啊!千金之體,萬金之軀,奴才們要敢怠慢了一絲,又有幾個腦袋能砍?
“殿下!這夏日雷暴兇猛,殿下還是先回車裏去罷,奴才在這裏守着看!”
“退下,今日不許再跟着孤!”
“殿下,這雨說來就來了!淋着不好,奴才請殿下先回車裏。”
“孤讓你回去,不許再跟着,怎麽你是聽不明白?“齊恪瞪着車夫,星目赤紅!
車夫讪讪,隻得退開,并不敢真走了,隻是在遠處看緊了齊恪。
齊恪忽聞到一陣木犀香,猛然醒神。隻見盛馥正站在木犀之薮大門之内,冷冷清清的看着他,眉目間喜怒不辯,雙眸裏悲喜不見。
“梅素。”齊恪深吸了一口氣,終是鼓起勇氣,向盛馥走去。
盛馥心中一揪,又是一陣煩躁。好不易養了自己個平心靜氣,何以還是不休?
“殿下。”盛馥施了個拜見禮。
齊恪隻覺一陣疏離之感撲面而來,一股莫名之火已燃:“梅素,你今日何故要這般行禮?”
“這是應有的禮數,沒有何故。”
“梅素,你能否平心靜氣好好跟孤說一回話?”齊恪一把拉住了盛馥,死死拽住。
“殿下,你我早已無話可說。”盛馥心中煩擾不堪,隻想抽身離開。
“梅素,孤非聖賢,從前是錯了。可梅素你每每見孤都是這般,叫孤如何補償了你去?”
盛馥聽得從前二字,心中的煩郁須臾之間便化作了一座冰山,壓得心口生疼。
“而今殿下與我,就隻有退親之事可議了。”
“然此事,殿下應與我父親去議。與我,本也無涉,殿下放手罷。“
盛馥說罷就去扯自己的袖子。
聽得退親二字,齊恪本已熬得赤紅的雙目似要滴出血來,迫進一步,手中也抓得更緊。
“梅素!你!你三番四次如此對孤,是不是爲了前日你握手送别之人?你告訴孤!”
盛馥眼中倏得立起兩把冰刀,伸手拔了頭上簪子,就去刺那被齊恪握住的手臂。
“女郎不可!”
“梅素不可!”
一片驚呼聲中,初柳、綠喬幾乎是飛身撲去,急忙驗看盛馥。
“這。。。。。殿下!”
隻見一支梅花簪,深深沒入齊恪手臂之中,鮮血淙淙而出,甚是駭人。
齊恪看着衣袖逐漸被染成一片殷紅,終是放開了盛馥的手。
“梅素,你無事便好。爲何還是這般莽撞?爲何,不肯聽孤多說一句?”齊恪垂下手,渾然不覺疼痛,一雙星眸中布滿了擔憂。
盛馥似是怔住了,直盯着那尚在滴血的手臂,片刻又擡頭看了看臉色煞白的齊恪,想說什麽,卻是忍住了。
“走罷。”盛馥疾速向着自家車駕走去。初柳、綠喬看着齊恪,有些不忍,但見自家女郎就若逃走般頭也不回,隻得跟上。
一直緊盯着的車夫吓得魂飛天外,這還了得,盛女郎竟然要刺殺殿下。連滾帶爬跌至齊恪身前,一咕噜跪下,語無倫次:“殿下!盛家女郎這是行刺!殿下!傷勢要緊,殿下回罷!殿下!”
“滾,再不滾孤殺了你!“齊恪低聲呵斥,冰冷陰沉。說罷便向着盛馥車行之路,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車夫眼見自家主子這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自己也如熱鐵澆身。想回去報信找人來勸着主子,這跟丢了怎麽辦?跟着,殿下不肯治傷,傷勢加重了又該如何?急得團團亂轉,最後一咬牙,還是先回那别莊找人來才好。反正殿下總是跟着盛女郎走,這個時辰,必然會在盛家園子附近,不會走脫。想到這裏,車夫又是一陣連滾帶爬,奔回了車駕,直接卸了龍頭馬套,也不管那車子了,翻上馬背便急速而去。
散發着木犀香的車駕内,盛馥似是失神,雙目裏皆是空洞。
初柳盯緊了自家主子,目光一刻不敢離開。綠喬卻總也是忍不住,不時要撩開車簾看上一眼。
“女郎,你方才爲何想要自殘脫身?”初柳回想起那一簪,當真是心擂如鼓,這先是火燒,再是見血,往後。。。。。。真真不敢想了。
“我,隻是想去割那衣袖。”盛馥喃喃,臉色白了幾分。
“女郎,恪王殿下好似在後面跟着呢。”綠喬看着自家主子的臉色,小心回禀。
“不用管他。不要再說與我聽。”盛馥閉了眼,眉頭重重蹙起。
初柳對着綠喬搖了搖頭,倆人各自沉默下去。
齊恪步伐越來越沉,視線也是愈來愈模糊。這是起風了麽?竟然吹得人暈眩,還有些冷?
“梅素,原都是我錯了。我錯了,你等等我。。。。。。”
烏雲漸攏,悶雷四起,狂風吹開了枝條,吹落了樹葉。一個蕭瑟身影踉跄而行在一片昏暗的天地之間,身後點點殷紅滴落而下,仿若一朵朵紅梅盛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