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華霧蒙
盛馥、李卉繁、謝郦心、宇文淩旋,四人自幼混在一處,長在一起。雖說心性各異,更是時不時地要起龃龉,或是大吵一番,但這些年的相伴之情總是厚積在此,縱是誰對誰不喜不悅的,也不會是真盼她終身落到個凄慘境地。
盛馥想到她平日裏的溫婉模樣,無論是被搶白了,還是遭嫌棄了,都是妥妥當當淺笑在顔,百年不變。彷佛她生來,就是受氣的那個!而今她明知劉赫連夫妻之禮都不願相與,居然還是一心北上,将自己的命,自己的運,都壓在了一個分明不會愛她、敬她的郎君身上,可是值當?!可有勝算?
而劉赫!即使是皇命不可違;即使是對宇文淩旋無從生愛;即使是執念難卻,處事也不該如此狠辣!狠辣到連一個名份,她都是不能再想!
“爾永,若是劉赫着媒來聘,你皇兄可是真會動怒?”
“孤也是在想此事!”齊恪沉吟着:“會亦或是不會!”
李卉繁聽着别扭:“殿下這是什麽都未曾說!倒跟不說一樣!”
“孤的意思,皇兄定然不悅!然是否立即發難,也是難測!除非。。。。。。”
“除非宇文家立即北遷,你皇兄便是于剿滅或是發兵攻北有了的十足之理?”
“确是!皇兄并不想起戰事!故北朝來這裏聯姻、聯商都是寬容不糾。”齊恪說罷便覺一股冰冷之氣殺到,擡頭果然見盛馥正瞪着眼,一副“可是要怪我”的意思。
“孤并不是這個意思!”齊恪急忙分解:“除劉赫外,北朝也是另着了不少人來經商、嫁娶!孤這裏并不所指家學館。至于那些庶子、庶女聯姻之事,更是無傷大體,不足爲道!”
“你們若要怪,自去怪!我原也是不在意!”盛馥暗暗地擰了齊恪一下,巧不巧地又給李卉繁瞧見了!
“啧!這自幼擰到大的,殿下身上可還有一塊好皮肉了?方才倒還來問我進宮了要怎生坐立行走,怎地就不管管殿下自家的?”
齊恪忍不得跺了跺腳,這一竿子捅得,險些又是要忘記方才在說什麽!
“若是宇文家立即北遷,皇兄定是會打,且這一戰,不滅不休!”
“爲何?”李卉繁倒是未曾忘記之前所議何事,不再追究齊恪皮肉是否安好無恙。
“宇文家不念皇恩,不計前因,隻爲恨己不壯不強而叛,若皇兄不聞不問,任憑他去,便是成了無能無爲之君。”
“此例一開,凡于皇兄不滿之臣便均可效仿,留則于權勢愈貪,去則全爲要挾,周而往複,我朝可還能安在?故宇文家一旦北遷,皇兄定是要用雷霆手段以絕後患!”
李卉繁聽得連連點頭:“故劉赫是算準了的?!宇文家定然是不會要明聘,也是不敢立馬就遷!然他們既怕,爲何又是要做成這門親事?在這裏找個門當戶對的難道不好?”
盛馥眼裏光華凝萃:“一蛇吞象,厥大何如。巴蛇尚且如此,更不論原就不如巴蛇的那些了!可往往那些,都還不願當自己是巴蛇,隻當是燭陰!”
“梅素說得極是!”齊恪得意一笑:“北朝定是許了宇文家别樣的好處,于他們而今有天壤之别,才是引得宇文閥閱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若是在這裏尋個門閥家的兒郎嫁了淩旋,宇文家不過也就是等維現狀,并不會獲益。除非進宮,可她那樣的性子,隻怕活不過三天去!更遑論要相助于家族了!”
“未必!”盛馥與李卉繁異口同聲!齊恪一愣:“爲何未必?”
李卉繁想說,盛馥卻是打着手勢讓她禁聲:“這已是不能之事!也無有什麽爲何未必了。還費那些神思做什麽?”
盛馥既然說了。齊恪也不再糾結那“爲何”,不自禁地,心思又是轉回了劉赫這裏,
“以此來看,劉赫非但是有備而來,更是審時度勢,拿捏得穩準,這收放之間自如流暢,倒是比北朝的皇帝強上了許多!所幸他隻是王府公子出身,若是皇子,我朝倒是要爲來日憂上一憂了!”
“爾永!”盛馥忽然叫他,像是尋不着人似得有些焦急。
“孤在啊!”齊恪聽得盛馥急迫,隻當是她有了異樣:“梅素可是哪裏不适了?”
“無事!就是有些餓了!”盛馥搖搖頭,咽下了心事!有些話,有些事,要是如今說了,講了,或者拉不成反成推了吧?!
“餓了?”齊恪好笑:“莫不是方才見卉繁獨食,倒是饞着你自己了?孤去吩咐初柳添些點心來罷!”
李卉繁卻是不肯被冠上獨食之名“又是賴我!?也不是我自己要吃,是殿下家梅素硬塞于我!”
“又不餓了,還是喝茶罷!”既然搪塞了過去,盛馥就不願硬塞一堆吃食下去撐住了自己,倒是連晚膳都要吃不下了!
齊恪也是無語之極,這一時一時,一驚一乍,方才餓,這會卻又要喝茶,豈不知這茶水下肚,會越愈喝愈餓麽?!可他不知盛馥之心今日注定不會甯靜!她有想,想的是李卉繁來日能得皇子可承大統;她有慮,慮的是齊恪愈發地于朝堂政事上心。或者齊恪尚自不知,但于盛馥看,他卻是朝着“皇太弟”一步一步踏近;她更有些歉,歉的是劉赫對宇文淩旋如此狠虐,隻因他心中對己的執念。。。。。。
“卉繁,你方才隻說淩旋帶了幾個人上路,可知道她是有帶了多少銀錢去麽?”
銀錢!雖不是萬能,但确能保孤身異鄉之人衣食無憂。盛馥别無他法,唯有銀錢,可于這歉意彌補一二吧!
李卉繁也是猛省:“呀!我竟然還是真不曉得!也是未曾想到過此!不過想來,他們家又能有幾個錢讓她帶去?除了她自己跟她母親的貼己,旁的定是沒有了!”
衆人皆知宇文閥閱家的大娘子,不得寵,不得勢。宇文淩旋日常穿戴,也是大不如另外三個那樣常翻常新,要說到貼己的話,恐怕也是少得可憐!
盛馥美眸瞟了齊恪一眼,齊恪會意,點了點頭。
“我這裏備些銀錢、首飾,當是爾永與我的賀禮,着人送去北邊給了淩旋。有錢傍身,遇事也可周旋些!”
“要的!确是要的!我也是備些,一同送去罷!那郦心,倒是要不要同她說?”李卉繁連聲附和,想起謝郦心,一頭冷汗。此事如若拉下了她,來日爲此吵起來,反而是自己理虧了,又怎生吵得赢?!
“郦心原是在雲城未走。我們都是好久未見,不如去找了她來問上一問,也是借了你的苾馥軒聚上一回?”
盛馥應好,心裏卻是想着她們這一聚倒是便宜了盛爲憑白又是多得見了郦心一回!一會兒可是要提點他言行之間切勿露餡,倒讓李卉繁看出些端倪來!倒也不是要防着着李卉繁如何,而是保不齊眼多嘴雜傳出去了,于他們倆這将來,可是不美!
“等等!且慢!”李卉繁剛是喜滋滋地要去喊人進來吩咐,齊恪又是一臉肅穆忽得喊住了她。
“殿下!又是何事?!”
“卉繁,你是如何得知此事?既然你們家都是知道了。皇兄可曾得報?”齊恪也是愁,與她們一起就是會渾忘了要緊之事。
李卉繁厭煩得很:“殿下忘記了?!我們家那老四,可是與宇文家的大郎相好。他們倆又是有什麽會瞞住的?老四知道了,自然要禀告父親,父親知道了,自然也會禀告皇上。你皇兄定是已經知道了!你倒多操心!”
齊恪依舊蹙眉:“孤并不知曉你家四女郎與宇文大郎相好之事!如此大事,宇文大郎也是不該輕易得知才是!”
“殿下莫忘了,宇文大郎雖是庶子,然宇文家并無有個嫡子!因此他同嫡子無異。且宇文大娘子那哭鬧得,他們府裏又是有哪個會不知曉?至于那書信,原說是宇文家主自己給他家大郎看的,不會有錯!”
“梅素!”李卉繁忽又轉身坐下,難得一臉委屈:“你那殿下如今正經地倒像是失心瘋了!我原本這一腔期盼高興的,竟全給他唬跑了!”
“哼哼!”盛馥跟齊恪齊聲冷笑。原來李卉繁一旦做出這委屈模樣了,便定是要惡狠狠地“打秋風”了!
“說罷!”齊恪道。
“我也并不要什麽山珍海味的。隻是甚念七九八的那些個牛羊肉。你們着人去切個十斤、八斤的回來就好!”
盛馥失笑:“你回京吃不着,念着想着原也是常理。然一下要吃這許多,萬一這吃怕了以後再不能吃,倒是如何是好?”
李卉繁瞄了齊恪一眼,嘻嘻讪笑着:“我原也不是一個人吃,殿下不也是愛吃!今日便請殿下親自去那食肆一趟,想來他也是樂意歡喜的,想當年。。。。。。”
原來這“七九八”乃是一雙北來的夫妻在雲城開張的一家專烹牛、羊肉的食肆。雲城人江南胃,于這牛羊肉雖也是吃,卻說不上喜,更談不上愛,故此于之烹調也是千篇一律,經久不變!
想“七九八”初到雲城之時,也是門可羅雀,少人問津。可一日有人好奇嘗了,便是于這北地風味大爲傾倒!原來牛羊肉也是可以吃着不腥不膻,香嫩難擋。。。。。。自此門可羅雀便成了門庭若市,去得不巧了,等上一個時辰也是常有之事!
這肉好吃還隻是一則,另一則便是那雙夫妻。肆主姓王,爲人豪爽四海,論是你寒門子弟還是高門世家,都是能真心交好,因此得了一個“賢人”的美稱。而他那娘子,嬌俏明豔,方桃譬李,不知引得多少郎君慕名而來,隻爲一睹芳顔!
而齊恪正是在有一日與盛馥、李卉繁等在那食肆大朵快頤之時,一眼瞧見了那娘子便是不肯移目。愣怔怔着端起一碗牛肉湯卻并不忘嘴邊送,而是悉數倒在了身上。一下燙得竄将起來,又是打翻了好些酒菜。。。。。。
李卉繁此刻舊事再提,盛馥已是俯在桌案上笑到傷口抽痛。齊恪被迫又憶及當日窘狀,倏得遍臉生赤:“李卉繁你!你今日是别想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