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羅幕寒
“陛下!”鄭淩瑤卻是反常,非但不曾平身,反而福得更低了些,“陛下恕罪!陛下恕臣妾萬死之罪!”
“淩瑤哪裏會有萬死之罪?”拓文帝失笑扶起了鄭淩瑤,“今日又是琢磨出了什麽想要引朕一樂?連罪己萬死都是能說得出口?”
“陛下,臣妾當真是犯了萬死之罪!”鄭淩瑤朱唇一癟,兩顆晶瑩漾在美目中墜墜欲滴,“臣妾見陛下遲遲不來,本想先與宇文女郎說了她被逐之事,好生安撫了,免得她驚炸之下在陛下跟前有所沖撞倒是不好。。。。。。本就是夠可憐的人兒了!”
“可臣妾不想啊!臣妾萬想不到啊!自臣妾說了,她便是癫狂不止,又哭又鬧又嚷的,任是怎樣勸,怎樣慰都是無用!”
鄭淩瑤越說越是焦急後怕,那兩顆晶瑩也終于墜下、打濕了香腮:“如今她還趴在臣妾殿内哭呢!可憐勁兒的。看得臣妾也是傷心難抑!陛下,臣妾甯願領罪,但求陛下,任她再是失儀無禮都勿要苛責于她。陛下!”
看着鄭淩瑤淚水漣漣,拓文帝瞬間怒火又起:好個不中擡舉的宇文淩旋!好個威武張狂的門閥女郎!居然敢在朕的愛妃宮宇撒潑鬧事?!是否良朝之人個個自幼受教應視我大寒爲棄之敝履?
拓文帝陡然激憤升騰,撒開了扶着鄭淩瑤之手,邁着大步就疾速往殿内而去。鄭淩瑤仍是抽噎着舉着絹帕擦着淚緊随身後,一邊說着:“陛下息怒。臣妾求陛下恕了那可憐人。。。。。”一邊在絹帕底下刁狡而笑:本宮且看着你這死婢子如何求死便好!
怒氣沖沖的拓文帝一腳踏進殿内,眼目所及除去跪了一地的宮婢,就是遍地的碎盞殘羹,怒氣勃然間隻想尋到這猖狂之極的罪魁禍首,但見一個發髻散亂、形銷骨立、不動不挪,靜得就像無有了生機的水青色身影匍匐在地,須臾間呼吸全窒,心搏驟停!
她!是她?不!隻是似她!隻是似她!那年!那日!那時!在與朕一場大吵之後,也是這般如同死人樣匍匐在地!也是這樣散亂的發髻,也是這般的水青色衫裙。。。。。。
“陛下!”侍立在旁,一心隻待拓文帝雷霆大發卻隻看見他定定而怔的鄭淩瑤頓生疑窦,忍不住輕喚了兩聲:“陛下息怒!
“朕。。。。。。”神思恍惚的拓文帝轉頭看向鄭淩瑤,入眼又是那張與她相似了七、八分的容顔,窒息之感更是濃重了幾分,神思錯亂間彷佛看見是她将自己拆成了兩份---一份正立于自己身前;一份則匍匐在地宛若當初絕情之時!
鄭淩瑤蹙了蹙眉,心中止不住又起忐忑:這是怎麽了?倒像是着了什麽魔了,見着個軟趴趴的死婢子居然火氣都是不見一星半點了?
鄭淩瑤使了個顔色給巧燕,自己仍是感同身受般地傷心難抑:“陛下,臣妾要求個情,求陛下莫治她無禮之罪!”
拓文帝依舊懵懵然,像是全然不曾聽見她說的什麽,隻顧着将目光在她與宇文淩旋間移換不止。
巧燕跪行上前,朝向拓文帝卻扭過了身子沖着宇文淩旋便是呵斥“這位女郎速速起身拜見陛下!”
宇文淩旋依舊無聲無息,湮沒無音,巧燕投目向貴嫔娘娘,隻見她輕阖美目便是會意。
巧燕也不說話,隻用下颌骨一左一右另點了兩個宮婢,示意她們上前且架了那破落戶起來拜見陛下。
或者扒高踩低是人之劣惡本性,兩個得令的宮婢上前一人一邊惡狠狠地拽住了宇文淩旋的胳膊,強行拎直了她的身子,其中一人見她仍是垂首低頭,騰出一手抓住了她腦後發髻便是一拉-----
倏得!拓文帝正往此而來的目光對上了一雙黯淡無光、萬念俱滅的眼睛。。。。。。
“琬珏!”
拓文帝一聲哀心疾喚,驚皺了鄭淩瑤心間一泓春波!琬珏!這不正是自己那死鬼姨母、劉赫母親的閨名?!人人都道是自己與她及其相似,然進宮這麽多年也不曾見陛下眼誤錯認過,或是誤口錯喚過,如今一個自骨到皮都是及不上自己腳跟之人倒讓陛下迷瞪瞪地喚出了發妻之名?!
蒼天!這死婢子究竟是什麽骨血生成?先是能生”藥毒“之症,再是一副死相之下居然也能讓陛下瘋癫至此,竟把她當了當年的太子妃?!
一股危殆之感自那一泓春波漾起,慢慢侵襲了鄭淩瑤每一寸血脈經絡,她恨不能一聲令下讓人即刻勒斃了這”妖孽“,然不能!非但勒斃不能!連表露出識得姨母閨名都是不能!
“陛下所喚琬珏是爲何人?臣妾竟不記得識得此人,可是她與宇文女郎極爲相似?陛下才是認錯喚錯了?”
鄭淩瑤極爲特意說得又慢又重的“認錯喚錯”,果然還給了心内滿是煙霧塵天的拓文帝幾分清明:“一個故人,一個早已故去的故人!朕!不曾去送得她最後一程。。。。。。”
鄭淩瑤危殆更沉:母親不是說他們原本便是相互無情?不是說陛下對那死鬼姨母甚是決絕?怎的竟都是渾話?!按如今看,陛下可明明是舊情難卻,愧疚難滅啊!”
“不對!這些許年,本宮何曾見過陛下露過這般神态?竟是一次無有!若真是舊情難卻,又是那許多的丹藥之下,怎會不暴真性?”
“也是不對!看陛下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之相也是不能做假!難道是我今日用的香與陛下日常服的沖撞在一起,竟是起了些意想不到之用?
“淩瑤!”忽的拓文帝陰冷之聲沉沉遞到,“朕記得淩瑤曾是識得琬珏,真是記不得了?”
“?!”鄭淩瑤看似驚詫到極、窒然不能語!然她這驚詫也非佯裝,而是真情!隻是她此驚詫并非源于拓文帝要訛她是否知曉“琬珏”是爲何人,而是方才還神魂迷離的陛下爲何須臾之間非但看似與平日無異,更是較之多了幾分陰晦、狠戾。
這個死婢子!這個賤婢!這個良朝賤人!劉赫爲何不索性磨折死了她?!爲何不索性賜她三尺白绫?!留着她好與本宮做對麽?留着她就是爲了克死本宮麽?!
然對着拓文帝陰鸷的眼神,鄭淩瑤隻好掩起一萬份想即刻将宇文淩旋淩遲之心,委屈萬分地嘤嘤啜泣起來:“陛下是在嫌棄臣妾蠢笨記不得人麽?但臣妾已是想了半日了,竟還是想不起曾是識得哪個女郎、娘子喚作琬珏的,宮中也不曾有過這等樣人啊。。。。。。”
“罷了!不記得便不記得了!”
拓文帝一改故轍地不曾因爲鄭淩瑤的串串珠淚而動,漠然轉目仍盯着神魂失散的宇文淩旋出神:要知淩旋與琬珏相似之極,然朕也從不曾将她當作琬珏來待去看。而這個宇文淩旋,朕明知她不是琬珏,明知她不似琬珏,爲何見她卻如同再見琬珏?是緣于她眼裏的決絕麽?是緣于她周身散出的死灰之氣麽?琬珏當年也是如此。。。。。。”
一陣香氣袅袅而至,初聞隻覺身輕神明,再聞。。。。。。拓文帝隻覺一個念頭如同出籠猛獸般咆哮而來,所向披靡!
“傳朕敕谕,宇文氏淩旋賜姓餘,冊爲昭儀。”
“爾等賤婢!”拓文帝食指點向尚自拽着不放的鄭淩瑤兩宮婢,“僭越犯上,罪無可恕!即刻弓弦勒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