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不知哪天廚房裏無意間飄出了這句話,也不知是哪個小媳婦說的。
沁心聽後就把它奉爲至理名言,更是身體力行。每周一碗黃魚面送到鐵明房裏,有時還給他拌一份開胃小菜。
酸黃瓜、甜蘿蔔、辣海帶絲、苔條炒花生、五香青菜頭、雙椒小皮蛋……各式各樣,次次不重樣。
沁心花了心思跟寶姨學做菜,不就是爲了情郎嘛!可是怎麽還是沒有等來他的回應?
“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沁心都開始自我懷疑了,她能想到的補救措施就是把鐵明愛吃的黃魚面做得更加美味,理順他的胃,徹徹底底抓住他的心。
一碗香氣誘人的黃魚面又出鍋了。
“咚咚咚——”
這天,鐵明正在小洋樓裏安安靜靜地看着書,忽聽門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請進!”
“宋老師。”
“沁心,又給我做了黃魚面?謝謝你。”
沁心低頭一笑,将飯籃子放到桌上,端出面來,舉着筷子遞給鐵明,效仿“舉案齊眉”的故事,要讓鐵明看到自己的誠意。
鐵明有點不好意思,咧嘴一笑,想起秋千架上那個吻,看着面前的黃魚面,沁心她——實在是用情太深。
“吃吧,宋老師。”
沁心見鐵明遲遲不拿筷子,便将筷子塞到鐵明手裏,招呼鐵明快吃吧,不然面涼了就坨了不好吃了。
鐵明又道了聲“謝謝”,便接過筷子“呼啦呼啦”大口吸溜起面條來。那着急的吃相就像一隻小花豬,可愛極了。
沁心忍不住笑了,勸他慢點吃。
“唔——”
鐵明吸溜了幾根面條,又飽飲了一口濃湯,大聲贊歎:
“做得越來越好吃了,手藝都練出來了,将來嫁人了,一定能做個好妻子。”
鐵明脫口而出,看似随意,實則深心。“妻子”這一詞在他心中千斤重。他漂泊了那麽久了,早就厭倦了這樣海上漂的生活,早就想安定下來,攜手愛人,共渡生活風和雨。
沁心聽後,嬌羞地一低頭,雙手抓着辮子,手指繞着辮梢玩,一扭身子,嬌滴滴軟綿綿地說道:
“我想做你的妻子。”
鐵明嚼着一塊魚肉,一聽這話,“叮”一聲就頓住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面碗不說話,不敢正視沁心。
“我怎麽就說了‘妻子’這兩個字?我怎麽就把這兩個字對沁心說了?我是這怎麽了?不是決定了要推開她嘛!”
“……”
鐵明心裏頭亂極了,腦海中慌亂地組織着各種語言,快快!快想好怎麽說。沁心她在看着我,她在等我的回答。——唉,我實在想不出任何的話語,我該如何面對她?宋鐵明你一點也沒有男子的決斷力。
懊喪于自己的無能,此時的鐵明腦子裏仿佛一團亂麻,想要揮刀斬情絲,又遲遲不忍下手。
沁心等了他一分鍾又一分鍾,三分鍾過去了,兩人默默語言。末了,沁心忍不住了,開口問他:
“宋老師,我喜歡你,你不是不明白,爲什麽你裝作看不見?”
“……”
“宋老師,我都已經這麽直接了,你怎麽還能無動于衷呢?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
面對沁心的連番轟炸,鐵明一直緊緊地捧着面碗,不說話也不擡頭,泥塑了一般。
“啪!”一聲,沁心重重地朝鐵明捧着得的面碗打了一下。
“哐當!”一聲,面碗重重得落地,一下子碎成了八瓣。幾根沒來得及吃完的面條像蛔蟲一樣淌在地上,湯汁流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鐵明終于站起,好像爲難似的說道:
“沁心,你還小呢,還——”
沁心氣得小臉紅紅的,一步跨到鐵明面前,逼得他害怕似的往後一退,惶恐地看着沁心,語塞難言。
“說啊,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沁心激動得雙唇顫抖,兩眼逼問着鐵明,委屈的模樣真讓人不忍心傷她。她不給鐵明一點逃避的機會。
她都這麽明裏暗裏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鐵明還是視而不見。鐵明猶豫的态度徹底勾起了她的小爆脾氣。
鐵明看着她,說不出話來。
沁心又等了他半響,失望地看他一點回應也沒有,心底泛起一陣陣酸楚,眼圈兒就紅了。
她用力看了鐵明一眼,抿緊了嘴不讓自己哭出來,突然跳開去,一把扯掉發夾,摘掉耳環,抓散辮子,兩手在頭上亂抓,抓得一頭長發亂糟糟的,就像一頭發怒的小獅子。
“沁心,别——”
鐵明忙去阻止她。沁心不管不顧地抓亂了自己的頭發後又跳起來,對散落在地上的發夾、耳環、彩帶發繩又踩又蹬,口裏嚷着:
“丢了丢了,踩爛了不要了,沒人喜歡看,幹嘛還要打扮!”
沁心說氣話,盡力發洩自己的情緒。鐵明看不下去了,過來按住她的肩膀,攔着她,勸她不要這樣子。
突然間,沁心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鐵明受了驚吓似的張大嘴,睜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手竟然按在了沁心的胸上,好混亂。
沁心停住手不撒氣了,擡起眼,深情又幽怨地看着鐵明說:
“我不是一個小女孩,鐵明哥,我是一個女人,難道你摸不出來嗎?”
媽也!
鐵明慌得更加口不能言,牙齒受了冷風似地直打顫,大腦一片空白,眼睛卻不能離開自己那隻手,還有手下按着的——沁心的半邊胸。
一瞬間,欲望如潮水般湧來,噎住了自己的喉嚨,鐵明不知不覺間輕輕按了一下,觸電一般,趕緊要彈開。
沁心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瞪着他,眼神裏滿滿的都是委屈。
“難道如此直白地表達你還要逃避?”
沁心不說話,眼底的含義也早已讓人一目了然。
“沁心——”
鐵明求饒似的喊出了聲,又低下了頭。沁心松開來他的手,咬着牙看着他,他這回不能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一直把我當小女孩,才不肯接受我,我要讓你知道,我不小了,我已經長大了,我要和你談戀愛,我要嫁給你。”
沁心說得言辭拳拳,摻不得一點假,來不得半點虛。正如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樣,她的心也是無暇無塵。
鐵明垂下手,往後撤了兩步,“咚”一聲,頹然倒向書架,幾本書掉落在地。
鐵明顧不上去撿,木然地靠着書架,汗水密密麻麻地滲出來,一顆顆從發間滴落,“啪嗒啪嗒”地打到地上,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的心。
沁心仍舊咬緊了嘴,逼視着他。鐵明不敢擡頭,不敢直視沁心的目光,那目光純淨又尖銳,像一把劍直刺湖水。
剛剛被沁心抓着的那隻手此刻更是顫抖個不停,過了電一般不能自己。
鐵明努力平複情緒,控制着自己就要噴薄而出的感情,想要握緊拳頭,但軟綿綿的沒有力氣,隻得對着沁心連聲說着:
“對不起,對不起,沁心。”
“這不是我要聽的話啊!”
沁心急得就要哭出來,她要的不是“對不起”這三個字。是什麽,難道你不清楚嗎?
宋鐵明,你爲什麽不說,女孩子都那麽豁出去了,你還在矜持什麽!鐵明突然轉背,胳膊肘按着書冊,頭痛苦地轉來轉去,擠出一句:
“不要這樣子罷!”
沁心聽得分明,緊張了那麽久的神經松了下來,還是聽到了鐵明的回答,他還是拒絕了我。呵呵,好不要臉啊,自己!
沁心抹過一把淚,傷心又決絕地看了鐵明一眼,咬了咬嘴唇,大眼睛裏簌簌撲落兩顆晶瑩的淚珠,趁他還沒回頭看到自己的難受的樣子,走吧!他的安慰,我不要!
“吱呀!”一聲響。
沁心打開了門,大步走了出去,走開幾步,猛地刹住腳,人站得直直的,拳頭握得死死的,氣憤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房間,眼光裏滿是怨恨,突然又回過頭來,傷心起來,一閉眼又掉了兩顆淚,擡步走起,步子重重地落在陽台上。
沁心已經走了,房間的門大開,冷風呼呼灌入。
鐵明沒有勇氣追出去,自己既然已經拒絕了她,怎麽還能挽回?啊!好心痛,她該怎麽難過?
鐵明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擡頭看桌上那隻空碗,心止不住一陣陣抽痛。
耳邊一遍遍回響着老相師的話,自己命中三個女人——自己的命運難道就不能自己把握?爲什麽啊,爲什麽命運這麽殘酷。
沁心她又是哪一個?
和她——十年的距離又怎麽跨過?
哎!我在十年的這一頭,你在那一頭,望一望對方,已是今生最痛的牽挂。鐵明起身,點燃一根煙,轉開鋼筆,顫抖着手,在扉頁上寫下:
“十年的距離怎麽跨越?
顫抖着手寫下這一行字,鐵明看了又給撕掉,轉頭猛抽了兩口煙,倒頭靠在了書架上,深吟了一聲,緊緊地閉上了眼,眉頭難以舒展,心頭更是亂如麻。
這天沁心再沒有來小洋樓輔導功課。傷心地跑出了鐵明的書房後,一個人關在房裏,任誰來也不開門。晚飯也不吃,話也不應。
“怎麽辦呀,怎麽回事呀,宋先生?”
小菊心急火燎跑去找鐵明幫忙。鐵明無話可說,不敢去勸沁心。
小菊無奈,隻好打了霞飛路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