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明聽大林褒獎自己,心下卻開始發慌。
“自己掉進了大林的圈套,還坐在這裏聽他差遣,快快結束這個對話。”
鐵明想着想着,膝蓋不自覺地往門的方向移動過去。
大林看他身子扭了一下,腳尖對着門口,一副想出去的樣子。
“小子,想走。”
大林噴了一口煙霧,白了鐵明一眼,說道:
“很累哦,鐵明,不耽誤你休息時間,我們也早點結束。”
大林說着,抖了抖煙鬥裏的煙屑。
鐵明看到大林做出這個動作,曉得他不抽煙了就是不想再談話了,還說是“不耽誤自己的休息時間”。我不累,你想說多久就說多久,隻要不想挾治我就行。
“不累,林伯父,這件要緊事商量清楚的好。”
大林笑了,回他道:
“你要想今晚談就今晚談,不然明天早上我們再開個會。”
“今晚談清楚了才睡得着。”
大林點點頭,又刁起了煙鬥,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道:
“鐵明你說的對啊,談清楚了才睡得着,不然夜長夢多,你說說你的看法。”
大林一擡手,讓鐵明說說自己的高見。
“這老頭還是尊重我的,那我就再說幾句給他聽聽。”
鐵明對大林的舉動很敏感,因爲大林幾次在公衆場合忽視他的存在,随意打斷他的話或者不回答他的問題。
這些都讓鐵明很惱火,他感覺大林不夠尊重自己,卻不知問題出在何處。
大林呢,他向來我行我素習慣了,從來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受。他覺得,我想着對你好就足夠了,你就不能來挑剔我到底做得好不好。
鐵明改變了一下坐姿,正了正衣冠,說道:
“小林和碼頭的事脫不了幹系,我想詳細查查他。”
鐵明這是在向自己請命嗎?大林看着他,突然笑将起來。鐵明被大林的笑弄得一頭霧水,難道自己說得不對嗎,他這是在笑話自己什麽?笑話自己沒有這個實力?
大林笑夠了,抹了抹嘴,說道:
“你怎麽查呀,和我這個弟弟,算不了人賬。”
大林的表情相當豐富,無奈、苦澀、說不出來什麽意味。鐵明看着看着突然理解他了。
他們兄弟之間肯定經曆過很多事,而且還是不愉快的事情。大林一說起小林就皺眉,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就像是便秘。
“林伯父,有什麽好的建議給鐵明嗎?”
看你怎麽回答了。鐵明已經看出大林的爲難,偏偏就把這個難啃的核桃摘下來給他。大林是接呢,還是不接呢。
大林噴了一口長長的煙霧,房内由于開着暖氣,煙霧團在大林的頭上久久不散。
正如他的心事。
半晌,屋内聽不到一丁點聲音。鐵明看着大林陷入了沉默,自己也跟着沉默。
大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鐵明說道:
“鐵明,我沒什麽好的建議可以給你,你自己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需要人手問我。”
“好的,鐵明能查到哪就查到哪。”
大林望了天花闆一眼,眼裏寫滿了深深的無奈。
鐵明抿緊了嘴,忍住感情。
他隐隐約約感覺到,大林終有一天會被小林害死。他的性格有些如項羽,有些戲劇化,有些豪爽。他以他商人的敏銳已經察覺到了小林的私心,但他忍着不動。
“爲了什麽這是。”
鐵明看着大林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尋到答案,徒勞。
大林對親情看得太重了。他忘了他的重要身份——商人。商人是什麽,滿腦子寫滿了算計。當小林第一次對他進攻的時候,他就該把他擊倒在地,築牢自己的堡壘。
但他沒有,他隻是像一位仁愛寬厚的教父一般勸導小林:你沒有的,我可以給你,你不必偷。
大林真的做錯了。
他的寬容隻會放縱小林變本加厲,被他一點點吃幹抹淨,連一滴血也不會留下。
鐵明懂得那種對親兄弟問責的爲難心情,他擔心親兄弟撕破臉太難看,那樣過世的長輩就算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大林是哥哥,總要讓着弟弟。
這已經成了大林的心結。
鐵明有些不忍心,說道:
“林伯父,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鐵明可以效勞。”
大林看着鐵明過了三秒,雙眼熱熱的,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
“鐵明,我們是一家人。”
鐵明抿嘴一笑。
“不早了,鐵明,今晚我們就談到這吧,你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吧。”
大林站起,鐵明跟着站起。
“林伯父也早點休息,鐵明但竭盡全力。”
“好,好。”
兩人别過,鐵明回了小洋樓。
他不知背後有一雙眼睛正瞅着他。一隻手敲響了三樓辦公室的門。
林公館裏,大林一人坐在家庭辦公室裏,戴着老花鏡細細看那桌上一堆賬目。
夜已深沉,外間安靜無聲,這時候最适合獨自思考一些白天裏紛亂的事情,也最讓人動情。一想到自己與小林的恩怨糾葛,大林就感到一陣陣發悶,不禁撓了撓頭皮,這時聽得一陣敲門聲。
“進吧!”
大林想着是忠叔來找,一擡頭卻見沁心站在門口,手扶着門,人半斜隐在門外,看着她爸微微笑。
“爸。”
沁心叫了一聲,反手抓着大風氅,邁着小步走過來,輕輕坐到大林面前的那把皮面椅子上,脫下外套。大林努力睜了睜澀重的雙眼,強打起精神來,眯眯笑着,帶着幾分關切地問道:
“這麽晚了還不睡呢沁心,來看爸爸做什麽?”
沁心抿了抿嘴不說話,胳膊肘支到桌上,握起了手,下巴磕到手指上,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那睫毛纖長柔密的好似蛾子的翅膀一樣,大林想起自己剛剛放生了一隻繞燈飛蛾。
“爸爸喲,那麽晚了你們都還在工作。”
“你們?——我女兒說的是小洋樓裏那位吧!”
沁心被她爸一語說破,俏皮地撅起嘴,嬌羞地一點頭,那長發披肩有說不出的溫柔,真像她媽媽啊,大林不覺摸了摸梅花鑽戒。沁心也不回答爸爸,站起身,繞到她爸身後,溫柔地在大林耳邊說道:
“閉上眼,爸爸。”
大林依言,沁心輕輕地摘下她爸的老花鏡,疊好放到一邊,兩手大拇指輕輕地抵住大林的兩邊太陽穴,小幅度地轉起圈來。大林“唔”了一聲,仰起頭享受着。沁心又握起食指在大林眼眶周圍一圈圈輕輕地刮着,側頭問道:
“可舒服嗎,爸爸?”
“唔,真舒服。”
沁心笑了,彈動着手指在大林眼周圍輕柔地跳起“舞”來,一點點刺激着眼部穴位,疏通經絡。大林拍了拍女兒的手,笑着說:
“我女兒都會照顧人了,最近又學了什麽新菜式,做給爸爸嘗嘗。”
“好啊。”
沁心不假思索地就答應了,繼而歎了一口氣。大林覺得奇怪,扭頭問她:
“怎麽了,沁心,怎麽不開心?”
“我最近跟寶姨學了三鮮湯,可惜啊,有人都沒時間嘗一口。”
大林看着女兒的神情,差不多聽明白了,翹起食指點着沁心說:
“呐,沁心,有什麽事就說吧,不要和爸爸繞彎子。”
沁心一扭身子,不開心地說:
“爸你把鐵明哥搶走了,他工作上的事太忙。”
大林“呵呵呵”笑了,一條胳膊撐在桌上,扭過上身看着女兒,故作吃醋地問道:
“你心疼他,不心疼爸爸?不想讓你的男朋友來幫你爸爸嗎?”
“哎呀爸!”
沁心跺了兩下腳,甩着手。大林一語道破沁心的小心思,心裏歎息過幾聲,我這老爹呀,比不上你的情郎喲,嘴上卻隻有笑笑,笑裏帶着一絲兒苦。沁心半蹲下身,小手像貓爪一樣疊放在大林肩上,撒嬌着說:
“爸爸呀,你是知道女兒的,就答應女兒吧。”
沁心搖着大林的肩,撅嘴眯眼,苦苦哀求,大林扭頭一想,又一看女兒可愛的模樣,心都要被萌化了,終于松口了:
“好了沁心,爸爸答應你,我以後放他周末兩天假,讓他陪陪你,你滿意不滿意?”
沁心高興地一起身,抓着睡裙,轉了幾個圈,坐到沙發上,低頭梳着自己的頭發玩,嘟囔了一句:
“這還差不多。”
沁心咬了咬嘴,又想起什麽似的,對大林說:
“爸你也要注意休息,公司那麽多人手,事情讓手下去做好了。”
大林其實一直注意看沁心的表情,看她會不會想到自己,要說有多累,自己比鐵明還要累,要說沒時間,我不也天天加班到深夜?女兒喲,偏心啦,一顆心全在情郎那呀!等啊等,沁心最後提醒自己也要注意休息,爸這心裏頭不知有多高興。
“我女兒總算沒有忘記她的老爹呀!”
大林酸溜溜地冒出這一句,頑皮地一撇嘴,又戴上了眼鏡,裝樣子翻看起賬簿來。沁心一下從沙發上跳起,拉長了聲音說:
“爸爸呀——”
大林忍不住“咯咯”地笑了。沁心道了别準備回去睡覺,門關上後又被推開,一顆小腦袋探進來,溫柔地說道:
“謝謝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