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弄堂那麽長,這個時候,那些老阿姨小孩子吃完飯都出來了,站在家門口,閑話嗑嗑,瓜子剝剝。剛才有幾個還指着沁心嘁嘁喳喳,好像發現了什麽大新聞似的。
“師傅,麻煩你稍微拉快點,我們趕時間。”
“急什麽呀,鐵明哥,我還要多看看弄堂的風景呢!”
姑奶奶,你就是别人眼裏一道“靓麗”的風景線,你還沾沾自喜,這丢臉丢的——夠了。鐵明看她臉上那厚厚的一層白垩,額上兩條毛毛蟲,想笑想哭,就是不想說話。
沁心卻還一個勁兒東張西望,找着人臉看,生怕别人看不到她的“美貌”。一個牆角下,四個小孩正在玩跳房子,看到沁心,卻都跳着腳,拍着手喊她“大花貓。”
“你看那個大花貓。”
“那個是姐姐,你罵人,姐姐會打你。”
沁心果然怒不可遏,這麽當衆被一群小孩嘲笑,還叫她“大花貓”,自己明明是桃花美人妝好嘛!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沁心當即就拉開手包的拉鏈,抓起裏面的糖果,朝那幾個小孩擲過去,還和他們對罵:
“你才是大花貓,你們都是。”
小孩子搶着沁心丢給他們的糖果,這些花花綠綠的糖果從沒見過,上面還歪七扭八地寫着洋文,是糖果嗎?能吃嗎?
“姆媽——”
小孩子抓着糖果跑進了物,去向母親讨教。
沁心扔幹淨了包裏的糖,胳膊一甩,噘着嘴生悶氣。
鐵明拉拉她的手,歪頭盯着她的臉,喲!還真生氣了,便抽出自己的白手帕來,疊好遞給她。沁心不解地看了手帕一眼,沒好氣地問他:
“幹什麽?我沒哭!”
鐵明看着她,笑着說:
“擦掉吧,其實你不用和别的女孩學的,你純純的樣子就很可愛。”
“什麽?蠢蠢的?”
沁心正在氣頭上,想自己第一次化妝,出門前那倆女仆還說好看,這會子倒被幾個小孩笑話了,敢情她們在耍我,讓我出醜啊!鐵明哥也不提醒我,現在又笑話我不會化妝是蠢!
哼!沁心怒目圓瞪,打掉鐵明遞給她的手帕,大聲叫車夫停車。
車夫慢慢刹住車,靠向牆邊。
車一停穩了,沁心就氣鼓鼓地“撲通”一聲跳下車,甩着胳膊,頭也不回地一個人走了。
鐵明趕緊給了車錢,慌忙來追她,喊過她幾聲“沁心”,就是不應,這小妮子好端端地又生什麽氣?沒辦法,隻好邁大步子,超到沁心面前,張開手臂攔住她,俯身問她:
“呀沁心,怎麽好端端的就生氣了?不理我?”
沁心擋開他的胳膊,喊一聲,讓開,繼續走。鐵明不知何故,倒着走問她究竟是怎麽了,哪裏做得不對了?沁心刹住腳,梗起脖子,脖上青筋暴露,沖鐵明嚷嚷:
“我不會化妝嘛,你也不用罵我蠢啊,你既然嫌棄我,去找聰明女人呐,别管我!”
“我哪有,我哪有罵你蠢,哪有嫌棄你,你又冤枉我,小姑奶奶。”
鐵明自思真沒說過這話,哦哦!剛剛說了“純純的”。鐵明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沁心自個兒聽岔了嘛!
“沁心小姑奶奶喲……”
“我不是小姑奶奶,我是虎姑婆,我不單又蠢又笨,脾氣也差得很,你受不了趁早走了,别到時說我讓你短命。”
鐵明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解釋,就被沁心搶白一番。這……這,這話說的……
“這都哪跟哪啊,好好好,我什麽也不說了,我讓你打出氣好吧!”
跟女孩子沒有道理可講,她們不會和你講道理,隻在乎感覺,感覺對了就對了。你解釋隻會讓她們覺得這裏面有鬼。即便真有幾分道理在裏頭,你這麽清醒嚴肅地給她分析,那就是罪上加罪。
因爲把她當工作夥伴一樣事事講得清清楚楚,在嘴上自己也不肯吃一點虧,就是不在乎她的感受。這也就是胡适說的男子“三從四德”裏面的“太太說錯要聽從。”了。别自歎可憐,這是幸福。
鐵明屈膝半蹲下身,眯起眼,仰起臉,指指自己一側臉頰讓沁心打,自己絕不會還手。沁心交抱起手,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過頭。鐵明等她半日不動手,又引她。
“怎麽不打呀,來來,把氣都撒出來。”
沁心白了他一眼,輕飄飄卻惡狠狠地來了一句。
“你叫我打,我就不打,沒得我手疼,你臉皮厚,回家去我拿鞋拔子抽你。”
鐵明害怕似的趕緊捂住臉,想象被鞋拔子抽臉的痛苦與屈辱,吓得拉住沁心的胳膊,可憐巴巴地求她。
“沁心姑奶奶,哦不虎姑婆……”
沁心瞪了他一眼,說話當心呐!鐵明立馬改口。
“美麗的沁心姑娘,繞過小宋吧,小宋下回不敢惹您生氣啦!”
此時的鐵明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一樣,搖晃着沁心的胳膊,嘟着嘴說軟話,那樣子忍俊不禁。沁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不看他,怕自己又要笑,鐵明看她笑了,開心了,算是饒過自己了吧?
“起來,讓人看見多臊。”
“不生氣啦?”
“生氣是小狗。”
沁心嬌羞地說過這句,鐵明釋然地站起身,瞬間就變了顔色,恢複正常的表情,語氣也正常了,挺直腰闆,看向前方說:
“那好,走吧!”
“嘿!”沁心翹起手指指着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變得那麽快啊,我隻聽說女人心是黃梅天,原來男人臉才是變幻莫測的三月天啊!”
“走吧,還研究我呢!”
沁心仍舊不依不饒,手指了他一路。兩人慢悠悠地走在弄堂裏,也不看什麽電影了,看看市井百姓的生活,聽聽他們的故事不是比看電影有趣得多!
前方過去,一溜店鋪。這些弄堂裏的小店鋪專門服務弄堂裏的居民。屋檐不高,屋子不大,前店後家,一般都是夫妻經營。不過,别看它小,小而全,小而足,你想到的,什麽都有。蔬菜水果、雞鴨魚肉、幹貨調料、手工編織、衣服鞋帽……就是一個小農貿市場。
一個米鋪前,一群人排着長長的隊,蜿蜒屈曲如一條蜈蚣。那麽多隻腳,個個手上都拎着一隻米袋子。
鐵明看過心裏一沉,想到了什麽。沁心好奇怎麽這麽多人等着買米呢?是米降價促銷了嗎?
“米又漲價了,唉,這哪裏是個頭啊,一月一漲,不多屯點在家裏,下個月又要少吃一口了。”
“這真是沒辦法,掙錢都不夠買米的,沒天理啊!”
兩個人在隊伍裏抱怨米價,都無奈地隻能搖搖頭。夥計擲下米瓢,這個“魚泡眼矮冬瓜”聽有人抱怨,指着隊伍嚷嚷道:
“排好隊買米啊,沒錢不要來了,店裏米不多了啊!”
米要賣光了嗎?人群騷動起來,大家都鬧哄哄地往前擠,隊伍一下變了形。
“别擠别擠,排好隊。”
夥計又不耐煩地訓斥起人來。沁心看得奇怪,今年大米收成不好嗎?怎麽會沒有米了呢?原來大家來買米是因爲米不多了要漲價了呀!鐵明一臉凝思狀,發現沁心看得認真,就不着急走。
這時,一個盤頭婦人牽着一大孩,背着一小孩輪到了隊伍最前面。那婦人從腰間那條綁孩子的寬帶子裏摸出一個布袋來,遞給夥計,說要買一斤米。夥計輕蔑地一撇嘴,接過布袋,解開抽繩,抖動幾下布袋。幾張小鈔票并幾個大洋掉落到米袋上。夥計一個一個數起來。
“二十八,二十九,二十九塊五——你這隻有二十九塊五角錢,不夠一斤買的。”
“那個,那個……小師傅啊,幫幫忙,少五角你少給我些也行。”
“不行,你沒看到牌子上寫着‘一斤起賣’嘛,去去,别在這打岔。”
夥計把錢又裝進布袋裏,丢給婦人,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趕她走。婦人面露悲戚,拿起布袋,又哀求起來。
“你行行好吧,我們寡婦孤兒好不容易攢個錢,排了那麽久的隊,一點點米也要給我們的啊,就短了五角錢,你再抓出來不就行了嘛!”
“你煩不煩啊,一斤起賣,至少買兩斤,你買一斤也給你買了,少五角錢就不賣給你。”
“你——你欺負人!”
婦人眼圈一紅,委屈地咬咬牙,眼淚就要掉出來。後面的人等不急了,紛紛勸婦人回家去取錢吧,五角錢路上都能撿到。
“湊夠了錢再來排隊吧,該我了,大嬸!”
一個灰衣大叔擠上來,把婦人連孩子用力擠到一邊,自己跨上了台階,說,十斤米。夥計笑眯眯地給他舀米。婦人趔趄了幾步,站穩了,摟着哭哭啼啼的孩子,罵着米店:
“黑了良心的,就是吃糠也不買你家的米。”
婦人扯着孩子要走,鐵明攔住她,勸慰她别難過,又蹲下身哄逗小孩子。一旁的沁心早就看不下去了,太欺負人了也!
“喂,你憑什麽欺負人啊?”
沁心向前躍出一步,兩手叉腰,昂起脖子教訓那勢利眼夥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