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也俯下身來呼喚沁心,沁心一點沒反應,仿佛死去了一般。
大林慌了,讓阿忠立刻送小姐上愛仁醫院,再派人通知在商場蹲守的鐵明,讓他也趕去愛仁。阿忠答應一聲就出了客廳,轉身跑去車庫,一群仆人掉頭跟向他,紛紛向他邀功說是自己第一個發現小姐的,賞金要封的。
“什麽?”
阿忠停下腳步,看着這一群喂不飽的白眼狼,主人出事了才回到家,眼下就要送醫院了,這幫人竟然隻想到自己的賞金,狼崽子!阿忠壓住自己的情緒,表情還是那麽平靜,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再去找他,等自己回頭向老爺說明再要賞金吧,心裏卻打算明天告訴來大林後就将他們碾出去。
在商場等候的鐵明一得知沁心回家了,現在被送到醫院了,囑咐手下收好金條,兩隻腳就像踩了風火輪一般,急急忙忙往愛仁醫院趕去。
怎麽沁心回家了?還要去醫院?她被打了嗎?傷得重不重?她一定吃了不少苦頭。自己怎麽還傻乎乎地聽阿狗他們的指示就等在商場裏?就該馬不停蹄地接着找沁心才對。
鐵明懊悔自己傻子一般的行徑,聽信了阿狗的話,就像個小學生一樣乖乖地等待在商場裏,等了這麽久,等來的卻是沁心被送去醫院的消息。
“這三個混蛋,要錢就給你們,爲什麽還要欺負沁心?沁心不是你們多年的好朋友嗎?”
駕着車,鐵明越想越氣,把油門踩到底,一路呼嘯着駛過,到了繁華的四馬路上,車子卻隻能減緩了速度,街上人多,大家都出來看夜景夜市,大大小小的車塞了滿滿一路。
“該死!”
鐵明急起來,一個勁的按車喇叭,恨不得一踩油門沖過去,可誰會在乎自己的急切,自己的焦慮,隻有等待,這條路不知道要堵多久,真是急得團團轉。鐵明咬着手背,胳膊肘抵到車窗上,一顆晶瑩璀璨的淚珠悄然落下,淩淩墜地,摔開萬道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光,映着街上的霓虹燈,煞是好看。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兒也有情,不到動情處不流淚。
這一滴淚中,有懊悔,有自責,有擔憂,有心痛。鐵明痛苦地想着:大林說的沒錯,自己連女朋友都保護不了,讓她受傷害、遭劫難。我是不是很沒用?——沁心,等我,鐵明哥就來了。
也不管路上有多少人,多少車,鐵明一踩油門就越過了白線。
連闖了幾個紅燈後,鐵明終于趕到了愛仁。沁心早就被送進了救護室,大林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在外頭的椅子上,耷拉着頭,縮在椅子裏一動不動。小菊出去采購用品了,醫生說病人得住院。這麽嚴重嗎?大林無計可施,隻有聽醫生的。
裏頭不知怎麽樣,沁心醒來了沒有,我這個爹擔心也沒用,隻有把希望寄托在醫生身上。自己來上海打拼了快二十年了,什麽坎跨不過去?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無能過。老天,我做錯了什麽,要把報應報到女兒身上,你要罰罰我,不許碰我女兒。
大林發過狠就軟了,難過地垂了頭,埋在手掌裏,什麽都不敢想。就怕沁心有個三長兩短,那自己争得這些又有什麽意思?還不如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頭平平靜靜地生活在上海,守着老婆孩子,窮也開心。她媽媽已經因爲自己死了,難到要輪到女兒了?大林痛苦地埋頭胡思亂想,猛然聽得一聲“伯父。”
“哦?鐵明你來了。”
大林擡頭一看是鐵明來了,淡淡地回應他一句,目光空洞。
鐵明沖到他面前就問沁心怎麽樣了?大林看着他,眼裏流露出複雜的意思,頭微微地朝救護室一轉,一句話也說不出。
一看到大紅色的“救護室”這幾個字,鐵明一下就撲到門上,扒着窗戶,指甲都快嵌進去了,什麽也看不到,喃喃自語起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一模一樣的話咕哝過幾回,鐵明捂無助地垂下了頭,握緊了拳頭敲打着窗,恨自己來遲了。大林冷冷地看着他,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聲,别過臉不看。
小菊這時回來了,放好東西,倒了兩杯水給大林和鐵明,勸老爺不要擔心,醫生會有辦法的,又勸鐵明坐會兒吧,裏面估計還要一會兒。
大林不理她,隻顧自己難受。鐵明擺擺手不願坐下,焦急的心情使得他哪裏坐得住呢。他也不再扒着門了,就開始“轉磨”,一圈一圈在門前來回走。
小菊看着這倆人一個縮在椅子裏不說話,一個像個沒頭沒腦的毛驢一般在門口轉磨,想不到什麽話語來安慰他倆,隻好說:
“老爺、宋先生,要是餓了,小菊去買宵夜來。”
一句話把大林沉重的腦袋拎起來了,大林突然想到了什麽,指着小菊說:
“去,趕緊去買些粥來,等會小姐出來了要吃的。”
小菊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鐵明走過來,叫了大林一聲:
“伯父。”
大林沉吟了一聲,望了望眼前緊閉的門,又垂下了頭,冷冷地回應他一句:
“不要跟我說話。”
鐵明的臉上讪讪的,一時被這句話捂住了嘴,什麽也說不出來,唉,何必自讨沒趣呢我,我多說一句就是不對,老頭子誰來關心你!
你我都擔心,我安慰你,也沒人來安慰我啊。你現在是什麽意思?把過錯全怪在我一個人身上嗎?說起責任,你這個爹也得擔三分之一。我們三人都有錯,不過現在全是沁心一人承擔後果。你怪我?我不内疚不心疼?你以爲隻有你這個爹對女兒好?
鐵明心裏很不是滋味,大林對自己有不滿,就無所顧忌地對自己發洩出來,像罵人就罵人,向不理人就不理人。那麽自己呢?自己爲什麽就得“打掉門牙和血吞”?
“就因爲你是沁心的爸爸,是我的老闆,我就得處處聽你差遣,處處受你桎梏?”
這件事,大林對鐵明生出不滿,也讓鐵明對大林生出隔離。兩個人都站在一個制高點上看對方,把所有的過錯都怪罪到對方身上,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大林作爲沁心的父親,卻放任女兒結交不良朋友,現在釀成禍端。而鐵明呢,作爲沁心的男朋友,在明知她的小夥伴不是正經人後,竟然也不幫她趕走這幫白眼狼。
兩個人都有錯,都錯得離譜。
裏頭沁心還是情形難定,外頭兩個男人對峙冷戰。快淩晨了,新一天就要開始了,命運有了新的安排,變化就出現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是福還是禍?是緣還是劫?一切都要看命運的安排。
那一頭的廢舊工廠,幾隻烏鴉拍着翅膀從工廠上頭飛躍而去。屋裏安靜的死窒了一般,剛剛這裏經過了一場激烈的搏鬥,地上一片狼藉,血染遍地。
阿狗的屍體靜靜地橫在當中,腦漿流開成一灘,現在都冷卻成了夏天裏的冰粥。身下同樣淌過一灘血,猩紅腥甜,無論色澤還是氣味都令人毛骨悚然。
屋裏臭味難當,畢竟是夏天,屍體不一會就腐了,一群綠頭蒼蠅“嗡嗡嗡”的鬧着,在阿狗開花的頭頂盤旋飛舞。蛆蟲嗅着血腥味和腐肉味匆匆趕來,攀登上這座龐大的食物山,興奮地撕扯着肉,密密麻麻瘆煞人。
想不到曾經那麽嚣張的阿狗會落得如此的地步,被烏鴉譏笑,被蛆蟲撕咬。一個人生前有多嚣張,死後就會有多凄慘,不是老天有意捉弄他,是他咎由自取。
那些安分守己的老實人,終其一生,就算沒有寶穴厚葬,也會能尋得一處安穩的角落安放這一身疲憊的身軀,不至于落得個萬蟲吞噬的下場,還要被活人指指點點。
做人,安分低調一點的好。
這時,阿蟲趕到了工廠。原來他一個人進城後,攥着兜裏僅有的幾塊錢,就溜達開了,去了公園又去了大商場,到了太陽落西才想到回去,正好與阿鼠擦肩而過。
現在他還沒開門,就感覺裏頭有古怪,那麽安靜怎麽回事?裏頭沒有一絲光亮怎麽回事?阿鼠不該回來了麽?阿狗和沁心不是一直都在嗎?怎麽無聲無息的像地獄一般?
帶着滿腹疑問,阿蟲慢慢推開了門。打開門的一瞬間,滿屋的惡臭立刻緊緊地包圍住他,一群蒼蠅“哄”一聲圍攏過來,對他亂叫亂叮,好像要吃掉他,好像在告訴他什麽秘密。
怎麽回事,怎麽那麽臭,那麽多蒼蠅?阿蟲一時被難以理解,揮動辄手臂,趕了好幾次才趕走這一群蒼蠅,赫然看見狗哥趴倒在地,腦袋開花,白花花的腦漿流了一地,跟那豆腐腦似的,身下淌着一灘暗紅色的鮮血,忒吓人了也!
“啊——”
阿蟲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不敢走近,怕狗哥頂着破碎的腦殼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要他救自己。他……他這是死了?自己出去這會,怎麽他就死了?還死得這麽慘?死得那麽突然?
阿蟲咬着手害怕起來,再一看沁心也不見了,滿地的稻草亂蓬蓬的散落着,明顯有人打鬥過。
“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