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章:風波又起


護士“咯咯”地笑了,囑咐幾句,道别離去。

鐵明抱着沁心,安撫着她的頭發。沁心不發抖了,這顆小白糖的威力真大。對孩子來說,糖是甜蜜,對大人來說,糖是安慰。

在成人未成人之時,糖的味道一點點淡去,需要細細品味,才能嘗出若有若無的甜味,甜蜜過後,殘留于舌尖的是比藥還苦的澀味。這味藥叫成長,飲下它,治愈創傷。

我們每個人出生到這世上,“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孩子般赤誠的心,孩子般嬌嫩的小臉,抵禦不了風刀霜劍的傷害。成長,就是要練就一副鐵甲金衫與一副鐵石心腸。

你硬我也硬,你狠我也狠。兵馬俑是把活人用泥封住的,人心也一起封住了。隻是這泥一點點侵入,直到整顆心都成了石頭,我們也就不再抱有幻想。

窗外不再雷電交加,風也弱了,雨來了。老天還有多少法術磨難世上的人——他的兒女子孫。沁心趴在鐵明的肩頭,瞥見窗外嘩啦啦大雨滂沱,一道一道細細的雨柱流線直下,閃着一點一點亮光,彙入黑漆漆的夜色,沒進無邊的茫然。

“下雨了啊。”

沁心喃喃自語,擡起頭,起身來到窗前,伸手去接那雨水。鐵明接過小菊遞來的一件粉色外套,幫沁心披到肩上。

雨啊,無根之水,天來地去,不留痕迹。人啊,無祖之塵,朝生夕死,不勞牽念。我們活在這世上的時光太短了,快樂的時光更短,悲傷——悲傷萦繞耳畔,烙印在一生的記憶裏。

“沁心,我們睡了吧。”

鐵明溫柔耳語,沁心不看他,抓着外套,突然轉身,沖出病房,一頭紮進瓢潑大雨中,對着黑得深不可測的夜空,張開雙臂,仰頭閉眼,任雨水小蛇一般蜿蜒在臉上,雨水清清涼涼的好舒服。

“小姐。”

小菊在背後叫她,提醒她正在下雨。

鐵明攔住小菊,讓她不必擔憂,自己卻跟着沁心一起走進雨中,看着沁心蒼白的臉龐說道:

“沁心,鐵明哥陪你一起淋雨。”

“鐵明哥,上天是一位母親嗎,她會爲地上這些她的孩子流淚嗎,爲什麽這雨哭得那麽傷心,我好想媽媽。”

曾經灑脫頑皮的沁心,過完她十八歲的生日,忽然間就長大了,長大了,多愁善感了。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點觸她的情緒,雨是悲傷。悲傷的雨,總在傷心人心頭滴落,是那種濕漓漓的冷落。

“沁心,鐵明哥在你身邊,不讓你再害怕。”

“我好想抱着這雨,永遠永遠。”

鐵明抱住沁心,兩人臉上的雨水彙在一起。小菊找到一把大油紙傘,抱着沖進雨中,舉得高高的爲他倆擋雨。

第二天,醫生告知鐵明沁心頭上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鐵明很高興,立馬就要出院。醫生皺了眉,要出院是可以,不過林小姐精神上受到的刺激,不是說好就能好的,這比頭上的創傷厲害多了。

醫生的意思轉精神科看看,鐵明堅決不同意,沁心現在的情況,醫院也有責任,這裏冷冰冰的,白森森的,正常的人都會壓抑出心病來,出了院,回到熟悉的環境就好了。精神科那治人的法子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大林這天也來到醫院看女兒,得知沁心痊愈了,感激地搭了鐵明的手,道謝他這幾日辛苦了。鐵明也謝過大林替他分擔了一些公司的事務。他預備二人高高興興地一起接沁心回家。小菊麻利地收拾好東西,鐵明去辦好出院手續,那接待辦理的護士抿起嘴來笑的意味深長:看林小姐的樣子,她還得來住院。

一行人上了車,鐵明駕駛車子,小菊坐在副駕駛。後座上大林摟着女兒。沁心整個人還是虛脫得很,昨夜又是一夜不眠,想啊想,想了很多事,想明白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卻更多,亂紛紛的,腦子裏像結了一張蜘蛛網,蛛絲糾纏錯結,理不出頭緒。

“爸爸,我好累。”

“咱就快到家了啊,到了家,好好地睡一覺。”

沁心閉了眼,沒力氣再說話,整個人就像火烤過的小木苗一樣的微了。

大林心疼不已,愛憐地撫摸着女兒的頭,就像沁心小時候那樣,撫慰她的情緒。自己這半生受的苦難道還不夠,怎麽不能抵消女兒的那一份?可憐我女兒小小年紀沒了媽媽,交友不善吃了這些苦頭,我怎麽和她媽媽交待?

車子開得穩穩的,慢慢悠悠,鐵明不用大林提醒,就知道小姐閉眼睡覺了,他就要放慢速度,不能驚擾了小姐。

林宅那高高的煙囪越來越近,大門前有一段坡路,車子爬坡之際,沁心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回到家了嗎?大林關切地問女兒:

“怎麽醒過來了,沁心,再睡會咱們再進去。”

沁心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其實這一路上,沁心都沒有睡着,隻是懶怠說話,懶怠動,就想閉眼靜休。到了家門口,還是得睜開眼,沁心眉眼間掠過一絲厭惡,還是勉強笑了笑,對她爸說道:

“不了爸爸,我們進去吧,我不想睡了。”

鐵明便下了車,替沁心開了門,一手伸給她,一手貼在車窗上,怕她不小心磕了頭。沁心挪了挪屁股,毛毛蟲一般軟綿綿地鑽出來,腳底發軟,搖搖晃晃地站不住。鐵明忙托住她的手腕,幫她站穩。

大林從另一頭出來,還是阿忠幫他開的門。一見了女兒靠在鐵明肩上,大林多少有些吃醋,卻聽得鐵明對他說:

“伯父,一路你辛苦了,我扶沁心上去吧。”

不說沒感覺,鐵明這麽一說,大林就感覺這手臂怪酸的,大概是剛剛摟了沁心一路僵硬了吧,就應了一聲,讓鐵明先帶着沁心上去吧。等他倆進了大門,阿忠小聲地在大林身邊耳語。

“老爺,我看小姐好像有點……”

“嗯?阿忠,你看出了什麽。”

大林已經感覺到了什麽,又不願說出來。阿忠察言觀色,也感知到了什麽,怕老爺傷心,落得個挑撥離間的嫌疑就不好了,避重就輕地說了一句:

“我看小姐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老爺?”

“哦,沁心需要休息休息。”

大林怅然若失,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阿忠故意晚大林一步跟上,幾次偷眼看大林,想說又不說,說什麽呢,自己這個外人,這畢竟是人家家事啊。

鐵明抱沁心進了她的睡房,小菊點上了百合香片。又要睡覺了,越睡越難受,不睡就胡思亂想,怎麽都難受,睜眼閉眼,好想逃避,如果世上有一種忘藥,吃一顆把所有不愉快的記憶都忘掉該多好啊,呵呵,那周公會不樂意的,他就下崗了。

像一隻軟綿綿的貓兒一樣,沁心縮進了被窩裏。鐵明掖了掖被角,低頭在沁心額上一吻,告訴她睡吧,一切都會好起來。

就在鐵明起身之際,一隻慘白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拉住他。

“不要走,我怕。”

鐵明又驚又疑,低頭問她:

“這是你自己的房間啊,你怕什麽?”

“我怕黑。”

“那我幫你把窗簾拉開。”

鐵明說着,就去拉開了窗簾,一道陽光猛烈地直射進來,和阿狗尖牙上那一抹壞壞的笑容一樣。沁心“嘩”一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臉,又是一陣驚恐。

“鐵明哥,快拉上窗簾,有人……有人要爬進來。”

鐵明扭過頭來就怔住了,看來沁心心底的恐懼一直沒走,這個大魔鬼就這麽住下了,在她心裏頭。該死的阿狗——鐵明抓着窗簾,側轉頭,看着地面沉思,半晌才說道:

“好,我不走,沁心,我陪你。”

“嗯!”

聽到鐵明說陪着自己,沁心才安心一笑,安然閉上眼睡去。

過了一會,鐵明見沁心打出了幸福的小鼾,還是悄悄地走了,趕緊下樓去,和大林商量沁心的精神問題。還是被那個醫生說中了,沁心的精神方面的創傷并沒有醫好。

大林正好在客廳裏,也在和阿志商量事情,見鐵明下樓來,臉色不太好看。鐵明也不廢話,直接就對大林說了沁心剛才的舉動。

他還想把話說得再委婉點,怕這個視女兒如命的父親聽到後會受不了,可是說得再委婉,大林也探明了鐵明的話頭,兩隻眼珠瞪得一大一小,不可置信,我女兒成精神病了?

“伯父,沁心她把事都憋在心裏頭,一直自己折磨自己,她需要一個人幫她排解。”

大林歎了一口氣,犯難起來。

“鐵明,她對你都不肯說,對我怎麽會說?”

大林說這話時,心裏頭苦兮兮的,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女兒安全後看到的第一人是鐵明,緊緊地抱住他,就像失散的小鴨子看到媽媽一樣,自己這個爹站在一邊看着他倆就好,女兒長大了,終要脫離父親的懷抱。

他二人商談着是不是得找醫生來看看,沁心有什麽親近的年長的女性嗎?二人一時想不到,還是小菊說出了寶姨。她?三人正思索間,忽聽得樓上沁心的卧房裏傳來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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