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被他羞赧的樣子逗樂了,“撲哧”一笑,腰肢一顫,眼光溜了他一眼,舉起手裏的搓澡巾,說道:
“主人,給你搓搓背。”
“哦,這……這不用了,不用了,你出去。”
女仆猶豫着不肯走,阿鼠又拍起水花潑她快走,女仆道了聲“抱歉”,小步快跑,關上門,門後響起一串笑聲,兩個女仆互相笑着走開去,咱這新主人好可愛。
裏頭的阿鼠松開了手,平複砰砰亂跳的心髒。媽呀,這我洗個澡,還要被人看光光?她來給我搓背?我阿鼠長這麽大,頭回泡在浴缸裏洗澡,頭回讓女人看到自己洗澡的樣子,羞死了。
阿鼠搖搖頭,想要站起,才發覺剛剛一用力,現在整個人都洩了力氣,隻好慢慢挪動腿,一點一點站起。
洗好澡,裹好浴巾,阿鼠坐在鏡子前,等着女傭來給自己穿衣梳頭,還不到一天的功夫呢,他就已經慢慢習慣了這一切,看一看鏡中那個年輕英俊的後生,這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頭發,這一身裁剪得體,挺括有型的西裝,真像一個上等人。
阿鼠很滿意現在的自己,對着鏡子微笑了一下,準備出門去,一看腳底下,腳上怎麽套着拖鞋?我的鞋呢,對了,明哥幫我預訂了幾雙鞋子來着,不知現在做好了沒有,這會子急着要穿,怎麽辦?
“不行,我現在就去看看鞋做好了沒有。”
這頭天做上等人的阿鼠可不能失了面子,下午去店裏訂做了加急的鞋子,不知現在做好了沒有。阿鼠慌慌張張出了門,都還來不及欣賞自己的新車,隻感覺腳一踩油門,這車就飛出去了。
到了鞋店,謝天謝地,鞋子已經做好了。阿鼠喜滋滋地接過鞋子,立馬扣到腳上。哈哈,這從頭到腳一身體面,誰還看得出我阿鼠曾經是個小混混。謝過了店家,阿鼠就開車前往“大華”。
這一路,阿鼠不斷打量着街上的景象,店鋪還是那些店鋪,房屋還是那些房屋,什麽都沒變。不過看它的人變了,心情好像也跟着變了。以前隻敢仰頭偷偷打量的大商場,現在我要藐視它。老子現在有錢,從來門都不讓我進,現在我開心就能把你整個店買下來,不過我不稀罕了。
“哼!哼!”
阿鼠對着街上的店鋪和那些打扮時髦的行人不服氣地哼着,讓你們以前看不起人,我還看不起你們呢!
看着看着,一陣傷感落寞的情緒慢慢地揪住了他,往昔又浮現在眼前……
在上海這個流氓大世界裏,無所謂正義道德,誰強誰說了算,要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像他們這樣身世凄苦、就要被餓死凍死的孩子呢?阿鼠原本不叫阿鼠,他有名有姓,叫沈志,就像三毛流浪記裏的三毛一樣,家裏遭難,自己一人流落到上海來的。認識阿狗他們也是偶然。當初不是他拉自己入夥,可憐的阿鼠早就孤零零地死在了上海街頭,也沒人會可憐。
日子原本就在這一天天的偷搶騙中度過,有時成果好,阿狗會帶他們上小館子搓一頓,一個個大口吃肉,吃到店家打烊,才慢吞吞地都抱着鼓脹脹的肚子出來,撐得走不動路。有時一連三天沒飯吃,隻好上街讨飯,還得小心翼翼地躲着巡捕。教堂時常有施舍粥湯什麽的,可是“僧多粥少”根本不夠的分。
四人看那門口排那麽老長的隊,就隻能老遠的望着鍋子滴口水,時常是空碗捧着去,空碗捧着來,一口湯也沒有分着。阿鼠還沒遇見阿狗他們時,就經常去教堂讨粥喝。
有一回,就快要到他了,阿鼠眼巴巴地望着鍋子,完全顧不到哈喇子已滴淌了一路,被人往前推搡中,不小心一甩就将一串晶晶亮的哈喇子甩到了前面那人的破衣服上,當場就被臭罵,你這人怎麽這樣子啊,惡不惡心,還來要什麽粥啊,吃涎水算了——對不起對不起,阿鼠趕緊道歉。
那人要修女裝了滿滿一碗,一仰脖喝了,又要一碗,阿鼠在後面急切地又帶有幾分怯懦地說,你怎麽能要兩碗呢?——不行啊,哪個說不行啊,要你管。
阿鼠不敢和人吵架,見鍋壁上還沾了一層薄薄的沁粥,還有幾粒可憐巴巴的米粒,渴求地看着修女——你要啊?刮幹淨好了,我們洗鍋子也好洗。幾個修女湊到一塊,捂着嘴笑他刮粥的樣子,就好像沒見過粥似的,幾乎要把鍋子都刮爛了,修女趕緊轟開他,抱着鍋子進了教堂。
阿鼠滿足地看着這小半碗清粥,一路捧着,時不時聞一聞,忍不住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那溫熱的粥滑進喉嚨的一霎那,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感受了。阿鼠喝了一小口,咽咽口水,使勁盯着碗裏的粥,終于還是忍住沒喝第二口。他現在還能撐得住,等到餓到腳底發軟時,再喝一口保命粥。教堂不知要多久才會再發一次粥,這中間的日子又該怎麽填飽肚子呢!阿鼠努力戰勝了饑餓,捧着這碗粥向自己的鼠窩走去。
弄堂口,迎面撞上了三個兇神惡煞的壞小子,阿鼠知道這是上海人說的小赤佬,他們都不是好惹的。雖然大家同樣都吃不飽肚子,但他們偷搶騙,無惡不作,自己可以餓肚子,但絕不會和他們一樣。每次老遠看見他們,能躲就躲,這次這麽不幸,怎麽就在這麽小的一條弄堂裏碰見了,還是迎面碰,别擡頭,趕緊低頭走過去。
阿鼠想從他們中間穿過,可是弄堂太窄了,阿鼠左穿穿不過,右穿也穿不過,中間那個瘦高個一下就把他頂回去了。阿鼠踉跄幾步,緊緊護着懷裏的粥,還好沒灑。那三人都抱起雙手,叉開腿,昂着頭,觑眼看他。
“幾位大哥,讓我過去吧!”
阿狗和阿貓、阿蟲交換了一下眼色,三人一哄而上,阿貓奪過他懷裏的粥,阿蟲向後控制住他兩手——“老實點。”阿狗仔仔細細搜了他身上一遍,一無所獲——“媽的,什麽都沒有。”阿狗生氣地捶了阿鼠胸口一下,阿鼠連聲求饒:
“别打我,别打我。我有粥,給你們。”
阿貓走近阿狗,遞上粥,阿狗一把抓過粥,就往地上倒,阿鼠可憐巴巴地撲過去,“我的粥,我的粥啊,”連聲叫喚,兩手在地上不停地抓着,抹着,不顧泥沙塵土,全舔進嘴裏。阿狗“哐”一聲扔掉了碗,阿鼠眼淚汪汪地看着空碗。阿狗走到阿鼠身邊,抓起他的頭發站起來,手點着問他:
“小子,加入我們一起幹吧,你今後不會再餓肚子了。”
“你們是壞人,我不幹。”
“這小子真傻。”阿蟲拍了阿鼠腦袋一下,“咱狗哥那麽看得起你,你倒不想跟。”
阿狗掰過阿鼠一節小拇指,使勁往後拗過去,疼得阿鼠像老鼠一樣“吱吱”直叫,“我跟,我跟。”阿鼠求饒不過,阿狗松開手,對阿貓阿蟲說:
“我們走,帶這個小子去張記燒鹵店吃他個鴨子去。”阿貓阿蟲都很開心,阿鼠聽到吃鴨子,忍不住咽了幾下口水,又一想,他們真的要帶自己一塊吃烤鴨嗎?阿鼠知道現在無論如何是逃不掉了,一直以來,自己小心地避着這幫人,沒想到還是會被拉入夥。阿鼠邊走邊想,一路跟着阿狗他們來到了張記烤鴨店。
擦得晶晶亮的櫥窗裏頭高高地吊起了一排烤鴨,個個都烤得焦黃焦黃的,吱吱往外冒着油,那鴨腿肥圓肥圓的,外皮炸裂開,露出裏頭白嫩白嫩的肌肉,真是一口不過瘾。烤鴨的香味早就飄遍了整條弄堂,就像魔女的手,牽絆住路人的腳步。
阿狗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拍着櫥窗,高聲叫店老闆出來,一個秃頂老頭連聲答應,小步跑出來,一見了是阿狗他們,就連忙轉頭進屋。
“哎哎,老闆,怎麽看到我們就跑了,我們是來買你的烤鴨的。”
店老闆不敢惹這三個瘟神,刹住腳轉頭,搓着圍裙,陪着小心說:
“三位小少爺,行行好,店小掙不到錢,沒得給你們白吃。”
“笑話,誰說要白吃你的,這不給你帶來一個幫工嗎?”
幫工?——沒等阿鼠反應過來,他就被阿狗使勁往前一推。原來他們是這樣吃烤鴨的,給人打工換到烤鴨吃,有勞有得,很公平嘛!阿鼠當然願意幹。他笑呵呵地看着老闆,鞠個躬,問聲好,阿狗他們在後面笑他樣子傻。老闆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番:衣衫破爛,頭面烏黑。也是個跑弄堂的苦孩子,不過倒和那三個小子不一樣。看他可憐兮兮的,自己也剛好有醬料沒有包好。在後頭包醬料,也沒顧得前頭招呼客人,不如就讓他替自己幹活好了。
“小夥子,看你挺有禮貌的,這樣吧,你去幫我把後頭桌上那些醬料包好,我送你一隻肥鴨子。”
老闆笑眯眯地說。阿狗不高興了:
“哎,老闆,一隻哪裏夠吃,我們有四個人呢,别那麽小氣,一人——一隻。”
阿狗故意将“一隻”拉長了聲音說道。
老闆扭過頭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