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志還在小聲啜泣,咬着手指頭,看着前方的白牆,眼皮眨得像蝴蝶扇翅一樣,淚珠還是不争氣地落下,鼻子裏的抽吸帶動肩膀顫抖個不停,像中了電一樣。
這番委屈心酸的模樣不免叫人心生憐惜。
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接着又一隻女人的手伸到了面前,手心裏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條紋手帕。阿志驚異回頭,碰上邵艾一個暖心的微笑。
“拿去擦吧,我不介意。”
邵艾朝阿志推了兩下手,阿志看着她,很惶恐,忙别過臉,胡亂用手掌揩了幾下臉,不願看她,不願被她看到窘相,心下早已是鑼鼓亂敲亂打:
“羞死人了,突然來個人,看到自己的窘相,這個人還是個女人,還是今天剛認識的邵艾。下午才剛建立的友誼,建立的充滿高度的男子形象,此刻就因爲自己的幾滴眼淚被摧毀在地,真沒出息。”
阿志一直不肯轉過頭來,也不肯接受她的手帕。
邵艾知道他自尊心重,看來他不願敞開心扉和自己交談,我當然要尊重人家啦,便收起手帕,直起腰,轉身要走。
“邵艾!”
阿志一回頭喊住她,邵艾笑了,又走回來,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露出姐姐般善解人意的笑容,說道:
“沈先生,有什麽傷心事自己不好排解的,和我說說,我不是兩面三刀的人,我不會說出去的。”
邵艾說完,又遞給阿志自己的手帕。阿志看過她一眼,這回接了,抹了抹眼睛,手帕一下就洇濕一片,阿志不好意思地。邵艾仍舊推搓着手怕,猶豫着是不是怎麽還給她。邵艾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托着腮,搖搖頭說:
“你可以拿去擤鼻子,我也不介意。”
阿志更加不好意思了,忙說道:
“我買一塊新的還你,這塊給你弄髒了。”
邵艾笑了,這真是個實誠的男孩子呀,蠻可愛呢,等阿志清理好了,便歪了頭問他: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什麽事讓你傷心?”
“什麽事啊,呵呵,小事,都是我沒用,人家才會欺進來。”
阿志自顧自地說着,揉着手帕,像揉着自己的心,直感覺濕漉漉的,軟榻榻的,一點也提不起勁來,不想多說話。邵艾聽出了幾分,這欺負沈志的人不是25樓的就是27樓的,這兩層的人都不是什麽善茬,自己也沒少受這兩樓秘書的氣,她們的上司就欺負和自己同級别的沈志了。
“因爲什麽事?”
“本來就一個例會,說一說月中情況的。結果……結果……”
阿志說着說着就哽咽起來,繼而抱頭大哭。邵艾伸出手來,一下一下輕柔地撫着他的後背,勸他别難過了。阿志漸漸緩和過來,繼續說道:
“我們坐了一圈人,每個人都看一樣的文件,他們欺負我不識字,明明是一樣的,也不告訴我,就想看我出醜。”
“這真的過分了。”
邵艾憤憤不平,開例會怎麽也是公事,當是玩的嗎,還拿來欺負人。這幫人,真是閑死了。邵艾想起自己剛進公司也受了不少老秘書的氣,身邊沒個人傾訴,隻好統統咽下肚,現在看到阿志,一下被激起了同理心,有了共鳴。
“不能說他們過分,也許我就不适合待在高處,我出身就那樣了,怎麽這麽自不量力地往上看,怪不得别人。人家是鳳凰,我是麻雀,我不去惹。”
阿志埋在心底那股子深深的自卑感就像池塘水一樣,開始咕噜噜咕噜噜的冒泡了。邵艾皺緊了眉頭,看着阿志,帶着點同情,帶着點不平,帶着點不滿,帶着點關切,說道:
“誰進公司不還受點委屈,老實人總是怕事,偏偏爛事就要找上他。長袖善舞的人最喜歡出事,别人不惹他,他沒事找事,就怕人人相安無事。”
阿志猛一心驚,看着邵艾咬緊了嘴。邵艾一語點破這其中的玄機:他們欺負他,原來是沒事找事,玩兒我呢!我還傷心難過,我該讓自己強起來,厲害起來,讓别人看得起才對。阿志不想被邵艾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掩飾道:
“我就是太老實了又沒本事,人家都不肯搭理我,搭理我就來欺負我,邵艾你多好,有一個好朋友。”
“好朋友?”
這個公司裏誰真心交朋友。我有好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你說誰呀?”
“明哥,哦不,宋總經理的一秘,關小梅關秘書啊。”
“她?”
阿志很吃驚,怎麽今天看到她倆說說笑笑是我看岔了嗎?邵艾起初還是吃驚,現在是震驚了。她倆的表演原來能以假亂真啊,誰跟她是朋友啊,邵艾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
“她這個人,臉是熱的,心是冷的,嘴是甜的,手是苦的,披着羊皮的狼。”
“呃,披着羊皮的狼?”
邵艾斜擡起頭,看着阿志,一本正經地說道:
“笑嘻嘻不是好東西。”
脊背一陣發涼,邵艾說的這番話,她說話時的神情,她的眼神都讓人毛骨悚然,阿志不禁震顫了幾下牙齒,真想不到她一個女孩子,對人性有這麽駭人的理解,更想不到在公司裏,就是對你笑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對你好的人。
“噓——邵艾,你不是告訴我公司裏有很多隻眼睛嘛,我看呐,這牆有耳朵有嘴,會聽還會說話,咱悄悄的吧!”
邵艾驚覺失言,自己真是糊塗了,說什麽也不能說壞話,聽到的人都會留心的,誤以爲是在說他。眼前這個沈志,該不是多心思的人,他還提醒了我。兩人心照不宣,彼此達成了默契。交換了心意之後,都對對方理解更深一點。一回生,兩回就成老朋友了。
“謝謝沈先生提醒了我,以後說話真的得小心。”
邵艾說着又笑了,露出兩排糯米一般的整整齊齊的牙齒,紅潤的嘴唇微微開啓,一對眸子黑水晶一般閃耀着迷人的光澤。她曉得自己的眼睛漂亮,笑時還會放電,對男人最管用。不過阿志隻看到了她潔白的牙齒。這一口白牙啊,這就是上等人的标志。
“不用謝我,我要謝謝你好心來開導我,我不知道還會不會在這裏做下去,唉,這個副總做得窩囊。”
“不要什麽事都扯上自己這個人,這和人怎麽樣沒有關系,就當是做題,隻要作對了就好了,不要往心裏去,因爲不值得你傷心。”
“哦!邵艾,你說得太對了,我要向你學習。”
阿志聽她一席話就好像打開了窗子,心情頓時松快了、敞亮了。這個女孩,暗是暗了點,心腸卻是很好的。難得交個朋友,說說心裏話,阿志高興地伸出一手。
“邵艾,我沈志今天和你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麽事,我罩着你,我好歹也是個副總,怎麽能被這幫小喽羅欺下去。”
邵艾得意極了,這麽就把沈副給攥到了手上。他要和我交朋友,哈哈,我一手拉着宋總,一手拉着沈副。我邵艾,飛黃騰達不過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嘻嘻,關小梅,你等着吧你!
“那我要謝謝沈先生了,謝謝沈先生這麽看得起我。”
“哪裏哪裏,是你沒有看不起我。”
兩人的手握到了一起,這意義太大了。
“沈先生,我們站起來吧,地上涼,坐久了冷。”
邵艾提醒了阿志一句,她自己穿着裙子,此刻坐得屁股又硬又冷,不想再坐着了。
“哎呀,我們都聊了那麽久了,邵艾耽誤你回家了,不好意思啊。”
阿志忙站起來,又彎腰對邵艾伸出手來,要拉她起來,真紳士。邵艾有點受寵若驚了。一男一女交談,男的越紳士,女的就越淑女,彼此在彼此眼裏才能感受到自己身爲異性那種特殊性,那種被尊重的滿足感。
從鐵明那裏學來的處世之道,阿志很快就用上了,并且屢試不爽,從冰靈到邵艾,都很受用被照顧的感覺,對阿志的好感也會上升,這種好感不是愛,是親近感。
邵艾剛好有些腿麻了,正想将手撐在階梯上坐起來,可這樣就會髒了自己的手,阿志就将手給了自己,真是體貼不過。邵艾微笑了一下,就将手搭上了阿志,慢慢起身。
“謝謝你啊,沈先生。”
“别這麽叫我,叫我阿志就好了,我們是朋友。”
阿志大大方方地說道,邵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面前這位可是公司的副總啊,他一點也不擺上司的架子,讓自己喊他“阿志”。我怎麽能這麽喊他呢,我隻是個小秘書啊。
“那不好,公司有等級,我們之間有距離。”
阿志揮一揮手,臉上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回答說:
“這有什麽,我沈志從來不在乎這些,什麽等級,什麽規矩的,太累人了,交朋友嘛,還在乎這樣差别,就不叫朋友了。”
“咯咯咯咯——”
邵艾笑得輕松自在,原本那股距離感被阿志這幾句話就給輕易沖淡了。
“好啊,阿志,你可以叫我小艾。”
“小艾——”
兩人正說着話,聽得門口傳來一聲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