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董事長啊,我……我不知道是您。”
王副說着說着,像是地裏的一棵菜受到了強光的照射,整個都蔫下去,背駝了,腿也伸不直了,和剛才那副嚣張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鐵明和阿志這時也走進了會議室,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家都惴惴地等着大林教訓人,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話,就連一個屁都不聞。桌上的茶水流淌了下來。鐵明眼尖瞅着了,招手叫來一個女工,讓她把托盤撤下去。
女工應了一聲,腳步輕捷地跑進去。會議室裏的人都釘住了一樣,就像一張照片一樣,隻有女工穿梭來,又穿梭去,還能看得出這是在現實的場景裏。
大林的眼珠子瞪得酸疼了,眨巴了一下,指指桌上的茶碗,指指門口的阿志,危言厲色地說道:
“我花這麽大價錢請沈先生來,不是讓他來倒茶的。”
王副低着頭一聲不吭,後悔不該在這個時候使喚阿志倒茶,被大林抓個正着,當着這麽多同事的面教訓自己,感覺臉皮都快被剝光了。
阿志将大林的話語聽得清清楚楚的——啊,大林花了那麽大價錢,那麽看得起自己,好感動好感動,情難自禁,阿志的心頭濕潤了,那股子清涼水從眼眶裏滋出來,霎那間朦胧了視線。
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人這麽看得起自己,爲自己出頭,爲自己教訓人,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父親,不是自己的大哥,卻比父親、比大哥更加親,這個人就是大林,阿志就此認定了大林。
成人的世界裏沒有對與錯、是與非,隻有強與弱,進與退,你強别人才會聽你的。這就是“叢林法則”,冷酷無情卻又明明白白,有人肯付出一絲絲的憐憫同情,就當感激。
鐵明在一旁看得動容,本以爲大林隻會随口教訓王副幾句就算了,現在才明白阿志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重,他肯爲他發那麽大的火,做樣子給其他人,以後還有誰敢欺負阿志,就是打大林的臉哩!
這場會議開得比以往任何一場會議都要有秩序。大林說什麽就是什麽,沒人敢看小差,沒人敢打岔。借着教訓王副,大林幫阿志出了頭,赢得了他的好感,又借此樹立了威信,赢得了下屬的尊敬。
會開完了,大家各自散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繼續工作。
阿志回到了自己辦公室,臉上帶着自信的笑容。冰靈見了他就打趣說:
“沈先生,你今天氣色真不錯哦。”
“嘿嘿,冰靈,給我倒杯茶來,開了一上午的會了,一口茶都沒入嘴呢,嗓子好像冒火了。”
“是,沈先生。”
阿志幾乎是跳着腳進了辦公室的,和一個得了老師贊揚的小學生無二。一進了辦公室,就完全放飛了自我,把文件往桌上一丢,學着大林走路的樣子,邁開方步,在辦公室裏來回繞着圈走,指着椅子,學着大林的語氣說道:
“我請沈先生來不是讓他來倒茶的!”
第一句話說完,掂掇了一下,感覺味道不太對,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氣場還是不夠,于是學着打太極的姿勢來回運氣,待腹内氣慢慢鼓起來了之後,又說了一遍那句話,這回有點味道了。
“哈哈!”
阿志像個猴子一樣往沙發上一躺,彈動着兩條腿,樂不可支。冰靈敲門進來。
“沈先生,茶。”
阿志忙坐正了,示意冰靈放到桌上吧。
“沈先生,什麽事這麽開心呀,聽見你笑聲啦!”
冰靈像是撞破了阿志的秘密一樣,探頭探腦地問他。阿志就不告訴她,說道:
“你不好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還管上司。”
冰靈一聽就努起了嘴,不樂意:
“沈先生對我還拿腔拿款的,我是不是你手裏的人?”
阿志忙給她賠不是,哄她說:
“我逗你玩呢,今天開個會把公司裏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心裏有底了。”
冰靈盯着阿志的臉,聽他說完這句,等着他還要說什麽,阿志閉嘴不說了,冰靈失了興趣,抿嘴笑說:
“好事啊,我去忙了,沈先生有什麽需要喊我。”
阿志點點頭,揮手讓她出去吧,自己想一個人靜靜。
冰靈搖擺着她那水蛇腰,搖擺着蓮藕一般的腿走出了辦公室,把那股甜香味一并帶走,阿志才感到空氣清新了,思路也清醒了——這小娘,抹那麽重的香水做什麽,每天都要被她熏死了。
阿志起身打開了窗子,讓新鮮的空氣吹進來,深深一吸氣,隻感覺神清氣爽,轉過身來,目光在辦公室裏轉了一圈,這寬大的老闆桌、這精緻的擺設、這高級的書架……這裏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是自己争取來的。
“現在我阿志坐在‘林氏’豪華的辦公室裏,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
阿志端起桌上那杯茶,一飲而盡,一抹嘴,站直了身,挺直了腰,指着衣帽架,就把他當成了王副,又學着大林的樣子說道:
“我請沈先生來不是讓他來倒茶的。”
說了一遍不過瘾,阿志又說了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覺就上瘾了,心情也随之越來越激動,握緊了拳頭,在身側劃半圈,整個人跳将起來,好像有滿身的力量就要爆發。
“我不是來倒茶的,我是來做大事的。”
阿志躺倒在地,閉上眼,胸脯劇烈的起伏着,心頭一陣激動、一陣失落: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走,不能一直躲在大林的翅膀底下,不能一直跟在明哥的屁股後面,我該怎樣走出自己的路?
“去找大林聊聊,我還沒謝謝他呢。”
阿志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正要打電話給大林,冰靈就來敲門了。
“進。”
門開處,王副站在那兒。阿志頓住了,這小子來幹嘛。沒等阿志問他,王副就先開口了:
“沈先生。”
“你來幹什麽?”
阿志沒好氣地問他,王副面露愧色,說道:
“沈先生,剛才很對不起,看在大林的面子上,原諒小弟吧!”
阿志舒服地坐在沙發裏,一手展開平放在沙發上,一手繞到自己的脖子後,聽王副說一句就轉動一下脖子,聽他原來是給自己道歉來了,心下得意,不知不覺就翹起了嘴角——這王八羔子在自己示弱,語氣誠懇,聽得心裏舒服,真受用。
狡猾的王副一邊說一邊盯着阿志的反應,看他沒有厭煩自己的意思,還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微笑,知道他上鈎了,趁勢說道:
“沈先生要是今晚方便,允許小弟請您喝一回,權當賠罪。”
“哎呀,王先生啊,說什麽客套話,我們都是‘林氏’人,都是爲‘林氏’做事的嘛,小小誤會一場,說什麽賠罪不賠罪的,多見外,要喝酒嘛,好的嘛,我奉陪。”
阿志樂呵呵地說道,從沙發上站起來,來到王副身邊,大了他的肩膀就喊兄弟。王副也笑得五官都生動了起來,也拿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說:
“兄弟是爽快人,下了班我來接你,我已經訂好酒家了。”
“好!”
送走了王副,阿志開心地在辦公室裏轉圈圈,就給鐵明打電話,本來一件喜樂事,鐵明聽後卻憂心忡忡,提醒阿志說‘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要阿志小心。
“這樣?”
剛才那股子高興勁兒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阿志不敢相信鐵明說的會是真的,王副要害自己幹嘛還花錢請自己喝酒。鐵明冷笑兩聲說:
“阿志,嗔拳不打笑面,隻有這樣你才會放松警惕,才會輕易上鈎,你不是一下就答應了,他心裏在得意。”
阿志一下就啞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鐵明等他好好想想清楚是不是這麽一回事,也不則言。阿志一看時鍾,糟糕,就要下班了,怎麽辦?我是去還是不去,阿志亂了陣腳。
“不要慌,阿志,我陪你去,看他有什麽花招要使出來。”
“明哥,你說他們會有什麽花招啊?我什麽都不懂啊,要不要喊上林先生一起?”
鐵明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好,就是去叫他,他也沒時間,我們自己解決這件事。”
阿志被唬住了,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那就不去找他了。”
“阿志,不要怕,他們那幫人哪裏有什麽花招啊,我以前知道的就是有一回也是請人去喝酒,你猜怎麽着——他們一夥人輪流給那人敬酒,十幾人對一人,酒鬼也得喝趴下。”
“啊——”
阿志聽得驚心動魄,一下想象到自己接下來的遭遇,王副要是再請十來個人,一個接着一個給自己敬酒,一杯一杯烈酒灌下肚,自己可沒那麽好的酒量啊,到時不還出洋相啊。
“籲——”
阿志深深一運氣,竭力想平複自己的情緒,卻發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怎麽辦,不如趁現在還沒去就推掉吧,就說自己回家有事,不方便赴約,不去了不就沒事了。
“明哥,我能不能不去了?”
“這樣不好哦,阿志,他們一次不成就回來第二次,你躲得過明天嗎?”
“你說明哥,你有什麽好法子來對付那幫人,我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