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志毫不猶豫地捧起了酒壇子,扣在嘴上,一仰脖,黃濁的酒水像黃河水一般“咕咚咕咚”傾瀉而出。随着阿志喉頭的蠕動,一波一波黃河水湧入肚中。鐵明坐在他身旁,都聽的見阿志胃裏酒水的翻湧聲,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阿志,夠了夠了,别喝了。”
鐵明對他喊了一句,阿志充耳不聞,還是拼命灌酒,鐵明急起來,不知該怎麽辦好。王副在他對面也看得心頭“突突”直跳:
“這小子是要把自己往死裏整啊?”
“沈志不要命了?”
十幾雙眼睛都緊緊地盯着他,看他是否能把這一海喝幹了。這時,從阿志的嘴裏漏出來一道水注,像瀑布一樣越來越粗,他喝得快要吐了,支撐不住了。王副和旁人笑着耳語。鐵明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酒壇子,酒壇子裏殘存的一點酒晃蕩了出來。
“好了,還喝!”
鐵明沖阿志一吼,阿志卻嘻嘻笑着指着鐵明,說道:
“我喝完了嗎?”
鐵明面臉疼惜地看着他,因爲胃裏一下灌進去了太多酒水,阿志有點搖晃起來,鐵明扶着他的肩膀,幫他坐穩了,抽出自己面前的毛巾來,貼心地給他擦嘴巴。
可憐的阿志滿嘴都是酒水,連脖子、衣襟都沾帶上了。王副站起來誇獎他:
“沈先生,好酒量啊,見識了,佩服。”
王副假惺惺地對阿志誇獎道。阿志勉強笑了笑,趕緊喉嚨一陣壓迫感,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湧上來一樣,奮力要憋住,眼睛都憋紅了。鐵明感到他的腰似乎在顫抖,那是酒水在胃裏翻江倒海,就幫他把領帶結頭給解開了,問他:
“這樣是不是舒服些。”
一陣陣眩暈感就像浪潮一般一波波襲來,不斷沖擊着站在海岸上的阿志,想要把他拉下去。漸漸地,他的腿站不穩了,兩手無方向地擺動,腦袋像水草一般晃來晃去,“咕咚”一聲栽倒了。
“阿志!阿志!”
鐵明焦急地喊他,等他醒來時,已經在自己别墅的卧室裏的,蓋着柔軟的被子,聞着百合香。
“阿嚏——”
阿志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醒了過來,睜眼一瞧這不是自己的房子嘛!這是怎麽了,這一晚上怎麽稀裏糊塗的。
“阿志,醒了?”
“明哥,是你送我回家的嗎?”
鐵明點點頭,看着阿志憔悴的臉,說道:
“你剛才幹嘛要逞能?”
阿志翹了一下嘴角,苦笑一聲:
“不這樣,他們能放過我嗎?”
“那你也不能這麽自己折磨自己。”
“我甯可自己折磨自己,也不能讓那個忘八羔子得逞。”
阿志說得狠狠的,卻透露出幾絲無奈。鐵明歎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好好休息吧,自己走了。
鐵明低着頭走向房門,傭人開了門,背後響起阿志的聲音:
“謝謝你,明哥。”
“好好休息,今天這個仗打得漂亮。”
沒幾天,大林就找鐵明和阿志去林公館商量事情。
林公館宮殿一樣富麗堂皇的客廳裏,三人一人坐了一張沙發椅。中間的桌上供着一盞粉色的菊花,清新又别緻。那是小菊一朵朵挑的,再一瓣瓣洗幹淨,修剪好枝葉,養在了一隻淡藍色的磨砂玻璃長頸瓶裏,清水漣漣,把整個秋天的美緻都裝在了裏頭。
“小菊,我們去試試這衣服好不好。”
人還沒見,就聽得沁心的笑聲傳遍了整間屋子。天使一樣純淨歡快的笑聲讓人一聽難忘。沙發椅上,三個男人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談話,翹頭等着沁心出現。
兩隻秀氣的小手撥開橙色珠簾,穿過一條走廊,沁心和小菊高高興興地進了客廳,一見了他們三人坐在裏頭,兩個女孩都喜出望外,激動地站住了,反倒是大林開口說道:
“回來了,沁心?”
“是啊爸爸、鐵明哥、阿志。”
“老爺、宋先生、呃?志哥?”
怎麽阿鼠哥改了名叫“志?”沁心小聲告訴她“上樓再告訴你”,又看了鐵明幾眼,對大林說:
“爸爸,我和小菊先上樓進房去了,不打擾你們談正經事。”
大林微笑着點點頭,鐵明和阿志也對沁心笑。沁心招呼小菊快些上樓吧,小菊卻跑到衣帽間去,磨蹭了一會才出來。
“你這丫頭,幹什麽呢?”
“嘻嘻,沒什麽,小姐。”
小菊跟在沁心身後一起走上台階,兜裏揣了不知什麽東西,回頭沖阿志一笑,小辮子一甩,俏皮極了。
“小姐,爲什麽阿鼠哥改了名?我怎麽不知道呢?”
沁心踮起腳,在娃櫥前照尋那隻新娃娃,聽小菊問她,說道:
“重新做人,當然要起一個新名字啦,他現在叫‘沈志’,阿鼠是……”
沁心想說“阿鼠這個名字是當初阿狗給他取的”,一想到那件事,她就關上嘴不說了,都過去了嘛,不提它了。
“哦,我明白了,以後不能叫‘阿鼠哥’,要叫‘阿志哥’。”
小菊抓着她的小辮子,仰起頭,眨巴了一下那對琉璃大眼,敬慕之情無意間就流露出來了。沁心找到了那個娃娃,整理着它的裙子,看小菊的表情,笑了。
“小姐,把娃娃給我吧,我來給它穿裙子。”
小菊說着就翻出今天新買的娃娃裙子,展開來,攤在桌上,贊美起來:
“瞧這裙子,多漂亮,這一朵朵小蒲公英做得多細緻,小姐,你眼光真好。”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啊,這小嘴甜的,是不是咱們剛剛吃過了芋圓甜湯,你忘了擦嘴呀!”
小菊握了嘴,“咯咯”笑起來,小辮子上的粉色蝴蝶結跳啊跳的,讨喜。兩人幫娃娃換上新裙子後,沁心欣喜地拿在手裏看起來,卻發現一處針腳亂了,招手叫小菊看看,讓她改改去。小菊卻埋頭不知在幹什麽。
“小菊,你做什麽呐?”
小菊來不及藏,一隻手套就掉了出來。沁心疑惑地拿起在手裏看,這是男人的手套啊,誰的?沁心像是拿住了小菊的把柄,眯起眼,點着手指頭,笑她:
“哦,小菊?你剛剛去衣帽間拿了這個是不是?”
小菊要來奪,沁心一擡手不讓。小菊嬌羞地别過身去,不開心地撅起了嘴。
“小姐,不是不是啦!”
沁心拿着手套,半空中揮舞過,收到腰間,堅定地說:
“就是阿志的,我還沒說什麽呢,你不打自招啦!好了,給你吧,你拿來做什麽,要依着這副,幫他再做一副手套嗎?”
小菊接過手套,看着摸着,很喜歡,含了頭說道:
“不是,就想幫他焐熱了這副手套,戴上出門就不冰手了。”
“哦!”
沁心恍然大悟,手指頭點着小菊,滿心佩服。
“小菊,你怎麽能這麽聰慧呢,我怎麽沒想到,唔,這真是一個好辦法。”
小菊咧嘴一笑,抓着這副手套,感覺就像阿志哥握着自己的手一樣。沁心倒了一杯熱水,讓小菊把手套貼在杯壁上,圍一圈圍巾圍住,這可比手捂來得快。
“小菊謝謝小姐了。”
沁心轉念想到了什麽,說道:
“我也去把鐵明哥的手套拿來,把他的圍巾也拿來,還有帽子……”
“還有衣服、褲子、鞋子……哈哈,小姐。”
小菊順着沁心的話頭,替她說完剩下的話,自己忍不住先笑了。沁心也覺得好笑,這操心也操得太多了,這要是一身行頭都捂得熱熱的,不燙死他。
“小菊呀,你也學會了糾人話裏的漏洞、小錯誤,打趣人呢!”
小菊吐了一下舌頭,縮了一下脖子,調皮地回答沁心:
“小姐,有怎麽的主子,就有怎樣的丫頭嘛,小菊這還不是跟小姐學的。”
“哎,你呀!”
沁心搖了搖頭,這鬼精靈的丫頭,花樣多,學得快,阿志啊阿志,可有的你受了,嘻嘻。沁心捂着嘴笑了,小菊不解,問她一句。
“小姐,有什麽好笑的嗎?”
“唉,女孩子一定要談戀愛,不談戀愛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
小姐誇自己可愛,小菊好得意。我當然可愛了,阿志哥,你喜歡可愛的我嗎?就像宋先生喜歡小姐,小姐喜歡宋先生。我喜歡你,你喜歡不喜歡我?
小菊陷入了思索中,看着這副棕色的手套,問着阿志。沁心輕輕走到她身邊,搭了她的肩膀,鼓勵她:
“小菊,你喜歡他,就去告訴他,不要自己藏着,讓他猜來猜去,你也猜來猜去,這樣容易出誤會。”
“誤會?怎麽會有誤會?”
沁心擺出一副愛情專家的架子,說道:
“當然有可能了,男孩子難懂女孩心,他們很笨很呆的,你不說出來,他可不明白。”
小菊側轉過身,害羞起來,捂着自己熱乎乎的臉蛋兒,說道:
“我不敢呐,跑到他面前去說,就不是小菊了。”
“那你還默默地對他好,爲了什麽,不就爲了讓他喜歡你嗎?别怕别怕,我給你打氣。”
“我……”
“别我不我的了,等會你送手套時,就一起告訴他。——哎呀,這手套要燒糊了!”
沁心見手套一陣陣冒白煙,驚聲尖叫起來,隻聽“嗒”一聲,燈跳閘了,屋裏頓時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