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往裏頭一指,吩咐曼缇躺上去,查看一下情況。
脫衣、爬上檢查床、分腿躺,雙手疊放在肚子上,保持輕松的狀态,等待醫生戴好手套前來檢查。
曼缇靜等着,閉上了眼,回想起自己從前也是這樣躺在手術床上,一個小生命從肚子裏流失了,等它滑出母體的那一刻,自己還清晰地聽見了孩子的一聲啼哭。
想到這,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爲第一個孩子的離去,曼缇已經流過了很多淚,此後流的淚都是因爲自己不能再生育。
殺了一個孩子,就被老天判了殘酷的刑罰,難道那第一個孩子是天上的神仙?觸怒了神靈,活該自己受罰。
“哇——”
走廊裏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曼缇激動地扭頭看,屁股跟着挪動了一下位置,就被醫生呵斥住了:
“别動,我不好操作。”
“抱歉抱歉,醫生,聽到外面孩子哭聲。”
曼缇多希望那是自己的孩子啊,她現在好後悔自己爲何要打掉第一個孩子,就算那個男人不肯養又怎麽樣,生下來還怕自己養不活嗎?
那時她在醫院裏折騰了好久才把這個孩子引産下來,虛弱得不能自己,但凡自己有一點力氣,就抱一抱這個可憐的孩子,親親我那沒命沒福的小寶貝,這樣你的戾氣是不是就會化掉一些?
冰涼的藥水在自己身上來回塗抹,擦了清水的棉球簡單清理了皮膚,冰冷堅硬的器械很快就侵入了,曼缇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這醫生的手法真是粗重,
“好了,别動,是有點不舒服,忍一下。”
醫生還是溫柔地勸說着曼缇,就仔細地檢查起來。曼缇看不到醫生的臉,隻看到她的頭在動來動去,檢查的很認真,這就說明有問題。曼缇感到手心發熱,緊張起來,夾緊了雙腿。
“放松,很快就好了。”
曼缇一點細微的動作都會在檢查床上被放大,她微微一夾腿,醫生就開口了,搞得曼缇有點尴尬。倒不是忍受不了檢查的不舒服,是怕醫生看出來什麽,說出來什麽,潑自己一身冷水,白白受了罪。
“有點冷。”
“我知道,就快好了。”
醫生也感到這個屋子冷冷的,深秋了啊,牆壁裏都透着絲絲涼風,病人這樣敞開着身體躺在床上,忍受着冰冷的器械還有冷風的侵襲,确實受不了。
“好了。”
醫生抽出了工具,原本冰冷的鐵器都熱了。曼缇正準備坐起來,又聽到醫生喊道:
“先别起來,還沒呢。”
“還沒?”
曼缇隻好又躺下,醫生這回站了起來,在她肚子上東敲敲西按按,查看着子宮等的情況。曼缇随着醫生的指令吸氣呼氣。
“可以了,起來吧。”
終于漫長的檢查結束了。醫生走到了外間,翻開病曆本就寫起來。曼缇坐起來,慢慢把腿收攏這才發覺兩條腿都快麻了,腳都被風吹涼了。
等到曼缇穿好衣服來找醫生時,醫生已經寫好了病曆。曼缇坐在了醫生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下就感到一陣疼痛,皺了一下眉頭,擠出一個笑容來,問醫生說:
“怎麽樣?”
“等我先寫完。”
醫生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仍舊“刷刷刷”地奮筆疾書,寫的字就跟天書一樣,曼缇眼都要看花了。醫生寫好了。
“楊小姐,你的情況已經不适合懷孕了。”
曼缇瞪大了眼珠,一時語塞。
醫生扶了一下眼鏡,自己印證了黃醫生的判斷,眼前這位楊小姐真的不可能懷孕,就算勉強懷上,也不可能順順利利懷到足月。她的子宮就是冰冷的墳墓一座,裏頭已經住過了一個孩子的屍體,已經注定了。
冷風呼呼地敲打着窗棂,似在抗訴,似在替傷痛到無法言語的曼缇說幾句公道話。曼缇低了頭,像是夢呓一般地說道:
“醫生,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醫生十分同情地注視着她,向她這個方向扭轉了一下身子。此時此刻的醫生仿佛已經脫下了白袍,露出白袍包裹底下的一個原原本本的女人,将一顆心貼近曼缇。
“楊小姐,你要是真的還想再試試,那就試着用中醫的法子調理一下,等身體調理好了,或許還有希望。”
曼缇苦笑一聲,看着醫生,那雙原本漂亮霸氣的眼此刻全失去了神采,像是死魚的眼珠子,正是她心的寫照。
“中藥不知道吃多少了,什麽藥浴、什麽調理,統統不見效。”
“冰凍三尺也不是一日的,對不對,再堅持一段時間。”
醫生柔聲相勸,曼缇皺起了眉頭,抱怨道:
“每天弄這些怪麻煩的,要是沒用,就不弄了罷!”
“怎麽會沒用呢,保健也要的呀,藥補嫌麻煩,食補看看。”
“食補?”
曼缇掂掇着,點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呀!
告别了醫生,走出了醫院,曼缇摸着包,包裏躺着一張薄薄的紙頭,上面寫滿了醫生的食補方。曼缇感到很滿足,好像這張紙能給她帶來一個孩子。
紅木八仙桌上,一排一排排出了九個菜肴,有清蒸鲈魚、有秘方紅燒肉、有蒜蓉雞爪……各式各樣,色澤香味都誘人極了。
曼缇踩着高跟鞋還要翹二郎腿,坐在一把棕色軟椅上,等女仆給她端來補湯。女仆小心地端到桌上,放下小碗和勺子。不過是一小蓋盅的鴿子中藥湯,曼缇當做了仙藥。她輕輕地揭開白瓷蓋子,白嫩的手指就要和白瓷蓋子融爲一體,這雙手真讓人羨慕。
“唔,今天這湯不錯,還挺香的。”
曼缇放下了蓋子,鼻子湊上去嗅了嗅,微微閉上眼陶醉了一番,白煙袅袅而起,靈巧地鑽入她的鼻子,挑逗她的嗅覺。曼缇拈起一隻小調羹,攪動了幾下湯,攪開那油圈兒,讓湯汁更加可口。
蓋盅雖小,裏頭卻裝了一整隻小乳鴿,中藥杆子鋪在盅底,枸杞子漂浮在湯面上。這小小一盅湯,料真不少,營養一定好——福建人真會吃,曼缇暗暗地在心底說話,舀了一調羹來嘗。
女仆都微微傾側了身子,等着主人的反應。這主人的口味可不好調,不好伺候。果然曼缇剛抿了一小口,湯汁剛沾到舌頭,臉就扭曲了,對着那一個蓋盅“呸”一口全吐了出來,用手帕抹着嘴,罵開了:
“這什麽鬼東西,這麽難吃,要惡心死我嗎?”
曼缇拍着桌子生氣,大聲吼叫着“拿走!拿走!”女仆趕緊上來撤下了蓋盅,廚子就被叫了上來,戰戰兢兢地聽主人數落。
“太太,湯不好喝,咱吃點别的,這麽多菜。”
管家婆婆站出來替廚子說了這麽一句,桌上那麽多菜呢,主人每次也不過挑一兩樣吃,其他的也就動幾筷子,吃着合口味的了,不就能堵上嘴了,還吧唧吧唧地數落個沒完嗎?
曼缇白了廚子一眼,伸筷子挑起一塊魚肉來嘗,又一口吐出來,“啪”一下,一筷子就把整碟菜挑翻了,晃動着腦袋罵廚子,一對金光閃閃的耳環打起了秋千架。
“你怎麽搞的,魚是死的,肉都腐了,你拿來給我吃啊?”
廚子一聲不吭,他确實用死魚來糊弄主人,死魚比活魚便宜了一半多呢,本以爲哄得過去,沒想到就被主人吃出來了。管家趕緊又勸曼缇嘗嘗别的,别的好吃,曼缇讓女仆把那碟紅燒肉端過來,隻拿筷子一戳,又“啪”一聲挑翻了這碟子肉。
“這肉又怎麽回事,那麽硬,炖爛一些不會嗎?”
“是是。”
廚子小雞啄米一般連點了幾個頭,保證下回一定注意。曼缇一臉嫌棄地看着他,又看看一桌子都無可食,連餓帶氣,肚皮都抽筋了。管家婆婆讓廚子下一碗牛肉面來,面要筋道點,牛肉片得薄一些。
廚子應了一聲匆匆下去了,管家婆勸曼缇氣性不要大了,眼突出來了不好看。曼缇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笑笑說:
“朱姐,我不氣。”
“什麽事啊,這麽氣?”
大林走進屋來,摘下白色絲綢帽,連同手杖一起遞給女仆,大步走過來,一眼看到桌上覆倒的兩盤菜,紅紅的稠汁滴淌了一桌,就皺起了眉頭:這女人,三天不管,上房揭瓦,越來越臭脾氣。
曼缇見是他來,隻輕擡了一下眼皮,愛搭不理的,搖着她的小扇子。大林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将手輕輕地搭在她肩頭,柔聲哄她:
“還氣呢,大冬天的扇扇子,火氣都要把頭發燒糊喽!”
曼缇可在意她頭上這一堆“草”哩,沒少花心思在這上面,寶貝一樣。今天早上梳頭時,不小心被女仆的笨手扯下來一根,就要拿發簪紮人家的小臉蛋兒,大林竟然出口說“燒糊喽!”這老家夥。
“啪啪!”
曼缇嬌嗔地拿扇子一打大林的臉頰,嗔怪他一句:
“說什麽呐,誰頭上還起火災了?怪論。”
“嘻嘻!”
大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美人粉扇一打,又軟又酥,還留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