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比,不能比,沈先生,鄉下就是窮,小孩子生來就那樣。”
阿志聽女仆說的這話,心裏頭泛過一絲苦澀的回憶:自己也是鄉下孩子,自己也是從小被人看不起,如今看到這個小弟弟,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琴姐,你家裏有幾個小孩?”
“湊一窩,剛好半打。”
琴姐自豪地說道,眼神裏閃着湖水般的光澤,嘴角抿起飽滿的微笑。半打孩子就是六個嘛,多吉利的數字啊,六六大順,生下這六個孩子就等着日後享福吧,尤其還是三男三女,老天爺真是眷顧這家人啊!
阿志聽後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琴姐的身材——身材不說多玲珑,可腰是腰,腚是腚的,腿是腿的,一點也不像是生了六個小孩的人。阿志的腦子裏浮現出豬圈裏的白花花的母豬,仿佛隻有那麽大的肚子才能裝得下六個孩子……
琴姐被阿志看得不好意思了雖說不是大姑娘了,但是被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這麽仔細地、這麽近距離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怎麽說都有些尴尬,況且自己剛才還說了句生孩子的話。
“呵呵!”
琴姐局促地用手抹了一下鬓邊的碎發,攏到耳後,羞澀地笑笑說:
“沈先生覺得奇怪嗎,像我們這樣幹粗活的人一點也不奇怪,體格都練出來了,生完當天就下地幹活,命賤人也不嬌貴。”
“哦哦!”
阿志反倒聽得局促起來,臉頰微微泛紅,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怎麽想到生六個那麽多?”
琴姐聽後,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說:
“我男人說存錢不如存人,我們夫妻都是掙力氣錢的,越老越幹不動,多生幾個孩子總能分擔些。”
阿志面色一變,琴姐想到老人家說的“多子多福”的話,自豪的心情就被勾引了出來,面帶得意地說道:
“女孩子呢,在家的時候讓她帶帶弟弟妹妹,做做家事,出嫁了帶給娘家一筆聘禮,也不算白養活了她,男孩子就麻煩些,買房娶妻生子一大筆錢,咱家娶不起媳婦,讓他也出去。”
琴姐說這話時,兩眼轉了屋内一圈,眼裏湧起一片歆羨之情,她知道上海有很多這樣的公館,公館裏頭住着很多上海小姐,很多上海小姐的爸爸最樂意招上門女婿,鄉下進城的男孩子是最适合的人選,本村就有不少人家的兒子成功突圍。她一心打着這個算盤。
阿志越聽表情越嚴肅,繼而生氣、不平起來,問道:
“不委屈了孩子嗎?”
“怎麽委屈,窮人家的孩子委屈什麽,人家讓他進門,就是看得起了,成了家,乖乖聽話,好好幹活,還會受委屈嗎?”
琴姐的一番論斷聽得阿志牙根癢癢,他原本還可憐琴姐辛辛苦苦拉扯大這麽多孩子非常不容易,現在聽她一番言論才明白原來這個女人隻想養大了崽賣掉換錢,把孩子當作搖錢樹,卑鄙極了,可惡極了。阿志甚至都想動手扇這個勢利又薄情的媽媽一巴掌,但他也隻能把力量藏在話裏:
“這就是委屈了,難道你家的孩子生來就低人一等嗎,他父母隻教會了他一輩子做下人,他一輩子擡不起頭來。自甘下賤,帶累兒女,你别看到幾個錢就高興,那是你孩子的賣身錢,你不過生了他,沒好好養過,這叫父母嗎?”
阿志激動地嘴唇都顫抖了,他實在想不到親情可以涼薄到這種程度,賣兒賣女,這還是一個母親說的話嗎,和四馬路上書寓裏的鸨子有什麽分别?琴姐像是頓了一下,嘴一咧,就爲自己叫屈了:
“沈先生,我們當然也疼自己的孩子,隻是太窮了。窮人還能怎麽樣呢,窮人隻能這樣了。做母親的哪個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來能過上好日子呢,可我們幫不了自己的孩子,隻有委屈孩子了,生來沒投到好人家,再投胎時再委屈也得忍了。”
阿志痛苦地閉上了眼,他想到自己當初淪落在混混堆裏的情景,那時,阿蟲還埋怨自己不會投胎,投胎在那麽差勁的人家,父親喝酒,母親出走,還不如不投胎,做個孤魂野鬼也好,到這世上來受罪,什麽緣什麽孽呢,最親的人最深的恨,究竟上輩子欠了這對父母什麽,分不開走不攏,要這麽磨着苦着。
他說時,大家都唏噓不已,共情同悲,都是窮人家的孩子,都吃過不少苦頭。可惜,阿狗阿貓阿蟲他們三個都沒熬出頭,隻有他阿志一人從那泥地裏拔出了腳,穿上皮鞋,過上了正兒八經的“人”的生活——一切都是造化弄人,老天自有安排。
阿志讓把黃總管叫來,吩咐他每月給琴姐多撥一份錢,琴姐不解何故,阿志看着小孩,目光熱熱的:
“讓這孩子上學,他不能在泥地裏打轉一輩子。”
“這……”
琴姐猶豫着不好開口,她心下“噼裏啪啦”撥起了算盤:我家裏六個孩子呢,都要上學!
阿志沒領會到她這層意思。琴姐怕一開口,阿志惱了,把這多得的一份也撤去,想想還是打消了念頭,牽動兩下嘴角上的肌肉,勉強笑笑說:
“謝謝沈先生,謝謝沈先生。”
“窮人相幫,謝什麽。”
夜裏頭,阿志又在回想晚餐間的事。他翻出那件自己穿了多年的舊衣服,撫摸着上面一個個補丁,才發覺線頭都松了,布料也粗糙不堪。
衣櫃裏有那麽多昂貴的漂亮的西裝洋服,自己與這件舊衣服感情最深,因爲它陪伴自己度過了那些艱難的歲月。
阿志想起自己十年來的流浪生涯,那時自己還叫阿鼠,多貼切啊,每天過着“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生活,吃不飽,穿不暖,被人罵,被人趕。
“窮人家的孩子啊!”
阿志望着窗外一輪皎潔的月光,不禁感歎了一句,想到剛剛琴姐說的話就惡心。窮人家的孩子命賤如豬,命硬如牛。你要宰豬吃肉,直接去買頭豬。你要牽牛幹活,直接去買頭牛。孩子有什麽過錯,隻是投在了不同媽媽的肚皮裏,窮命富命,多殘酷。
窮人家的孩子啊,一出生就被自己的父母否定,從小就要學會在泥潭裏謀生,沒人疼,沒人愛,就像長在泥地裏的小草,隻能把委屈當飯吃。飯是冷的,淚是熱的,和着眼淚往肚裏咽。
窮,就是要受白眼的。
窮,就是沒尊嚴的。
但是窮不一定會作惡呀,惡人無論是窮是富都會作惡,那幫賊人太可惡了。
阿志一夜不曾眠,回想着琴姐和她兒子,又回想起自己的少年之路,接着回想到賭場裏的真賊人,腦子裏鬧哄哄的,人在屋裏踱來踱去,苦苦想着計策。
深夜過去了,清晨來了,窗外躁動起來,各種鳥兒叽叽喳喳鬧個沒完,紅光一點一點升起來,慢慢爬上了窗戶,爬上了阿志的眼。阿志心裏頭煩極了,索性換好衣服,跨上自行車去公司。
“好冷呀!”
天還沒亮透,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冷冷清清的。一輛自行車的車轱辘緩緩地碾過冒着寒氣的路面。阿志把頭瑟縮在高高的大衣領子裏,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卻覺得舒逸:這冷風吹得自己腦子清楚多了。
就這麽一路迎着冷風,發着抖,吸溜着鼻涕,阿志到了公司。
“沈先生,這麽早?”
保安李叔從保安室的玻璃門裏看到一個人影閃過,還以爲保安隊長來給自己送早點了,走出來一看,喲,這不是沈先生嘛!阿志聽李叔喊他,忙摘下帽子,壓低領子,向他道了一聲“早!”
“沈先生,你等等,我給你開門。”
李叔說着,反身進屋,拉開抽屜,摸出大門鑰匙來。這鑰匙真冰啊,開個門的功夫就凍手。門開了,阿志謝過李叔,又叮囑他快回保安室裏暖和暖和,轉身跨進了大門。
“可怕,林先生七點到公司,宋先生八點到,其他人都是九點才到,他沈志不到六點就到了,可怕!”
李叔嘀咕了兩句,啧啧嘴,揣着手鑽進了溫暖的保安室裏。
阿志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公司走廊裏,“咚咚咚”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進了辦公室,剛推開門,一陣清雅的梅花的香氣幽幽飄來,唔,真香——阿志走到花前,端詳起花的容貌來:小巧潔白的花瓣緊緊挨在一起,那花心處搖搖顫顫的花蕊多像小姐們額上的劉海兒,搖顫得令人心動。
花開人喜,花是最美的笑顔,以往都不曾留意到這些花兒們,今天看來,她們是那麽美,那麽讓人歡喜。
花兒看完了,阿志拉開椅子坐倒,賭場那事兒像虱子一樣又爬上心頭,撓得人心煩意亂。
“嘩”一聲,阿志拉開了抽屜,翻出一包白沙,抽出一根來,叼在嘴裏又去找打火機,翻來覆去找不見,隻好起身去書架上看看有沒有,打火機沒找到,卻翻出了一盒火柴。
“還有這個?”
……